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月明星稀,劫雷与乌云散去,露出清透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望梅峰。 九方渊一一看过去,忍不住咋舌,这院子……怎毁成这副德行了? 那九九雷劫最后一轮劈下来的时候,九方渊依稀有意识,他记得劫雷只劈在自己身上,范围十分集中,并没有毁坏周围太多东西,可眼前这院子,除了两间屋子,其余的全都变成了断壁残垣的废石堆。 那两间屋子,分别是鹿云舒与苏长龄住的地方。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那件屋子旁边,自己住过几天的房间,已经碎成了渣渣,心里说不出是什滋味,颇有些庆幸,只剩下一个念头:得亏他没有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屋子里。 香囊贴身带着,那屋子里剩下的只有几件衣物,除了一两件是他从天偃城带过来的,剩下的都是段十令给他置办的,都不是太重要的东西,毁了也不心疼。 九方渊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往鹿云舒的房间走去,窗纸上透出一点光晕,证明了这间屋子里有人,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是鹤三翁。 他放轻了脚步,刻意收敛呼吸,他知道鹤三翁不会伤害鹿云舒,因而心里更加好奇,想看看鹤三翁在鹿云舒房间里做什。 鹤三翁是个倔脾气,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九方渊心里清楚,鹤三翁不会将他要做的事告诉自己,如果想知道他要做什,只能偷着看。 屋子里,刚发泄了一通火气的鹤三翁脸色稍霁,他对生死看得很开,不是会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性子,心里为九方渊难受着,失态过那一会儿,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况且还有人等着他救。 鹤三翁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住手上的红色光团,将之往鹿云舒眉心放去,他眉心紧蹙,脸上神情严肃,与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大不相同。 九方渊心里冒出一点怀疑,他握紧了拳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冲进屋子里的心情,他能看出事情的严重程度,虽然不知道鹤三翁在做什,但九方渊能猜到一二,鹤三翁要做的事应该与鹿云舒的魂魄融合有关。 鹤三翁脸上显出些许沉抑,掌心不断有灵力渗出,包裹住光团。 他骗了九方渊,红色的魂魄丝并不少见,之所以记载中没有黑红之分,是因为出现红色魂魄丝是大凶之兆,代表丢失重回的魂魄无法自行融合,只有死路一条。 鹤三翁心中暗叹,一切都是该着,纵观世间,也只有他能救鹿云舒了。 魂魄无法自行融合,就要借助外力,玉镇牌能沟通天地阴阳,其力量用来帮助鹿云舒融合魂魄,是最好不过的了,只是凡胎肉体承受不了玉镇牌的力量,必须加以转化,但也身体转化玉镇牌的力量是逆天而行,其中凶险异常,稍不留神就可能送命。 鹤三翁抬了抬手,听得那锁链碰撞发出的响声,不过就是逆天,他能逆第一次,就能逆第二次,没救下九方渊,他一定要救下鹿云舒。 子夜,圆月被乌云遮住,天上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色。 帮助魂魄融合需要耗费大量灵力,随着时间流逝,鹤三翁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的额头上流下大量的汗,一看就是即将力竭的征兆。 魂魄融合分为两步,第一步是将魂魄送进身体,第二步是用外力帮助融合,按理说,第二步才是困难的,第一步应该很容易,但这长时间过去了,耗费了大量灵力,鹤三翁几乎要撑不住了,那光团还是没有完全融入鹿云舒的身体。 九方渊越看眉头越紧,他心里隐隐有些忧虑,如果鹤三翁不是为了害鹿云舒,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鹤三翁是在救鹿云舒。 但是救人怎还藏着掖着,甚至于还想用迷药将他迷晕,这其中怕是另有内情。 九方渊不是个傻子,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前还不明白,担心鹿云舒的安危,又被筑基的雷劫分去了大半心神,没来得及思考,现下略一思索,便将所有的事串了起来。 鹤三翁是个张扬性子,偷偷摸摸救人,还想将自己迷晕,就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救了鹿云舒,对于这种情况,九方渊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除非这救人的法子有问题,鹤三翁可能会因此受到很大伤害。 他握紧了拳头,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小渊儿,叫声师尊来听听。” “小家伙自个儿能修炼,不需要师尊,如今我连个挂名的都算不上了,也罢也罢,省得日后徒增伤悲。” …… 答案呼之欲出。 屋子里,原本多次提醒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啻于一声惊雷落下:“不太对劲,出什事了,怎这长时间还没融合?” “他的身体一直排斥魂魄融入,另外……”鹤三翁晃了晃左手腕,露出微微苦笑的表情,“玉镇牌好像出了点问题。” “出了什问题?” “我也不清楚,突然感觉不到玉镇牌的力量了。” 鹤三翁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下一秒,那魂魄化成的球突然爆发出一阵亮光,将鹤三翁弹了出去。 亮光慢慢笼罩住整个床铺,像是要将床上昏睡的人吞噬掉,九方渊心里一阵恐慌,顾不上其他,一把推开门,快速冲向床榻。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宝贝给我空投月石了,也不知道是谁,总之谢谢宝贝啦~ 感谢在2021-03-01 00:00:00~2021-03-0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977139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明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十八章 双生 那魂魄融成的光团极为暴虐,将鹤三翁弹开,直接掀飞到了屋子另一边,但当九方渊冲过去的时候,那光团却突然变得温顺起来,乖巧又包容,让九方渊靠近床榻。 九方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光就将他与床榻一同包裹住,像一层能屏蔽外界的结界,把九方渊与鹿云舒隔除在房间以外,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 鹤三翁“嘶”了声,这么一撞,他这身老骨头差点散架了,不过他此时根本顾不上脊背的疼痛,紧紧盯着床榻方向,刚才那冲过去的人,是他看错了吗? “你没看错,他没有死。” 鹤三翁张了张嘴,语气无奈又纵容:“冉戮,你好歹等我问出口。” 他看向虚空,那里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他镜花水月的一场旧梦,又像是他失而复得的意外之喜。 鹤三翁敛了敛心神,从储物法器中拿出时人烛,放置在一旁,然后仰起头看向半空:“虽说差了点,但总比看不见强,你向来不拘小节,凑合凑合,行吗?” 时人烛由三生冥铁铸造而成,所谓三生冥铁,取自三生河畔,传闻这三生河的河水没有尽头,一直流向地府彼岸,从河里捞上来的黑色石块,用灵力淬炼提纯后会变得无比坚硬,不是铁却胜似铁,颇受法器铸造师青睐,有人取了个「三生冥铁」的称谓,慢慢地叫开了。 三生冥铁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暗沉的光晕将棘刺包裹起来,如同獠牙收敛,看起来温润无害。 鹤三翁抿了抿唇,铁链上的红光已经消失不见了,从他的掌心中,慢慢流淌出暗淡的金光,被一旁的时人烛尽数吸收:“玉镇牌失去效用了,我已经活不长了,咱俩一块死,行吗?” 疯疯癫癫,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老头子,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目含期待:“你就是再生气,好歹也帮我救救那俩孩子,他们就是你让我收的徒弟,我的徒弟就是你的徒弟,你不想见见吗?” 慢慢的,从那漆黑的铁架台上,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人面色欺霜赛雪,透着病态的冷白,颧骨很高,看起来十分瘦削。 他着广袖长衫,袖底蜿蜒出一条细细的线,垂落下来,与鹤三翁手腕上的锁链交错,就像是连在一起。 鹤三翁看着出现在身旁的“人”,下意识握紧了锁链,无声笑笑:“冉戮,你回来了。” 若是仙山宗门的老家伙们在这里,定会大吃一惊,无他,这名唤“冉戮”的男子,分明是百八十年前死了的魔尊大人。 这位魔尊大人可谓是大名鼎鼎,他出身魔界,却生了一颗活佛的心。一手乾坤卦出神入化,测天机断阴阳,布十象鬼杀局,救万民于水火,最后以身渡厄,被挫骨扬灰,死得连渣都不剩。 坊间话本一半都是写他的,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了以后,都是如出一辙的轰轰烈烈,这排面,世间再无第二人。 冉戮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们?” “你当时说天灵钟响起,与我有师徒缘的孩子就会出现。”鹤三翁说着说着就笑了,“他俩一个六灵根一个天灵根,宗门里的人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我寻思着,都配做我的徒弟。” “他们……”冉戮一噎,愣了两秒才说出下一句话来,“他们两个,天灵根和六灵根,都是你的徒弟?” 无论是天灵根,还是从未听说过的六灵根,太多疑问,冉戮一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个。 “择徒大典的时候,石明检测出来的,一个凤毛麟角的天灵根,一个绝无仅有的六灵根,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师徒缘是哪个,索性都收了。”鹤三翁沉吟片刻,叹息道,“渊儿像你,心里头藏着事,矛盾至极,将朔风珠送给了小胖子,又舍不得看着那孩子死,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时候,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人。” 瘦高的虚影看着被光团包裹着的床榻,轻声道:“所以你当时不告知他身份,还要逼他离开,就是为了看看他会不会不顾那孩子的死活吗?” 鹤三翁整理了一下衣袖,摇摇头:“是也不是,不告诉他身份,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是谁。” 冉戮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他,眼底尽是莫名的情绪:“我让你收徒,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并不是想要你因为他们送了命。” “如果不能把命送给你,那送予他们不是最好的吗?”鹤三翁极轻地笑了下,“我以为你活佛之心,甘愿为他人献出生命,会因我这般做法而欣慰,我效仿你曾经,只不过我不如你,你救了图南城数以万计的生灵,我却只能救一个两个。” 图南城一役,魔尊大人以一己之力关闭鬼门,挽救数万生灵,他亦身死道消,碎魂于天地之间。 冉戮眉眼深沉,掩在袖底的手缓缓收紧,他听到自己的曾经,那是逼不得已的选择,他虽不情愿,但至死也未曾抱怨后悔,如今听到鹤三翁提起,再听到百十年前发生的事,尤其是那句效仿,令他心尖一颤,几乎要尝出血意。 刚才那话颇有些不客气,鹤三翁说完也冷静下来了,一时没控制住,心里压了百八十年的火,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哀求:“我说错话了,冉戮,你理理我吧,你离开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能谈天说话的人了。” 鹤三翁晃了晃手腕,锁链碰撞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像个孩子似的哼唧:“冉戮,我手好疼。” 站在时人烛旁边的瘦高身影无动于衷,鹤三翁暗自腹诽,好家伙心挺硬,装可怜也不管用了。 鹤三翁无法,抬步往床榻边走去,边走边嘟哝:“我先前见这两个徒弟关系好,果然没看走眼,都说缘分早已注定,他俩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牵扯?” 他是随口扯的,却没想到刚才不理他的冉戮真的回答了:“他们两个身上有因果。” “因果?”鹤三翁咀嚼着这两个字。 冉戮语气平静:“我陨落前曾卜卦,让你收一个徒弟,那人是归来亡魂,会夺天地之气运,历经艰辛,整顿人间。” 鹤三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厉害,真的吗?” 冉戮乜了他一眼:“假的。” 鹤三翁:“……” “并没有与你有师徒缘的人,那只是我想让你活下去的借口,想必你早就猜到了。”开了话头,剩下的就好说出口了,“天灵钟一事倒是真的,我算到沧云穹庐会有大变动,天灵钟就是四大仙山动荡的开端。” 鹤三翁一脸兴味,等着他说什么动荡,结果冉戮话锋一转,面无表情道:“你这条命估计得搭在我身上了,知道了也没用,反正活不到那时候。” 鹤三翁:“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不是还有徒弟——” 冉戮笑得极为恶劣:“你没有徒弟,你和他们两个师徒缘浅薄,就是收了徒弟,到头来也是替别人做了嫁衣裳。” 鹤三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如此吵了几句嘴,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鹤三翁试着靠近床榻,不出意外,仍被那光球挡在外面。 他眉头紧蹙,担忧道:“你之前说他们两个之间有因果,那我无法帮小胖子融合魂魄,是不是渊儿可以?” 冉戮抱臂站在旁边:“说不准,看他俩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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