盛玉髓默然不语,也不退出。 盛千秋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锐利冷酷,头一次,正眼瞧着陆万闲,这名新晋长老,屡屡与他盛家作对,自以为是东明传人,就想挑战盛家在玄门的权威,着实可笑。 “陆岛主,”盛千秋面无表情,“来我天枢峰,有何贵干?” 方才陆万闲说得那番话,全被盛千秋忽略了过去。 这般傲慢的态度,已表明盛千秋是绝对不会为伤了韩惜见之事负责的。 言语间祭出天枢峰,点明身份,更是决意来硬的,以权势压人了。 陆万闲却冷笑一声,全然不吃他这一套威胁:“盛峰主,莫不是年事已高,耳朵不好?还是记不住事?自己做了什么,转眼就不认账?简直可笑。” 盛千秋何时遭人当面撕破脸过?平日里,一个个都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无论是欧青子还是朱善人,有权的,有钱的,哪一个不怕他?玄门中,名义上的掌门另有其人,可背后的掌权人却只有一个,就是盛家家主。 听到陆万闲这样针锋相对,盛千秋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假笑:“陆岛主,你的意思好像是,在责怪本座?你万花山的弟子不学无术,自己受不了灵压冲击,从空中掉下去,难不成也是本座的错?” 盛玉髓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嘴唇微动,正要说话,却被陆万闲抬手拦住。 “看来,盛峰主早有算计。”陆万闲明白了,为什么盛千秋没有在华盖岩上对韩惜见出手,而是等他们两人飞出华盖岩才出手,若是陆万闲来晚一步,韩惜见抱着傅唯一在空中惨遭偷袭,之后必定会落入深渊,粉身碎骨,那时,再想取证,可就难了。 可惜好巧不巧,陆万闲正好在秦炽羽的报信下赶到天枢峰,目睹了一切,救下韩惜见。 证据是没有销毁,但,盛千秋却分明不见分毫慌张之色,是打算把这番胡搅蛮缠坚持到底了。 盛千秋哼笑一声,眸中闪过厉色,刺向陆万闲:“莫非,陆岛主还有别的见解,想在此与本座争个高低?本座劝陆岛主还是赶紧回去,多花点钱,给你那两个徒弟治治伤,至于说四海排位战,两个废物,自然也是无法参加的。本座这是替四海排位战节省时间,玉髓啊,你说是不是?” 盛千秋这一招重伤韩惜见,救不救的回来都两说,想在四海排位战前恢复如初,更是不可能了,他用心极其险恶,就算杀不掉,也要毁掉,就算陆万闲在跟前,也是一样。是与非,不过是他玩弄股掌之间的玩物,他要的只是,所有人都臣服,所有人都畏惧。 盛玉髓深深皱起了眉头,脸色铁青,薄唇紧紧抿起,一言不发。 如今,他已不想着这事儿如何才能保全双方,圆满收场了。 他只想着,不管陆万闲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保护陆万闲,不惜一切代价,成为他的后盾。 “哼。”盛千秋说完那番无耻之极的话,见对面两人都不做声,只道他们是怕了,今天,又与往常一样,弱者只能忍着,强者说什么都是对的,陆万闲与别的弱者也没什么区别,是他以前高看了他了。 正待撤去结界,叫盛玉髓带走陆万闲,盛千秋却忽然余光一闪,仿佛有一件金色的东西突然占满他的视野。 “盛千秋,陆某现在很是后悔,”陆万闲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华盖岩中心,他的右手上,虚空手套中攥着一件折形金器,形似木工矩,“当日在天净台,你当众隐瞒盛天骄的罪行,害我徒儿愤怒伤心,我却劝他忍一忍;百年之前,你派人去擢仙大典上挤兑我万花山,害我万花山差点无立锥之地,我想技不如人,忍了算了;后来你又暗中动手脚,卡我万花山各项事务流程,我想既然能找到方法通融过去,便也罢了。而今天,你当着我的面,杀我爱徒,我若是再忍,还有什么颜面开山收徒??” 盛千秋冷笑一声,将手一抬,无形灵压卷起阵阵白焰,轰然炸开。 盛玉髓以分神前期之能,亦无法抵抗,反应过来时,已被冲出华盖岩范围。 他立刻使了个幻形术,拨开迷雾,往方才冲突起处移去。 却见水色身影,已行至紫衣之前。 盛玉髓惊诧地扬起眉头。 陆万闲左手高高举起金光矩,在空中画出一道金线,将盛千秋的灵力攻击劈成两半,右手覆虚空手套,直穿过盛千秋的护体神光,无视铜墙铁壁一般的身躯,探入他胸口之中。 盛千秋此时方露出意外之色,微微耸眉,感叹道:“东明三宝藏果然厉害,此番,是本座托大了。” 陆万闲面无表情,右手微微用力,感受到掌心中那颗挑动的心脏,在手指收紧时支离破碎。 盛千秋闷哼一声,面上却泛着阴狠的笑意,仿佛被捏爆心脏的不是他,他语气依然平稳,言辞间却尽是恶毒:“陆万闲,你会为了今日所为,付出你不敢想象的代价。” 说罢,盛千秋忽然碎成千片,结界亦随之崩裂,无数金色碎片随风吹散,纷纷扬扬,洒落在天枢峰外的深渊之中。 “你可以试试。”陆万闲俯视着深渊,轻声说道。 华盖岩上,风声呼啸。 陆万闲沉默着收起金光矩与虚空手套。 盛玉髓一直在旁边瞪着他,等着他忽然摔倒或者吐血,然后把他抬到悬壶院去。 谁知,那一刻却没有等到。陆万闲很平静地收拾完法器,抚平袖口,转过身,对盛玉髓说:“我的神行法器给秦炽羽拿去了,能否麻烦你载我去悬壶院一趟?” 盛玉髓:“……” 陆万闲实在无法从盛玉髓的面瘫脸上看出他是什么意思,只好问:“你要为了你家家主报仇吗?还是你不方便载我?” 盛玉髓瞪着他看了半晌,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想问,此时陆万闲牛头不对马嘴的提问,惹得盛玉髓有些烦躁,他脱口问道:“你……还需要我载你吗?” 你都把我们家主捏死了,还需要我载你吗? 虽然说,盛千秋分神后期,可以随意幻化分-身,但,炸了一个分-身,那也是会伤到内府的。 而且,论实力,盛玉髓还真没有自信能干过盛千秋的分-身。 陆万闲随便一捏就炸了! 这种可怕的实力! 为什么还要搭载他的飞剑? 自行缩地成寸不好吗! 盛玉髓已经在内心的墙上写满了吐槽,现实中,他却只是冷着脸,冷酷地发问:“你还需要我载你吗?” “需要。”陆万闲根据盛玉髓的提问,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不是啊啊啊啊,谁问你需不需要了?问你的是,你什么时候偷偷修炼得这么厉害了?一百年前进内府的时候还是元婴后期啊啊啊啊? 盛玉髓道:“哦。” 片刻后,一道白光落在悬壶院前,陆万闲从飞剑冰魄上跳下来,冲盛玉髓拱了拱手:“多谢。” 说罢,他掉转头,匆匆冲进悬壶院的大门。 盛玉髓也跟着步下飞剑,他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兴趣,现在只想时时刻刻地跟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WEREWOLF-J的手榴弹x1!
第180章 四海排位战 陆万闲步入悬壶院,一进来就看见医修们正在匆匆穿梭来去,他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抓住一个医修便问:“方才送来的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医修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猛地被人拽住,十分不耐烦:“活着呢!”说着便甩开陆万闲的手,忙不迭往里间去。 陆万闲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大石,悄没声地跟着医修来到里间,只见一个小院,中间那厢房里里外外站满医修,东西两侧两个厢房,其中一个门口有人,另外一个门关着。 陆万闲大略一看,便知道韩惜见应该在中间那厢房,他急忙走过去,还差点被台阶绊了个趔趄。 “陆仙长。”秦炽羽忽然从医修堆里挤出来,拉住陆万闲的手,把他往外带,“陆仙长,你听我说,泰和大师正在施针,现在不宜过去打扰,我们出去说话好吗?” 陆万闲的心又悬了起来,如果没事,秦炽羽为什么不让他到近前去?然而他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此时就算再想看到惜见,也不该上去打扰泰和大师,便强忍着担心,跟秦炽羽出来小院里站定。 “到底怎么样了?”陆万闲急问。 “还好。”秦炽羽顿了顿,目光打量向陆万闲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陆仙长你要不要也看一看医修?” “我看什么,我又没病。”陆万闲简直热锅上的蚂蚁,探头又想看看韩惜见到底怎么样了,偏生秦炽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要把他急死。 秦炽羽的目光移向陆万闲身后,他看见盛玉髓走进来,便以询问的目光朝向他,盛玉髓微微颔首,示意他陆万闲确实没什么事,秦炽羽这才稍稍定下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仙长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冲向盛千秋那老贼,最后却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但是,现在看到陆仙长还是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秦炽羽觉得发慌的心神终于有个地方可以落地。 韩惜见的情况并不好。 刚抬到悬壶院,秦炽羽就把泰和大师找来,泰和大师一摸到韩惜见的心脉,脸色都黑了,连连问是谁出手这么狠,分明是要震碎人魂魄的阴损招数,接着,随着诊疗的深入,泰和大师不说话了。 大约是伤情能推断出伤人者的修为,稍微一盘,便知道伤人者来头很大,就是玄门中修为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泰和大师自然不敢多说。 “唉……惜见这孩子,真是命苦。” 待到施针前,泰和大师才自己嘀咕了一句,秦炽羽听到的最后一句,便是这个,之后他被其他医修从床边请出来,让他在外面等着。 因此,对于韩惜见的具体情况,秦炽羽并不比陆万闲多知道多少。 他只是多知道了一点——韩惜见凶多吉少。 连泰和大师都为之叹息,韩惜见今日之伤,比秦炽羽当年的伤和体衰要凶险得多,毕竟当年,秦炽羽自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再加上后天重伤,在泰和大师那里,也就是几副汤药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但这话,他不能对陆万闲说。 “都怪我。”秦炽羽低下头,“若是我再早一点到悬圃,或许就来得及……” “不,你做的已经很好。”陆万闲迅速地说道,“错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盛千秋。” 秦炽羽闷声答应,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紧紧攥起。 “对了……”陆万闲揉了揉眉心,“傅唯一现在怎么样?” “他还好,经脉受到灵压损伤,需要调养。”秦炽羽照实答道。 同样是“还好”,陆万闲却分明听出,秦炽羽在说韩惜见的情况时,与此刻的语气截然不同。 傅唯一是真的还好,比起韩惜见来说,经脉受损已经是可接受范围内的情况了。 惜见…… 陆万闲忧心忡忡地看向中间房间的窗格。 傅唯一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走在万花山后面的草坡上,春天的时候,新嫩的草叶间开满小百花。 他扛着浴桶走到草坡下面的小河边,打满水,再扛上来。 他是体修,那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缠着他的那个人,就叫人头疼了。 “放这里,对,放这里。”韩惜见伸着一根白嫩嫩的食指指来指去,“哎哎,过一会儿太阳该转到西边去了,放在这里好了。” “坡度太大,放不稳,会滚下去。”傅唯一提醒他。 “那就……找两块石头垫垫脚吧。”韩惜见撸起袖子。 为了防止韩惜见洗着洗着连桶带人滚下山坡,傅唯一便站在桶旁边,在两块垫脚大石头之外,又多加一重保护。 韩惜见舒舒服服地泡在水里,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泡澡和睡觉?”傅唯一用后背顶着木桶,双手抱臂,望着相反方向的天空,闷声问道。 进入金丹期后,除非剧烈运动,否则身体不会变脏,也不需要洗澡;至于睡觉,更是没必要,有那闲工夫打坐入定不好吗?如果喜欢晒太阳,那就一边晒一边吸收日月精华,运转小周天,纳日精为己用,这样不是更有意义吗? “因为……舒服啊!你是不会懂的,在修炼之外,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来此一遭,就要好好地体验啊!”韩惜见幸福地说道。 “是吗?”傅唯一转过头,却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按回去。 “不许转过来,看天去。”韩惜见霸道地说。 不知不觉间,傅唯一的时间,好像也跟着韩惜见一起变得缓慢而慵懒了。 那片雪山边上蓝得令人心醉的天,也越看越美了。 而他心中,舒缓放松的情绪逐渐占了上风,因为浪费时间而产生的负罪感渐渐被压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傅唯一。” 嗯? “以后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可要乖乖地给我打洗脚水才是呢。” 好啊。 韩惜见得意的声音犹在傅唯一耳畔回荡,滑嫩温软的触感从他而头上蹭过,傅唯一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黑暗。 夜幕已悄悄没过房梁,将家具淹没在一片模糊之中,外间有人走动,一束突然亮起的纸灯照在傅唯一眼皮上,他的眼珠不舒服地转动。 随着提灯的人匆匆走开,灯光亦转过半间屋子,照在墙顶上,将窗格的影子拉长,而后淡去。 傅唯一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一个修真者,是不需要做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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