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揩掉他眼角的泪珠,不自觉放柔了语气:“怎么突然就哭了?” 鹿云舒也想问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绷不住了,大概是被宠着的感觉太好,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体会到那种被捧在手心哄着的感觉。 穿书之前,鹿云舒的父母对他十分冷漠,大事小事都能将过错归到他身上,非打即骂诅咒抱怨,他的童年一片灰色。 如果不喜欢,就不要给他来到世间的机会,鹿云舒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样的父母,厌弃还要生下孩子,管生不管养。 父母血缘好像一场交易,他们给了他生命,这便是莫大的恩情,他必须毫无抱怨,用一辈子去偿还这份恩情。 在原文中看到九方渊的形象时,鹿云舒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只不过九方渊要比自己幸运一点,起码有一个疼爱着他的娘亲。 鹿云舒想止住眼泪,却怎么都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他也曾想从朋友身上获得一星半点的力量,可付出之后,得到的却都是背叛。 猫摊开柔软的肚皮,被伤害就会产生戒心,因而他不喜欢与人接触,宁愿抱着手机,看那些虚无缥缈的纸片人,因而他心肠冷硬,在一些事上看得过分清楚,也可以与九方渊共情。 鹿云舒以为自己是扑向火的飞蛾,他想保护九方渊,不计任何代价,就好像是保护曾被伤害过的自己,但他没想到,这团火会小心翼翼的包裹住他,给他前所未有的温暖,却不伤害他分毫。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用一颗糖就能骗走,没经历温柔对待的人,遇到一点温柔就想掏心掏肺,所幸他和九方渊都是这样的人,不必担心被欺骗,他们可以抱团取暖。 鹿云舒胡乱抹了把脸,心口酸软,带着鼻音的嗓音软软的:“阿渊,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我,他们只会指责我,我觉得我没有做错,可我想不通是为什么……” 他抽噎个不停,或许是积攒太久,有个突破口就忍不住想诉说,仿佛这样就能把满心满眼的委屈抒发掉。 九方渊脸色冷下脸,看着云出岫的目光全是警告,显而易见,他将鹿云舒口中的“他们”对号入座到云出岫身上了。 “不用去想,你没有错。”九方渊目光温柔,生平第一次产生怜惜的感情,温声哄着小哭包,“不是投胎成了人,就一定会是个人。” 云出岫:“……” 感觉有被冒犯到。 鹿云舒哭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了,委屈的情绪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似乎过于矫情了。 九方渊知道他调整好了,这种情况下也不忍心逗他,径直走到冰冰面前,准备料理一下这狗胆包天的家伙。 云出岫此时也回过味儿来了,自己方才过于冲动,恐怕露出不少马脚,被鹿云舒和九方渊明里暗里骂了一通,脸上讪讪的。 鹿云舒朝他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云出岫心里有些闪躲,他是云林世家捧着长大的小公子,从没做过求和这种事,如果等下鹿云舒说了话,他要怎么回答? 可惜没有如果,只见鹿云舒目不斜视,直接和他擦肩而过。 这是下马威吗?云出岫心里不爽,受不了这般被忽视,眼底划过一丝阴狠。 鹿云舒倒没有什么下马威的想法,他这人不爱回头,搁哪里碰了钉子,指定不会再去第二次。 云出岫之前好歹也算帮了他,但那番话实在过于令人心寒,一想到自己曾把云出岫当朋友,而云出岫却在他死里逃生后加以指责,完全不顾他的死活,鹿云舒就心里不舒服,连敷衍都做不到,只觉得恶心。 两条腿的人那么多,还怕找不着朋友吗?他云出岫又不是九方渊,搁鹿云舒心里头排不上号,没有挽回的必要。 鹿云舒如此想着,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亦步亦趋地跟上九方渊。 冰冰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暗红的兽瞳半睁着,里面血光湛湛,它身体上有数不清的细长的伤口,血渗出来,将它雪白的毛皮浸透,凝成一丝一缕,干涸的血液呈现出红褐色,看起来像是一道道狰狞的花纹。 鹿云舒往九方渊身后躲了躲,虽然之前他将这凶狠的猛兽掀飞了,但那是他无意识下做出来的,根本无迹可寻,他怕离得太近,猝不及防再有一爪子迎头拍下来。 余光瞥见鹿云舒的动作,九方渊眼底划过一道暗芒,看着冰冰的目光冷得几乎要结冰。 沾满血的毛皮不再雪白,无从下手,九方渊怕脏了自己的手,只低下头看着它:“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限度吗?” 冰冰能口吐人言,也通人性,刚才对鹿云舒动手,肯定是蓄意为之,九方渊不想听什么解释,当着他的面,伤他的人,这就是在挑衅他! 冰冰龇牙咧嘴,当着九方渊的面,还是不掩饰对鹿云舒的厌恶,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会有的,九方渊很清楚,那是深藏于骨子里的仇恨,无法消泯,如果不给它个教训,下一次再有机会,冰冰恐怕会生吞了鹿云舒。 九方渊一脚踹上它的头,没有收力,将刚受了伤的雪团子踹得一偏,冰冰愣了愣,下一秒就扭回头来对着他咆哮:“本尊忍着你,可不是怕了你!” 九方渊忍着恶心,一把薅住冰冰头上的毛,笑得轻慢:“本尊?你配吗?” 鹿云舒听到几个零星的字音,想问什么,九方渊似有所觉,转过身对着他笑了下:“乖点,离远一些。” 他像是天生的上位者,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九方渊,何况是向来顺着他的鹿云舒,当即乖乖往后退了几步,寻了个地方坐下。 云出岫在心里骂完了,不得不屈服于形势,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和鹿云舒闹翻就相当于和九方渊闹翻,这两人在择徒大典上出尽了风头,日后必定是沧云穹庐中的重要人物,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开罪。 “咳咳,我……” 云出岫刚起了个头,鹿云舒就扭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多说,将小孩子心性演了个彻彻底底,幼稚,记仇,不留情面,不计后果。 云出岫:“……” 云出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此番已经是折了他的面子,再让他热脸去贴冷屁股,他做不到。 另一边,九方渊攥这冰冰毛的手愈发用力,另一只手在暗红色的兽瞳附近比划:“你不敢对我出手吧,你猜我敢不敢杀了你?” 那双兽瞳深处涌起恐惧,毫无疑问,它知道九方渊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但它不甘心,它要赌一把。 冰冰对着九方渊龇牙咧嘴:“你,你不敢,你现在没有修为——” “不敢?”九方渊笑意温柔,如果忽略掉他手上的动作,活脱脱一个温润的翩翩少年郎,“你这样说话,我不是很爱听。”
第三十八章 殿下 “我……啊!” 绵长的惨叫声响起,九方渊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脸上溅的血,在他脚下,冰冰紧紧闭着眼,止不住的血水从它紧闭的眸子里流出,打湿了脸上的洁白的毛皮。 鹿云舒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云出岫双手发抖,眸底涌现出恐惧,对着一个身上没有半点灵力的孩子,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危险,这绝对不是一个孩子能做出来的事,九方渊他,他竟然废了那灵宠的一只眼!下手果断,没有一丝迟疑,这等心性太可怕了。 九方渊不疾不徐地命令:“睁开眼,看着我。” 冰冰浑身颤抖,巨痛令它无法睁开眼,然而下一秒,九方渊直接将擦完手的帕子扔到它头上:“还不听话?看来是惩罚不够。” 它赌输了。 紧闭着眼的凶兽猛地睁开眼,血水不停地流下,在它脚底蓄起一滩暗色的痕迹,它眼皮颤抖着,匍匐在九方渊脚下,不敢闭上眼睛。 “我耐性不好,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九方渊顿了顿,又道,“虽然不知道我是不是你口中提到的王上,但既然你叫我一声‘主人’,就给我乖乖做好灵宠该做的事。” 最后一句话,他半蹲下身,用气音道:“我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死。” 九方渊拍了拍手,冷漠地吩咐道:“撤了雾林的法阵,送我们出去。” 之前空间扭曲的法咒是古籍中记载的,能布下那等禁咒,冰冰一定不是普通的凶兽。 冰冰垂着头恭敬道:“主人,我做不到。” 九方渊挑了挑眉,眸底隐隐显出威胁,冰冰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解释:“这里的法阵是主人布下的,需要主人和那位一起才能解开。” 九方渊意味不明地重复:“那位是?” 冰冰迟疑了一下,抬起爪子,指着不远处的鹿云舒:“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 冰冰的声音没有压低,提问的人和被指着的人都是一愣,九方渊看了看鹿云舒,眸光幽暗:“你叫他什么?” 冰冰耷拉着头,闷声道:“那位是太子殿下,王上……主人您曾吩咐过,称呼他为‘殿下’。” 鹿云舒是小侯爷,怎么也算不上太子殿下,对于冰冰的称呼,九方渊心里清楚,大概是和自己被称为“王上”一样,如果不是冰冰认错人了,就是还有什么渊源。 云出岫狐疑地打量着鹿云舒,九方渊不准备当着他的面深究此事,遂截断这个话题:“要他帮忙吗,需要怎么做?” 冰冰从地上爬起来,说话的工夫,它眼睛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凶兽的自我修复能力十分强,九方渊也是知道这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动手。 说起来,他会对冰冰的眼睛下手,还多亏丹田里闹腾的那把剑,就在刚才,那把剑差点冲破他的压制,他被影响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对着冰冰的眼睛下手了。 现在三更在他的丹田里安静下来了,就像是,刚才闹腾是为了提醒他,从哪里入手能好好收拾冰冰。 九方渊暗暗把这点记在心里,所以他确实没猜错,三更和冰冰之间存在联系,如此看来,有关失去记忆的事,也是真的了。 干涸的血液凝在冰冰雪白的毛皮上,深褐色的一片看起来有些污浊,它抖了抖身上被血糊住的毛,结果没抖开,与眼睛上的伤口不同,身上的细微伤处都没有愈合,这使它的动作有些迟缓。 九方渊没忽略这一点,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鹿云舒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那爆发出来的金光竟然会让冰冰伤到这种地步。 金色吗? 最近金色出现的频率太高,九方渊不可避免地想起曾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那道手执长枪的金色身影。 冰冰慢吞吞地挪到黑夜与白芒的分界线上,九方渊紧随其后,在路过鹿云舒的时候,想了想,伸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虽然他知道冰冰大概率不会再敢对鹿云舒出手,但这事容不得一点差池,那种弥漫在心头的绝望,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冰冰看见这一幕,默默垂了眼皮,它早该想到的,当着王上的面,对那位殿下出手只是死路一条。 血水流净,暗红的兽瞳闪过一丝阴狠,挣扎了这么久,它怎么可能甘心,那位身上竟然藏有本源力量,硬碰硬是不行的,想报仇得另外找个法子。 至于九方渊的警告,呵,不想造反的灵宠不是好凶兽。 随着冰冰走近,分界线突然发生了变化,黑暗与光明交织在一起,浮光略略,其中闪过诸多片段。 伏倒在地的人山人海,硝烟四起的打杀场面,大地上战火肆起,草木枯竭生灵涂炭,那是混沌之初的征战。 九方渊神思恍惚,脑海中仿佛有锤子在重重地敲,灼烈的火烧毁筋骨,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好似身临其境,在硝烟中征伐。 柔软的掌心温热,将他的手腕握紧,严丝合缝,鹿云舒晃了晃他的手:“阿渊,你有没有不舒服?” 九方渊稳了稳心神:“怎么了?” 鹿云舒嘟哝道:“我有点热,好像要被烧死了。” 九方渊试了试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不是身体上的缘故,应该与四周的变化有关。 “别怕,是附近法阵的影响。”九方渊略一思索,猜测道,“这里应该是布下了留存影像的法阵,你的感觉被法阵影响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鹿云舒被烧得头脑一片昏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里曾经被大火烧过?” 留存影像的法阵力量有限,一般不会对人产生太大的作用,只有容易与生灵共情的人才会受到影响。 鹿云舒小脸红扑扑的,九方渊看得出来,他应该属于后者,并且是特别容易共情的类型。 这种体质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好的是,容易共情的人一般五感灵敏,修炼速度会很快,坏的是,这种人容易产生心魔,稍不留神,就会剑走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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