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半的妖族血脉,娘亲不让他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他闲暇时总会去找猫玩,当时动过把猫带回家的心思,但想到娘亲担忧的眼神,还是收回了手,后来他省下口粮,再去找那只猫的时候,却发现猫已经死了,皮毛干枯,骨头凸出,瘦得厉害。 从那以后,他总会想起那只孤独死去的猫,他以为自己是在怀恋,直到经历了百妖窟中发生的事,九方渊才恍然大悟,他是怕自己成为那只猫。の➣𝕁津➣瞾渎*家*の “怎么在发呆?在想什么?”鹿云舒睁开眼睛,好奇地问。 “没什么。”九方渊笑了笑,收回手,双手交错,“觉得你像一只猫。” 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猫,会孤独地死去,直到我遇见另一只猫,开始闻见阳光的味道。 鹿云舒:“猫?” 九方渊点点头,冲他笑了笑:“一只贪凉的猫。” 鹿云舒:“……” 乡间小屋没有床,是最普通的土炕,怕鹿云舒觉得硌,九方渊把柜子里的床褥全都拿了出来,铺了厚厚的一层。 “太久没晒过了,可能有点味道。”九方渊拧着眉,嫌弃的看着床上的褥子,“不铺太硬了,只能凑合用一用。” 鹿云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睡一觉而已,不用准备的那么完整。” 两人并肩躺在炕上,身下的被褥有一点潮味,太久没有洗过,没有晒过太阳,味道不是很好闻,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奔波了几天,刚才又打扫屋子,拔草,两个人都累的不行,没继续聊天,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大半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破旧的窗户纸挡不住声音,院子里蝉鸣不断,给寂静的氛围增添了些许人间生气。 这次依旧是九方渊先睡醒的,他醒的时候鹿云舒还在睡,三更还没有消息,不知问因阁出了什么事。 九方渊正思索着事情,突然感觉到贴身带着的香囊变得很热,他坐起身,从胸口处拿出香囊,自从玉矿与雾林之后,到如今十年有余,香囊再没有变得这么烫过,不知这次洗墨玉又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他拆开香囊,洗墨玉散发出莹莹的淡紫色光芒,照亮了屋子,香囊中装着的纸片掉到地上,九方渊将之捡起,正准备收回香囊中,突然发现纸片上的字没有了,变成空空荡荡的一片。 这纸片是他随泰和真人离开天偃城,去沧云穹庐前带着的,是娘亲留下来的,上面写了他的名字,他只带了这个和洗墨玉。 九方渊从没想过这纸片还另有玄机,他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拿着纸片与香囊,起身往屋外走去。 银白色的月光撒了一地,借着月光,九方渊打量着手上的纸片,这确实是一张普通的纸片,他挨着查探了一番,甚至用神识扫过,也没发现纸片上有任何法咒和禁制。 自娘亲死后,到泰和真人来之前,他曾一个人独自生活过一年,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九方渊都没有任何关于这一年的记忆,他早就觉得这件事十分古怪,只是一时没找到合理的解释。如今,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又出现了异样,九方渊忽然有种预感,他失去的记忆很可能与这纸片上消失的字有联系。 “笃——笃——笃——” 夜晚的敲门声格外突兀,将九方渊从沉思中拉出,他眉头紧锁,远远看向篱笆墙外,那里有模糊的人影。 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呢,还是在大半夜来的。 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愈发滚烫,九方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香囊,难不成这敲门的人就是令洗墨玉发生变化的人吗? 他将门关好,往上面加了一层隔音的结界,确定不会吵醒鹿云舒后,方才起身往门口走去,越走近,越能感觉到手上的洗墨玉变得更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九方渊手指发疼。 敲门声一直没停,宛若催命的鼓号,门外的人锲而不舍,仿佛他不出来就要敲到地老天荒去一样。 九方渊放轻步子,无声无息的地走到门前,他没有直接打开门,而是俯下身来,额头抵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笃——” “砰——” 敲门声与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九方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根本顾不上洗墨玉掉到了地上。 一门之隔,一只混浊无神的眼睛贴在门缝上,正与他相对。
第七十八章 骨灰 九方渊莫名有一种感觉,一门之隔外的人和他一样,也倾身伏在门上,额头抵着门板,将眼睛贴在门缝,往里窥视着。 这已经足够使九方渊浑身不舒服了,不过在另一件事的影响下,这种不舒服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他往仰了仰头,依旧没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此时,他也因为内心的猜测而毛骨悚然。 那是一只比较特殊的眼睛,在细长的门缝中,只透露出一丁点痕迹,甚至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露出,但仍然给九方渊一种熟悉的感觉,发自内心的、刻在回忆上的熟悉。 尤其是深灰色的瞳仁,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只在一个人的身上出现过。 九方渊感觉无法呼吸,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之中,门外的人仍然在敲门,不知道那人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贴在门缝上的眼睛依旧没有动弹,隔着又细又长的门缝注视着他。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仿若死物,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灰蒙蒙一片,让九方渊想起曾经见过的另一双眼睛,也是这般浑浊,这般没有精神,他头皮发麻,之前猜想过的事情又多了几分可信性。 他弯腰捡起洗墨玉,将那滚烫的玉石捏在掌心,仿佛借由那热度能够使他快速清醒过来一样。 九方渊抬起手,搭在门闩上,木头门用的是最老旧的门闩,由一根横木从里面锁上的,只要轻轻拉动,就能打开门,如果要从外面强行破坏门,则需要将整扇木门直接毁损。 “吱呀——” 声音缓慢响起,取代了不停的敲门声,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九方渊迅速往旁边一闪,掌心一片灵力氤出,直接将门外扑过来的人困在法咒设下的“囚牢”之中。 那人挽着利落的发髻,穿着是十几年前的样式,虽然十分朴素,但因为她那张脸,衣服和饰物都显得并不重要,那的确是一张十分出色的脸,浓艳惑人,是叫人一眼就无法忘记的美。 女子被困在囚笼里,怔怔地看过来,她无法动弹,抬起的手在空中显得有些突兀,许是久不见日光,她的脸色有些灰败,没有一丝血色,近乎青黑,活像中毒已久。 九方渊瞳孔紧缩,嘴皮子轻启轻阖,无声吐出两个字:“娘亲……” 这的确是他幼时记忆中无法湮灭的面容,是牵着他的手走过许多路途的女人,他记得这个人所有的表情与习惯,知道她不擅长女工,知道她做饭厨艺不佳,知道她最喜欢吃甜甜的糕点,热乎乎的相思糕是她的心头好……这是他的娘亲。 “阿渊,你在哪里,这门怎么打不开?” 身传来的声音将九方渊从回忆中唤醒,那是鹿云舒的声音,其中带着睡醒时困倦的鼻音,让九方渊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眼前出现的人都不是虚假的,不是他在做梦。 如何的怨怼难平,才使早该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人世间。 九方渊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在他想出该怎么做之前,被困住的女子就化成了飞灰,散在金色的灵力光罩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地上多了一撮小小的白灰。 九方渊蹲下身,看着地上留下的灰,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手中拿着的洗墨玉烫得惊人,他手一抖,就将洗墨玉掉到了灰里,紧接着,原本散发着紫黑色光芒的玉渐渐变得灰暗,最变回了经茶水洗过之前的模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微风起,蝉声停,吹散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将一切归置到最初的模样。 九方渊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看不到白灰的痕迹了,只剩下一块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的洗墨玉,他用神识查探了一番,确定感受不到洗墨玉任何的力量。 洗墨玉生于妖魔脊骨之上,其能大幅促进修为,还能抑制妖魔的气息,只有一种东西能令洗墨玉失去效用,变成普通的石头——生出洗墨玉的妖魔的骨灰。 毫无疑问,刚才地上那一小撮白灰,就是某一个妖魔的骨灰。 这块洗墨玉是娘亲留给他的,九方渊不知道她是如何得来,又是从哪个妖魔身上得来的,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到能令洗墨玉失去效用的骨灰。 刚才的骨灰是他娘亲消失产生的,洗墨玉是从他娘亲身上得来的,如果骨灰也是他娘亲的,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但这种带有明显指示性的答案,反倒令九方渊心生疑惑,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娘亲岂不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九方渊想了想幼时的颠沛流离,还有他娘亲会看上泰和真人那等废物,以及每到月圆之时控制不住自己变回妖族形态的事,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答案的可能性不大。 九方渊将洗墨玉收好,无论有没有用,这都是娘亲留给他唯二的遗物,他将木门关上,插好门闩,然才打开里屋的禁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幕不知是谁在操控,是杂碎们,还是……他尚且分不清楚,在一切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想告诉鹿云舒。 鹿云舒睡眼惺忪,刚从梦中惊醒还有点迷糊,委屈巴巴地告状:“阿渊,我打不开门,这门是不是坏了,该修修?” 九方渊被萌得一脸血,心道这跟门可没关系,要修门还不如他教教鹿云舒简单的法咒禁制,他自然地将鹿云舒拥进怀里,拍着背哄道:“没事,是坏了,该修该修。” “睡醒就去修,坏了的门不能留。”鹿云舒不依不饶,硬是要和这阻挡了他找阿渊的门过不去,“万一把我困在里面,我跟不上阿渊了,以再打不开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找不到阿渊,一直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就再也找不到阿渊了。” 他说得乱七八糟,九方渊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他的意思,正准备继续安慰的时候,却发现怀里的人离开自己的怀抱,径自往屋子里走去,他脚步虚浮,有些晃悠,九方渊跟在面,能听到他低声的嘟哝,一直到土炕旁,鹿云舒才停下脚步,身子一歪,直接往炕上栽去。 九方渊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接住他,这炕上虽然铺了几层被褥,但也硬得很,这样砸下去,肯定要把身上磕青,就算鹿云舒不怕疼,九方渊都怕他砸出个好歹来。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分开,像是睡熟了一般。 九方渊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眉心紧锁,在迷蒙的月光中打量着鹿云舒,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鹿云舒身上的异样,从之前的嗜睡到今晚类似梦游,一切都在传递一个信息,鹿云舒身体的状况更加严重了。 三更在问因阁,一直没有消息,九方渊只能猜测鹿云舒的状况和魂魄有关,他还是很在意之前三更提到的事情,在望梅峰进行魂魄融合的时候,鹿云舒的魂魄有两个意识。 一个人就算魂魄缺失,也不可能会有两个意识,在丢失的魂魄再次回到身体中的时候,会主动服从主魂魄,根本不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意识。 三更不可能对他说谎,当时鹿云舒的魂魄融合确实很紧急,都要鹤三翁出手相帮了,九方渊无法否定他们说的一切,尽管已知的所有事情在他看来都是不可能发生的。离魂珠不可能再有异样,同一个人的魂魄不可能会有两种意识,出现在鹿云舒身上的事情一直是常理上的不可能,而他无法凭借已知的情况进行推理。 一切都是谜团,他们处在谜团中间,无从逃离。 这个局是他先开启的,但不知混进来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九方渊没心思继续睡下去了,他看着睡梦中的鹿云舒,将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回忆了一遍,那些事他早就想过很多次,只是这次想起心境又有些不同,因为回忆中的人再次躺在了他身边。 从他们的曾经想到鹿云舒刚才说的话,九方渊总觉得,那些话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含义? 睁眼到天明,九方渊也没想出有什么深意,他揉了揉额角,将鹿云舒叫醒,娘亲的事令他心里不太舒服,对自己失去的一年记忆更加耿耿于怀,他本打算挑个合适的时间带鹿云舒去娘亲的坟茔,经过了昨晚的事,他准备尽快去一趟,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天才蒙蒙亮,鹿云舒打了个哈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渊,你醒得好早。” “还好。”九方渊把他翘起的头发压下,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 鹿云舒怕他觉得这里太简陋,自己会住不习惯,连忙摆摆手:“没做梦,睡得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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