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呦稳了稳心神:“那要怎样才能救他?问题关键就是唤醒他,对吗?” 药先生颔首:“外物无法唤醒他了,我方才用银针试过,现在只能从内部化解,但是没有能够沟通梦境与现实的东西,我们又没有他那样强的共情力,无法进入困住他的幻象。” “沟通梦境与现实的媒介吗?”九方渊猛地抬起头,他将鹿云舒放到软垫上,然后快速走进里间,从鹿云舒的脏衣服中翻出一个东西,“这个可以吗?” 药先生眯了眯眼:“这是……” 九方渊垂下眸子:“是朔风珠,已经跟了他一段时日,沾染了他的气息,是否可以作为媒介?” “朔风珠,他身上竟然会有朔风珠!”百里呦有些激动,“是转化过的吗?” 九方渊将兔子形状的挂坠递了过去:“是,转化过。” 百里呦一把夺过那挂坠,掌心蓄起金色的灵力,将挂坠包裹住,片刻后,她看着九方渊,目光尖锐起来:“你知道朔风珠有什么用吗?” 九方渊指尖一颤:“知道。” 百里呦表情不解,喃喃低语:“你用了朔风珠……又何必费心费力救他?” 朔风珠说贵重不贵重,说稀有还挺稀有的,主要是这玩意的作用有点鸡肋,没幻化过的朔风珠保留着原有的模样,并没有大用处,和普通珠子无异,经过幻化的朔风珠会改变模样,变成主人希望的样子,佩戴在人身上,可以吸收佩戴者的血脉气息,久而久之,会对佩戴者的身体产生影响,倒也不会危及生命,对修者而言,就是血脉亏空会影响修炼,轻则使修炼速度变慢,严重的可能会走火入魔。 朔风珠见效太慢,修为高的人很容易就能识破,所以当初鹤三翁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经转化的朔风珠和普通珠子无异,泰和真人将这玩意儿作为拜师礼,也是随手拿的,他不舍得给九方渊太贵重的东西,朔风珠稀有但没用,他留着没用,便给了九方渊,权当废物利用。 九方渊默不作声,他当初与鹿云舒初见,对方知道的事情太多,他不得不防,朔风珠是很好的选择,能拖延修炼速度,保证鹿云舒修炼之后不会对自己产生影响,至于走火入魔,他没想那么多,也不在意鹿云舒的死活。 只是话不能说死,九方渊当初送出朔风珠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舍不得鹿云舒出事,不止如此,对鹿云舒的过分纵容,都是他没有想过的。 所以他失去的记忆,是不是与鹿云舒有关?还有他很在意的那道金色的背影,会不会就是鹿云舒? 现在一切都没有答案,九方渊罕见地急迫起来,巴不得快点修炼到元婴,这样就可以与三更对话,就能知道被隐藏的一切。 药先生拿过兔子挂坠,倒没多说什么,他见过的事太多了,偶尔出现个矛盾的人,并不能引起他的好奇心。 “这东西里面有他的血脉气息,那应该可以作为媒介。”他顿了顿,看向九方渊,“你可以入梦吗?”
第四十三章 鼓声 九方渊看了看一动不动被银针扎成刺猬的鹿云舒,点点头:“我可以。” 百里呦自刚才就不说话,闻言意味不明道:“入梦十分危险,他是梦境的主人,如果梦境崩塌,不仅他回不来,你也会留在那里,换言之,你也会陪他一起死。” 九方渊目光坚定:“不会死,我会带他回来。” 药先生把兔子挂坠左手抛右手,忽然一拍桌子:“那便开始吧,他失去意识了,抓着你衣服的手都没有放开,我觉得,他肯定不会舍得让你陪他死。” 九方渊不语,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果这一次能平安回来,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鹿云舒,鹿云舒不止知道他的上辈子,还知道很多人的,九方渊很好奇,为什么鹿云舒会独独黏着他。 九方渊向来随心所欲,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如今做了决定,就不再思考,安心地等着药先生施法。 随着兔子挂坠亮起,九方渊身子一歪,倒在了鹿云舒旁边。 百里呦沉沉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烦忧,药先生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这孩子有趣。” “主意太强,不像个孩子。”百里呦把九方渊和鹿云舒并排排好,自言自语,“和师叔似的,听不得劝,还不怕死。” 九方渊缓缓睁开眼,在他面前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卷,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枯败。 他在浓郁的烟中向前行去,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血肉模糊的腿,那像是从腿根直接斩断的,截面很整齐。 九方渊忍住心里的不适,迈过地上散落的残肢,四周都是哭嚎声与求救声,他张望了许久,都没有发现鹿云舒的踪影,这偌大的世间,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九方渊努力回想之前听到的话,根据鹿云舒说的,他应该是在有火的地方,刚才踩到的残肢并没有被烧过的痕迹,鹿云舒应该不在这附近。 他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一处不同的地方,那里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 九方渊心里一喜,连忙往火光处走去,入梦借助的是沾染了鹿云舒血脉气息的朔风珠,按理说应该不会离鹿云舒太远,如果他猜的没错,那里应该就是鹿云舒提过的地方。 待翻过一处小小的土丘,九方渊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面前是一片黑沉的浓烟,在烟雾之下,火焰缭绕,赤红的火光宛若一条游龙,在大地上蜿蜒盘旋,将四周草木吞噬殆尽。 九方渊有一瞬间的呆滞,在他眼前呈现出的一切,犹如一道惊雷,正正地劈在他的头顶,处于火焰与浓烟之中的人,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冲击感,令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翠绿的树木被火舌舔吻,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显得狼狈又枯败,兵戈相交,利器与利器错开,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像一幅凝固的画卷。 在浓郁的火光之中,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金光身影静默地站立着,周遭穿着不同样式衣裳的人围护前后,像是分处两方不同的敌对阵营。 在那道金色身影的胸膛上,一节蜿蜒的枯木直直地插进心窝,他的脸侧是血点开出的秾丽的花,往下几寸,胸膛上的伤口被交错嶙峋的枯枝搅出过分宽大的伤口,显得灼艳又疯狂。 那一瞬间,仿佛一切都远去了,九方渊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他用尽力气靠近那道身影,想拔出那节枯枝,却无数次抓了个空。 眼前的一切如同死物一般,只是静态的画卷,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和之前遇到的残骸不同,能看到能听到,但他碰不到面前的这个人。 九方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头疼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冲出来了,然而不等他反应,有人突然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服,一如记忆中的语调,柔软的黏糊糊的,带着依赖与盲目信任的声音:“阿渊?” 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好似之前的所有都是他的一场幻梦,九方渊怔怔地转过身,在他身后,穿着兔子衣裳的奶团子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笑眼里抿着温软的笑意,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是鹿云舒。 咚!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鼓声。 翻滚涌动着的黑烟被狂风卷了起来,从那交战的地方蓦地腾空,在半空中炸出一朵膨大的蘑菇云,停滞住的时间重新流淌,金戈碰撞击起一片火光,古战场瞬间“活”了起来。 那道金色的身影慢慢动了起来,他抬起手,握住插入胸口的枯枝,枯枝的边缘如剑刃,锋利削铁如泥,将他被飞灰染得黑乎乎的掌心割开,寸寸入血肉,隐约露出皮肉之下森森的白骨。 枯枝拔出的瞬间,他往前踉跄了下,几乎要跪倒在地。 九方渊微拢的指尖不自觉地轻颤。 举着长刀的人从后面扑上来,刀背上镶嵌的铜环叮叮作响,刀柄处的兽头被血染得红亮,朝着毫无所觉的人砍去,千钧一发之际,红缨闪过,半跪的人头也没回,手腕一翻,枪尖自前而后,擦着身后的刀面,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噗嗞”一声将身后持刀的人捅了个对穿。 “阿渊,阿渊……” 乖软的奶团子半蹲着,拽着九方渊衣摆的手晃了晃,不停地喊着。 此行,是为带鹿云舒离开。 但,他在这种时候,竟然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咚!咚咚! 冲天的火光淡下来,红透的天幕显出一点深蓝,似上星河倾落,一条粗长的黑龙披着满身星光,从重天宫阙上飞下,一尾巴扫开地面上大半交杀的人群。 天日隐曜,星月长明。 黑龙暗红的双瞳闪着幽光,成为世间最后一捧火。 九方渊俯身去扶鹿云舒的工夫,身后的战场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未及抬头,耳边便先传来一道长长的龙吟声,冲破苍穹帷幕,降临世间。 钟鼓声交迭,混杂着成片呼声,千百万生灵的千言万语,尽皆汇成了一句话:“吾王千岁。” “吾等愿献祭与世,以身之血肉,护混沌鸿蒙,愿吾王千秋万代,岁岁昌盛。” 九方渊的动作停住,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那句话是…… 他与那双赤亮的红瞳远远相望,隔着无亘的岁月,他看见那双红瞳中经久不息的嗔痴妄念,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被看见了,但那双眼睛只停留了半秒,就转向了一身金色的男子。 手握长枪的男子被黑龙紧紧盘住,他的枪尖闪过暗光,忽而朝下,直直地没入地面,以他们为中心,巨大的震颤声从地底深处咆哮而出,那声音仿若割风刃,一经荡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天地之间只余一对依偎的身影。 九方渊低垂下头,他眼尾微勾,轻颤的弧度泄露出与平静面容不同的波澜。 在不远之外的地方,黑龙的身躯紧紧盘住金衣男子,在他们脚下,繁复的咒印慢慢浮起,向四周扩大开来,很快就将大地全部笼罩住。 那是熟悉的咒印纹样,九方渊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咒印……与雾林阵眼上出现别无二致,九方渊心里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面前这片被战火肆虐过的大地,是不是有可能,就是雾林? 无数曾出现过的碎片在脑海中重组,组成一场盛大的过往。 众生俯首,跪在那一人一龙脚下,高喊着“吾王千岁”,与雾林中听过的声音无异,所以那斩断混沌鸿蒙的王上,冰冰口中的王上,抛却轮回只身入红尘的王上……是那条龙吗? 也是他吗? 九方渊从没有纠结过自己的妖族血脉,此时忽而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与旁人的想法不同,若是别人,知道自己可能拥有强大的血脉,第一件肯定是兴奋激动,但九方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到了上辈子百妖窟发生的,时隔这么久,他第一次将注意力放在这件上,上辈子这辈子,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重生的呢? 九方渊没机会思索太多,因为眼前的画面又变了,这一次出现了他熟悉的物,毛发雪白的凶兽立于男子身前,迫于黑龙的威压,缓缓低下头,恭敬道:“见过王上,太子殿下。” 传入耳中的话令九方渊浑身一震,被冰冰唤作“太子殿下”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眼前的男子,一个是……鹿云舒。 身后的小孩像是看不到面前发生的,只拽着九方渊的衣摆,黏黏糊糊地嘟哝:“阿渊,阿渊……” 那幅“活”了的古战场图,从笔墨间走向现实,交战厮杀,又被人尽数镇压,用咒印镇压在地下,连带着数不尽的尸骨。 被称作太子殿下的人半倚在黑龙身上,他胸口被枯枝洞穿的伤口仍然往外冒着血,将他尊贵的金色衣衫染得变了颜色。 男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满脸冷肃,盯着伏在脚下的凶兽,厉声叱道:“大胆孽畜,擅自挑动战役,致使生灵涂炭,罚汝于此地悔罪千年,不饮不食,与冤魂为伴,以血肉之躯受怨气千载,以偿罪孽。” “王上,救我,你不能让他——” 它的话还没说完,黑龙就抬起爪子,将雪白的凶兽按入地底。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的咒印缓缓浮到半空,好似一个金蓝交加的囚笼,慢慢吞噬了冰冰。 画面停歇,眼前的一切到这里戛然而止,初伏枝记录下来的过往有限,只能还原一部分曾经发生过的,如今已经全部结束。 九方渊握紧了鹿云舒的手,下意识将他环在怀里,刚才展现的画面虽然很短暂,但包含的信息不少,冥冥之中,九方渊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头绪,但又发现了更多理不清的。 咚!咚咚!咚咚咚! 眼前的一切开始重演,从那位太子殿下受伤开始,往后慢慢发展,和刚才一模一样,如此又重复了几次,九方渊慢慢平静下来,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越看越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身旁的奶团子笑得又乖又软,拽着九方渊的衣襟,随着画面一遍遍重演,他不再像刚才那般只知道唤着“阿渊”,他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阿渊,你理理我,你怎么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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