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九方渊还不动弹,鹤三翁叹了口气,劝道:“听话,做徒儿的怎么能不听师尊的话,这是为师最后的心愿,你们这般耗着,是不想让我的在天之灵安息吗?” 九方渊迟疑半晌,终究伸出了手,接过鹤三翁递来的如雪剑。 白衣的鹤三翁依旧不那么正经,支撑他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向如雪剑,他丝毫没有在意,反而好奇地打量着九方渊和鹿云舒:“话说,你们两个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真的是我的徒弟?” 九方渊握紧了剑:“是,您是须发斑白时收的我们。” “咳咳咳,这个就不必说了。”鹤三翁眼睛一转,好奇道,“我最后修为如何?唉,忘了,我都陨落了,问这个也没用。” “我师尊六渡真人怎么样了?师兄怎么样了?唉,我又忘了,若是他们还在,怎么可能会是你们两个来这里。” “我有没有,不是,我是想问我和那谁……” 九方渊了然于心:“您是想问自己和魔尊冉戮怎么样了吗?” 鹤三翁偏开头,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九方渊认真道:“你们在一起了。” 鹤三翁霎时笑开了:“在一起了?真在一起了?我和冉戮在一起了,真好。” 所有的力量都回到了如雪剑中,鹤三翁的虚影变得透明,几乎要看不清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这一生,有没有对不起沧云穹庐?” 他年少时就耿耿于怀,留下本命法器,割去一半神魂,怕的就是自己有朝一日难全大义,对不起师尊的教诲,对不起宗门的恩情。 他不敢问这件事,不敢听答案。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沧云穹庐。” 即将消失的鹤三翁露出一个笑,轻松又释然。 九方渊和鹿云舒双双跪倒,俯身叩头,长声道:“弟子恭送师尊,师尊一路走好。” 九方渊将鹤三翁留给他的云鹤拿出,任由它往天上飞去,微风带着竹叶飘飞,伴随着云鹤一同在栖竹峰上空盘旋,经久不去。 如雪剑已经取出,法阵消失,埋在更下面的酒露了出来。 九方渊将两个护腕收起,这是鹤三翁留给他和鹿云舒唯一的东西了,如今酒已经拿到,该送去望梅峰了。 他们的师尊是个老小孩,送得晚了,要发脾气的。 山脚处,大长老、百里呦和石明三人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到抱着如雪剑和酒的九方渊,纷纷红了眼眶。 当初择徒大典,鹤三翁执意带走时人烛,曾与百里呦、石明二人密谈,说了栖竹峰的事,鹤三翁一陨落,石明便遵循他的意思,将此事告诉了大长老,沧云穹庐中唯有他们三人知晓此事。 “师尊将如雪剑交给我,我一定会替他好好守护沧云穹庐。”他抱紧了酒,声音很轻,“还请长老们让一下,我要去望梅峰给师尊送酒。”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如冰剑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剑锋折。——韩愈《利剑》 感谢在2021-06-10 23:25:53~2021-06-12 03:0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皞郃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夜谈 九方渊从栖竹峰上下来,带着酒和如雪剑,直接去了望梅峰。 他和鹿云舒两个人在鹤三翁的墓前坐了一下午,敬了酒,陪着他们的师尊,将这十年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直到夜幕降临才叩拜离开。 鹤三翁留下的神魂告知了他们关于未来的灾厄预言,世间恐会有一场大劫难,这令九方渊十分在意,回了天秀峰之后也没闲着,和三更进行了一场密谈。他总觉得灾祸和鬼门有关,当年他与三更一同封印鬼门,有些细枝末节的事,他需要和三更一起整理一下。 不知是不是受了打击,鹿云舒没闹着要出来,从望梅峰回来后就闷闷不乐,一个人窝在玉佩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九方渊和三更说完事情,发现鹿云舒一直没动静的时候,鹿云舒已经一个人在玉佩里待了近两个时辰。 “云舒,你在想什么?” 玉佩没有反应,像一块无知无觉的死物。 九方渊不免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回溯魂魄一事出了岔子,他最近总会想起曾经发生的事,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回忆像一条缀满荆棘的绳索,悬在断崖上,断崖两岸分别是人间与深渊,能救他的只有那条绳索,从深渊来到人间,他要忍受莫大的痛苦。 回忆禁锢着他,也拯救了他,令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让他在寂寂的黑夜之中前行,坚持走到今天。 在找回鹿云舒之前,他靠着回忆过活,无异于饮鸩止渴。 “云舒……” 九方渊揉了揉眉心,勉力压下心里的躁动,他已经许久没有那般悲观的想法了,大抵是最近遇到的事都与曾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使他不自觉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相对于从前,这样因回忆而不自控的时间增加了很多,且愈演愈烈,小太子缺失的记忆尚未找回,背后的隐情不得而知,爱之深,恨之切,矛盾的感情在心中纠缠,随着时间的推移,九方渊无法保持平静,有时心里没由来的冒出一些猜测,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加之没有得到回应,他心里慌得不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云舒,云舒,你还在吗?你出来,理理我好不好?云舒!” 九方渊握紧了玉佩,掌心中有淡淡的幽蓝碎光,他目光凝成一线,死死地盯着玉佩,房间里点着琉璃灯,莹润的光晕将一切照亮,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 玉佩闪了一下,在鹿云舒现身的时候,九方渊已经变回了一贯的表情,笑意温和,微阖的眼眸中满是宠溺的光:“刚刚是睡着了吗,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很累?” 他的声音与往常无异,握着玉佩的手却没有松开,仍然紧紧的,玉佩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他却一无所觉。 鹿云舒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摇了摇头:“只是在想师尊的事,今日见到他留下的神魂,心中颇受触动,不由多想了一会儿,累不累什么的还好,我现在也不需要睡觉,没太多感觉。” 幽蓝的力量被收回手中,九方渊将玉佩放在桌上,支着额角和鹿云舒聊天:“想了什么,想出结果了吗?” 鹿云舒觉得他像心理老师开导患者一样,不由失笑:“没有结果,我好像钻了牛角尖。” 事实证明,九方渊确实很有做心理老师的天分,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鹿云舒,一句话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过了。 鹿云舒无奈,乐意纵着九方渊,虽然不太习惯把心事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但若这个人是九方渊,他愿意试一试:“我在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师尊能不能飞升,他分出了一半神魂,又为了复活魔尊大人煞费苦心,饶是此番还坚持了近百年,这般心性,非常人能及,纵是我,也没有信心自己能不能做到那种地步。” 九方渊仔细地听着,待他说完,才说道:“师尊十三岁筑基,及冠便结婴,比之你我二人都更出色,若是能勘破劫难,自然是飞升无虞。” 这些事,鹿云舒自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仍然想不通:“师尊心系魔尊大人,自然没有勘破一说,我只是在想,若是他没有分出那一半神魂,会不会飞升上仙。” 这确实是钻了牛角尖,九方渊明白,鹿云舒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在为鹤三翁惋惜,他在设想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鹤三翁选了其他的路,会不会有更加完满的人生。 说白了,鹿云舒只是想让鹤三翁有个更好的结局。 是私心。 “飞升是为了什么?”九方渊换了个姿势,下巴垫在胳膊上,与缩小的鹿云舒平视,“云舒你想飞升吗?修者想要飞升,大多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曾与我提过,修道是为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对于飞升,你是怎么看的?” 鹿云舒被问得一愣,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只惦记着要保护九方渊,故而埋头苦修,压根没想过飞升,如今知道了一些事情,前尘旧梦都压在心中,还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去思考以后。 “我,我不知道。” 九方渊歪了歪头,几乎侧枕在胳膊上,这样的姿势使他整个人看起来乖软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力,近乎可爱:“不知道?” 鹿云舒原本还有点小纠结,见到他的可爱模样,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不知道,我并没有想过飞升的事,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想的就是你,只有你。” 某些时候,九方渊也会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很好,若非如此,他怎能见到这样的小殿下。 上神界的小太子知书识礼,不会说情话,即使是在床上被逗弄得狠了,也只会咬着唇轻声呜咽,妥协似的唤着“渊”,连一声“夫君”与“相公”都羞于说出口。 九方渊知他心性要强,故而没有加以勉强,但心里仍然是渴望的。 谁人不想被依赖,听爱人黏黏糊糊地说着私密之语?世间凡夫俗子尚不能免俗,何况是占有欲极强的一方尊主。 不想今日竟如愿了。 九方渊已经能确定了,鹿云舒这一缕魂魄,就是小太子三魂七魄中掌管爱欲的一魄。 他埋下脸,额头抵在胳膊上,藏起自己上扬的唇角。 鹿云舒性子单纯,刚才那番话说的必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方面,但也足够让他开心了,九方渊了解鹿云舒,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来一分,鹿云舒定会察觉,回过味来又要羞赧。 鹿云舒不明所以:“阿渊?” “没事,我只是在想,能找到你真好,真好。”未免鹿云舒又说出些招惹他的话,九方渊连忙转移了话题,“虽然你没有想过,但修者飞升的目的都是大同小异的,无外乎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师尊他也是这样,其实无论他会不会飞升,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九方渊抬起手,指尖沿着他的魂魄边缘游走:“他这一生很圆满。” 他们之间从来都有默契,鹿云舒含糊言辞,九方渊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同样,九方渊只说了一句话,鹿云舒就全都明白了。 他懂他,他也懂他。 鹿云舒心中动容,声音有些颤抖:“他这一生很圆满,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九方渊笃定道:“师尊命中有情劫,他钟情于魔尊大人,陨落时他如愿了,他想要的就是和魔尊大人永远在一起,他得到了。” 鹿云舒明白了,所以鹤三翁会问那么一句话,所以九方渊会那样回答:在一起了。 至此,鹿云舒终于想通了。 九方渊拎着一盏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了牛角尖。 这样的灯光太温柔,令鹿云舒不想再压抑自己,问出了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阿渊,那你呢,我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那时候,你的一生圆满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启程 你的一生圆满吗? 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吗?有没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有没有不受委屈、骄傲恣意?有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阿渊,你的一生圆满吗?” 在我忘记的岁月中,你那一生是否是圆满的? 鹿云舒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无法不在意曾经的种种,明明在小太子的魂魄中没看到太多关于两人之间的相处,但他就是在意,在意是什么导致他们变成如今的模样,在意为什么这会不记得任何有关的事。 最在意的,是在他不清楚的岁月中,九方渊是幸福快乐的,还是像鹤三翁一样,独自一人在世间逡巡,渴望着、等待着心爱的人。 “我的一生吗,在大多数人眼中,不,应该是在所有人眼中,应当是圆满的。”关于前世,还有他的身份,九方渊一直没有告诉过鹿云舒,从前是有所顾忌,现在鹿云舒已经知道关于前世的一些事了,他也没有隐瞒,“我托生于天地,从小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没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时候,很多人怕我,但也羡慕我,在他们眼中,我的一生是幸运至极的,不愧于‘完美’二字。” 没有炫耀,没有骄傲,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其他的情绪,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当一切都变得触手可及的时候,不在意是肯定会产生的情绪。 九方渊撑起下颌,笑得有些腼腆:“但我并不觉得欢喜,太无趣了,那样的日子从未让我想到‘圆满’两个字,我对这样的一切都保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直到你的出现。” 鹿云舒万万没想到他会绕回自己身上,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但心里像喝了蜜一般,渗出丝丝甜意,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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