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令方才暴起,拿着断剑要刺入鹿云舒身体,却被横空而出的长剑先一步钉入右肩,剑入得很深,他的右肩直接被刺穿了,上面有一个血洞,伤筋动骨血流如注,此时他连右胳膊都抬不起来,一直握着的剑也掉在地上,断剑两截,讽刺又可笑。 接住段十令的长老不停地往他身体中输送灵力,但段十令身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停止流血,长老看向不远处的九方渊,拧着眉问道:“你那剑上有什么古怪,为何段十令的伤口无法治愈?” 九方渊的视线落在段十令身上,他一直没有看这人,直到此时才给了段十令一个正眼,九方渊看着段十令猩红的双眼,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要是出手慢了一步,段十令怕是就要在鹿云舒身上戳个洞了。 思及此,九方渊面色一寒,周身气势变得有些骇人,轻飘飘道:“我这剑比较特殊,见了血的伤口治不好。” 他顿了顿,在长老们与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不屑地扯起唇角,反问道:“再说就算能治,我又为何要帮忙救他?” 那长老自觉被拂了面子,脸色不太好看,义正辞严地叱道:“都是一个门派的弟子,有什么仇什么怨,犯得着做到这种地步,修者心怀大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怎么做到这般歹毒的地步,你这样,岂不是和那些个魔界邪祟们没有区别!” 尽管是被誉为第一仙山的沧云穹庐,也少不了论资排辈的旧俗,宗门里的长老们在修真界里叫得上名姓的不多。九方渊看了看说话之人,确认自己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宗门大了什么长老都有。 台下有不少弟子附和,道:“如此手段,确实残忍了些,我们正道之士到底与歪门邪道有差别,即使是修为高深,也不能仗势欺人啊。” “说得没错,还是同一个宗门的,自相残杀,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这人说着,看了看擂台上的九方渊,意有所指道,“反正我不能接受沧云穹庐里有这种人,咱们正道宗门,必然不能像魔界之人一样。” “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方观是之前还沉浸在两个阔别十年的朋友突然出现的喜悦中,听着身边人说的话,越来越生气,气得他都顾不上九方渊和鹿云舒,那点激动的心情都被这群理中客给搅和成了一地鸡毛。 他本就大大咧咧心直口快,再加上和九方渊鹿云舒有那么点渊源,当即重重地哼了声,故意阴阳怪气道:“确实太残忍了些,段师兄不就是比试输了,还想偷袭鹿云舒吗?不就是拿了把断剑,想在打败自己的鹿云舒身上扎个窟窿吗?不就是想打着比试的名号,彻底害死鹿云舒吗?这一桩桩一件件,根本正常得很,是我们沧云穹庐的正道修者们能做出来的事,哪里做错了?九方渊伤了他,还不救他,九方渊可真是手黑心狠,残忍至极,和魔界中人一路货色!” 方观是的声音很大,接连一大段话,根本没给人插嘴的机会,突突突就说完了,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先前为段十令说话的几个弟子脸都绿了,讪讪地低下头,方观是这番话,可是把他们的脸皮和智商彻底踩在了地上。 有些弟子之前还在迟疑,没说话,现在听了方观是的话,立马反应过来,这九方渊之所以会对段十令出手,不是都怪段十令自己吗,要不是段十令不服输想偷袭鹿云舒,也不会被人伤到这种惨的地步。 这他娘的,说的不好听一点,不都是段十令自个儿活该吗! 这顿反讽立马有了效果,不少弟子发出了与刚才不同的声音。 “我觉得这话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段十令先做得不对,九方渊也不会刺伤他啊。” “没错,凡事有因有果,不作就不会死。” “就是活该,代入一下自己,如果我和人家比试,我赢了的话,对方偷袭我还想一剑杀了我,那我指定不会放过他,大概我也手段残忍吧,要是真遇到那种情况,我杀了那人都觉得不解恨。” “没经历过理解不了,那剑刺到谁身上谁心疼,没刺到自己身上,还逼着别人去原谅,这种人也够恶心的。” …… 之前为段十令说话的弟子和长老都变了脸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们之前都忘了,段十令本来打算偷袭鹿云舒啊! 众人看着段十令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段十令在沧云穹庐的口碑一直很好,温和宽厚,待人有礼,以“仁义”著称,怎么会突然做出偷袭的事来呢? 九方渊温香软玉在怀,心情舒爽不少,握着剑对上段十令的视线:“段师兄,说到底也是你先残害自己师叔祖的,现在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废你一条胳膊,是轻的了。” 众人思索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师叔祖”指的是鹿云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反驳吧,人家偏偏还是按照辈分说的,挑不出一点错,甭提段十令了,他们在场所有人,比鹿云舒辈分相当的,也就几个长老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段十令置若罔闻,撒了癔症似的,死死地盯着九方渊,右肩重伤不能动弹,他竟抬起左手,指着九方渊,嘴唇嗫嚅,无声说了几个字,看嘴形,有点像“杀了你”。 气氛有点尴尬,长老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头疼似的看着段十令,好好一懂事的后辈,言行举止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会这般不服输,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偷袭同门的事,跟鬼上身了似的,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九方渊收起三更,正想低头和鹿云舒说点什么,却突然被人推开了,俊秀的青年眼尾微红,看着他,一言未发,突然跳下擂台,往外走去。 九方渊眸光一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戾气。 鹿云舒从擂台上下来,拿着长枪,面色难看,气势骇人,尤其是他之前打败了段十令,此刻身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收敛的杀气,活似一座行走的凶神,惹得台下弟子退避三分,纷纷向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出十多步,忽然转过身,面上闪过些许恼怒,看着擂台上微低着头的九方渊,怒道:“你还在那里站着干什么?” 九方渊瞬间抬起头,两个人一个在擂台上,一个在擂台下,隔着若干人,远远地对视着,像是在较量,又像是在试探,目光胶着在一起,未曾分给别人一个眼神。 最后是鹿云舒先憋不住了,气道:“你爱站在那里就站吧,别来追我,也别再管我!” 话音刚落,他便一跺脚走了。 一众弟子们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总觉得这一幕十分诡异,像极了闹脾气的小两口,其中一个嘴上不饶人,说着狠话,表面上一副咱俩玩完了的模样,实际上无处不透露着你快来哄哄我,你再不哄我我就生气了的气息。 这俩人不是道侣吧,这俩人都是男人啊,这俩人什么情况啊? 九方渊忽然勾了勾唇,低低地笑了声,心底的凶戾被这两句话轻易抚平了,他没有再耽误下去,立刻冲下擂台,像个毛头小子一般,跑着去追前面口是心非的人。 他要是再耽误一会儿,那尽力放慢脚步的人,怕是要被直接气哭了。 曲有顾被忽略了个彻彻底底,当即要抱着剑追上去,谁知刚下擂台就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 苏长龄眉头紧皱,捂着胸口语带愁思,哀叹道:“有顾,怎么办,我心口又疼了。” 曲有顾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对于万年不换表情的曲有顾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表情变化了,曲有顾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抓起了苏长龄的手腕,一边试探他的脉象,一边温声问道:“怎么又疼了?情绪不要太激动,别乱想。” 苏长龄抿了抿唇,欲言又止:“这里人好多。” 人确实不少,曲有顾环顾四周,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御剑带他飞上了半空:“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 苏长龄倚靠在他怀里,暗自思索了一下,斟酌道:“先回淮州城吧,这几年一直随少爷待在外面,好久没回去了,我想去见见老夫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曲有顾没有多说,御剑离开沧云穹庐,往淮州城去,完全忘了自己还要找九方渊比剑。 另一边,九方渊追上了可以放缓脚步的人,极为强硬地扣住鹿云舒的肩膀,带着他从内门弟子选拔的赛场冲了出去。 在门口报名处把守的王哲只看到一阵有颜色的风突然刮过,似乎有人从他面前经过,待他要凝神细看时,面前已经没有了半个人影。 王哲挠了挠头,纳罕道:“奇了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离开了主峰,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是一片树林,树木高大,枝繁叶茂,郁郁青青。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片树林里空无一人。 鹿云舒低着头不说话,半推半就随九方渊进了树林,他手中的长枪已经收起来了,戴着护腕的手腕被另一只戴了护腕的手握紧,鹿云舒试着挣了挣,没挣开,手上的力气反而更重了些。 他的心里涌起一点隐秘的、复杂的欢喜,不可说与旁人知晓,只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鹿云舒不说话,任由动作,九方渊没控制住,顺着自己的心意,直接将人按在了树上,握着手腕,锁着肩,以一种绝对不会被挣脱的姿势,九方渊将乖顺下来的鹿云舒控制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他用目光描摹着面前的人,这次不再是在梦里,眼前是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小殿下,皮肤是温热的,心脏还在好好地跳动着,无病无灾,也没有对他露出那种冰冷憎恶的眼神。 是他想锁住的、柔软的小殿下。 “怎么了,为什么要跑?” 这是极其温柔的语气,与刚才在擂台上对待段十令和长老们的语气差了十万八千里,九方渊用尽一切力气克制着自己,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过狠厉的声音,不要吓着眼前乖软的鹿云舒。 鹿云舒极轻地哼了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你刚才说师叔祖,原来你都听到了。” 九方渊好半天才想明白鹿云舒这话的意思,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还躲在暗处看着他们。 思及此,九方渊眼底蓄起一片笑意,原来不只是他会吃醋嫉妒,他的小殿下也会露出这般委屈的表情。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我太久没看见你了。”九方渊松了松手上的力气,不动声色地往前贴近了一些,几乎要压在鹿云舒身上,他凝视着仰头靠在树干上的鹿云舒,不想忽略他脸上的任何表情,“想我吗?”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茬,鹿云舒心里又委屈起来了,他抬手按住九方渊,九方渊扬了扬眉,顺着他的动作转了个身,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 鹿云舒右臂横在身前,压在九方渊胸口,面上一片凝沉如冰的冷意,他磨了磨牙,似是气极怒极,道:“九方渊,你骗我,你又骗我!” 后背被树干硌得有些不舒服,九方渊却无心思索,他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剩下目光仍坚持不懈地追随着鹿云舒,小殿下生气的模样,他也好久没有见到过了。 九方渊没有反抗,鹿云舒轻而易举就制住了他,几乎不废吹灰之力,但鹿云舒依旧很不满意,因为九方渊没有解释过一句话。 看着九方渊一脸出了神的模样,鹿云舒心里头的气撒不出去,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心里又气又委屈,握紧拳头就朝九方渊身后的树上打去。 九方渊目光一凛,迅速挣开他的桎梏,一把握住鹿云舒握成拳的手,语气又凶又狠:“你这是做什么?” 九方渊的手太用力,鹿云舒感觉自己都要被捏麻了,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九方渊恶狠狠的声音:“你要是再敢弄伤了自己,我就把你这双手给废了,还有这两条腿,让你什么伤害自己的事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听话。” 鹿云舒心尖一抖,本就红着的眼更红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九方渊,十年前你骗我,十年后你还吓唬我,我,我不要和你做最好的朋友了!” 九方渊眉心重重一跳,握着鹿云舒的手卸了力气,软下声音,慢慢哄道:“我不想骗你的——” 鹿云舒打断他的话:“但你就是骗了,你说不会分开很久,可是我们分开了整整十年,我想将一切当成造化弄人,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为你找了好多借口和理由,直到我从曲有顾那里得知,你和他的约定,你和他约定了十年,你早就打算好要与我分开十年,你还说你不是骗我的吗!” 九方渊一窒,想解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件事,确实是他骗了鹿云舒。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内疚有之,遗憾也有之,但更多的,是激动是喜悦,他的小殿下和记忆中一样,心肠软但爱记仇,发起脾气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奶凶奶凶的,和作战时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模样。 九方渊没有说话,鹿云舒心里有气,又数落起来:“你要是不想和我做好朋友,尽管说就是,不用找借口把我送走,整整十年,你要我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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