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火光蔓延到手绢角落上,那里绣着“白首不相离”的丝线慢慢被烧成黑色,紧接着四周的景象慢慢扭曲,变得支离破碎。 九方渊连忙伸手抓住鹿云舒,在离开幻境的最后一刻,他回头望去,看见在屋子里,一个只剩下脸的人紧紧搂抱着阿瑶,阿瑶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了,只剩眼睛瞪得大大的,男人化为白骨的手放在阿瑶的头顶,仔细看才能发现,阿瑶的头骨缺了一块,那只手刚好从缺口处伸了进去,有液体溅落。 风林萧萧,月光初透,沉寂多年的小院登时狂风大作,裹挟着遮挡不住的腐烂腥气,哭喊声铺天盖地袭来。 桌上的手绢已经消失不见,数米高的鬼影俯身咧开嘴笑起来,身上正是幻境中阿瑶临死前的打扮,她的脸已经变了样子,全然不见幻境中的温婉秀丽,眼窝空空荡荡,七窍覆盖着干涸的血迹。 阿瑶的身体拉长了数倍,头的大小却没有改变,长发垂下来,活像长长的竹竿上插了一个长了毛的土豆。 她弯下腰,颈骨被折断了一般低垂着头,正对着九方渊与鹿云舒二人,用嘶哑的嗓音叫喊道:“该死,都该死,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九方渊带着鹿云舒避开她伸过来的鬼爪,此处怨气冲天,明显是鬼魂化僵的趋势,僵是杀伤力最大的鬼,怨戾难挡,阿瑶已经没有再被度化的可能了,她的魂魄渡不过三生河畔,无法转世投生。 邪祟就是邪祟,恶鬼就是恶鬼,无论她死得多么凄惨,也无论她多么无辜,最后的结局都不会发生改变。 九方渊准备直接灭了她,斩草除根,免得再生祸乱,对鹿云舒道:“将你之前那玉佩拿过来,她已经无法转世,恐祸乱他人,还是趁早消灭为好。” 不管鹿云舒身上为什么会带着那玉佩,不过那确实是解决阿瑶最好的东西。 鹿云舒品了品他的意思,看着阿瑶的眼神复杂了些许,他眉眼低垂,拒绝道:“我不想让她死。” 九方渊皱了皱眉,没拿到玉佩的手收回,接连打出几个法诀,随后,只见从天而降的金色丝线相互交缠,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鬼影网住,金丝慢慢收缩,紧紧贴合在阿瑶的身上,把她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这金丝牢笼伤不了阿瑶,只能短暂束缚她的行动能力。 鹿云舒依旧不作声,袖子里的手将玉佩捏得紧紧的,他看着被困住的阿瑶,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消沉,不知是在为她伤心,还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我不想让她死。” 九方渊猜不出他为何突然固执起来,只是看着他,试探道:“她虽然也是被迫害的人,但已经不能转世了,留下来的话,等琴音艳魔无法控制这里,她很可能伤害到其他人。” 鹿云舒生硬地挑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有些苍凉:“不转世便不转世,你之前不是还和我说过这件事吗,轮回真的那么重要吗?” 九方渊看着不断挣扎的阿瑶,沉声道:“你是在同情她吗?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鹿云舒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九方渊,他的眼里有太多情绪,九方渊自诩对他的了解透彻,却看不明白他此时所思所想。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她会害人。” 鹿云舒固执道:“我不会让她害人的。” 九方渊摇摇头,认真地对他解释起来:“她已经不是普通的鬼魂了,她怨气太重,又被困于此地多年,已经化僵,你知道僵吗,僵是比鬼要凶残多倍的邪祟,她魂魄已死,甚至无法被渡化。” 鹿云舒握紧了拳头:“不是有养鬼的人吗,那养个化僵的鬼不行吗?” 九方渊苦口婆心:“鬼是鬼,化僵的鬼是就邪祟,是邪祟,便会害人。” “是邪祟,便会害人。”鹿云舒看着九方渊,情绪突然波动起来,反问他,“你又不是邪祟,怎知她会害人!是邪祟,就必须死吗?” 九方渊觉得,这话怎么都不该是由鹿云舒说出来的,他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问道:“邪祟就是邪祟,人人得而诛之,世间早有共识,我以为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鹿云舒,你在为谁不公?” 你在为谁不公?你在为谁抗争? 九方渊一口气提起来,许久都没放下,特想直接问一句:那个人,会是我吗? 鹿云舒将玉佩捏在手上,苍白的指骨卡得紧紧的,过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他平静地将玉佩拍到九方渊身上:“给你,随你。” 原本沁着凉气的玉佩仿佛突然热了起来,烫得九方渊心头一痛,他拿着玉佩,突然有几分犹豫不决,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是因为阿瑶?是因为鹿云舒?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鹿云舒不愿意看到阿瑶魂飞魄散的场面,幻境中对爱情抱有希望的小姑娘太过鲜活,总让他想起自己,遂默默地背过身去。 被困住的阿瑶没有神智,依旧在不停挣扎,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原本干涸的血迹上又覆盖了新的液体,从眼窝中流出的血缓缓滴落,如同泪水一般。 九方渊看着鹿云舒的背影,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他定下心神,开始默念经文。 玉佩中蕴含了草木精怪的力量,对邪祟有净化作用,他缓缓催动其中的力量,往阿瑶身上引去。 柔和的光芒包裹着阿瑶,一点点渗透她的身体,原本高大的鬼影慢慢缩小,缩小到阿瑶原本的身形。 净化的力量有了作用,阿瑶不再挣扎,她虽然没了眼睛,却好像能看见发生的事,她对发生的事感到疑惑,片刻后神色动容,眼窝处又流出血泪,朝着九方渊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似乎有风送来轻轻的声音:“多谢恩公。” 九方渊朝她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阿瑶的身体越缩越小,最后化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光球,九方渊停下动作,又换了法诀,将光球引入玉佩,原本墨色的玉佩上浮现出无数白点,温凉适中,散发着莹润的光。 月光倾泻,小院恢复了寂静,鹿云舒也不知自己在计较什么,就是不愿回头,他想阿瑶大概已经被九方渊杀死了,又想起那句“是邪祟,便会害人”,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九方渊将玉佩递给鹿云舒,眼中多了一丝难言的情绪,像是在紧张什么。 鹿云舒避开他的手,难得使性子,拒绝道:“不要。” 九方渊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问道:“阿瑶被我封在玉佩里,不是想养化僵的鬼,不想要了吗?” 鹿云舒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眼里是满满的震惊,他看着面前的九方渊,有银色月光洒在九方渊衣衫上,那双秾丽的眸子里宛如盛满了月光,竟是说不出的温柔。 “真的?” 九方渊点点头,他唇色有些苍白,轻声道:“以后可要看好了,不要让她害人。” 只要是鹿云舒想要的东西,他都会给,无论是什么代价。 “好。”鹿云舒捧着玉佩,心里说不出的动容,片刻后笑着问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养这种东西的人?” 九方渊抿了抿唇,下唇上有浅淡的白印:“嗯。” 鹿云舒像得了新奇玩意的孩子,敲敲玉佩召唤出阿瑶问东问西,阿瑶小小的身形在玉佩上展现出来,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化僵后的能力却还在。 九方渊看着他玩得开心,接着说道:“改日替她寻个新的躯体,外形与凡人并无二致。” 鹿云舒心神一动,问道:“她厉害吗?” “按修道之人来算,她应该属于差不多要元婴的实力,收归你用,以后力量还能增加。” “这么厉害?!” “不然呢?” 解决了阿瑶的事,并不算结束,九方渊与鹿云舒还要想办法从常安城离开,去找琴音艳魔。 “我们现在怎么办,能破了这里的幻境吗?”鹿云舒把玩着玉佩,有些迟疑。 九方渊正准备说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目光下移,看到鹿云舒手上的东西:“也许可以问问她,她一直待在这里,就算没什么脑子,也应该知道点事情吧。” 没什么脑子的阿瑶:“……” 鹿云舒眼睛一亮,晃了晃玉佩:“阿瑶,你知道琴音艳魔吗?她就是创造出这里的人。” 小小的阿瑶浮现在玉佩上,她看了看九方渊,似乎有些畏惧,这位救了她的恩公,气势太强,她不敢接触。 “能够再具体一点吗?” 鹿云舒拧眉苦思:“她是个女的。” 阿瑶:“除了我以外,这里的女子只有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二更来了,我用晋江写的,网页崩了,重新码的,结果迟到了,呜呜呜,真·晋江丟稿文学城。 今晚正常更新。
第八十八章 暖手 九方渊与鹿云舒俱是一惊,所以除了阿瑶之外,这里曾出现过的另一个女子就是琴音艳魔? 鹿云舒怔然问道:“那幻境中的女子?” 九方渊微微颔首:“恐怕就是她。” “还挺……符合。” 鹿云舒回忆起关于琴音艳魔的传闻,他与九方渊入世时间太短,琴音艳魔早就成名,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因而他们并没有真正见过琴音艳魔,关于世上流传的「魑魅噬心图」,他二人之前也没有兴趣找来看看。 “巫族属异族,样貌出众,独具风情,那女子就是琴音艳魔,并非没有可能。”九方渊想起什么,莞尔一笑,“之前你装成花絮棠诓骗别个,如今知晓了琴音艳魔的容貌,岂不是更加具有说服力了。” 鹿云舒差点忘了这茬,禁不住随他一同笑起来:“那可真是便宜花絮棠了。” 一想到花絮棠会被众人围着问这问那,麻烦缠身,鹿云舒就觉得快意,这些年他一直与苏长龄在三槎剑峰,没回过淮州城,偶有书信联系,知道了不少事,其中有一些就与花絮棠有关。 当年在淮州城坟地,他给了花絮棠一个教训,虽然没暴露身份,但苏长龄自始至终就被花絮棠惦记上了,这么多年他们没在淮州城,花絮棠也没太大的动作,只是某些小事烦人得很。 阿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想起记忆中的女子,有一瞬间的怔忡,良久没说出一句话来。 因为阿瑶幻境的崩塌,他们又回到了之前沿着白骨进来的常安城,冰冰搓了搓没长毛的胳膊,好奇道:“这里一直是这样的吗?” 阿瑶摇摇头:“我死时常安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那时候……” 她表情迷惑,像是愣住了。 九方渊随口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成僵的鬼,记忆会慢慢消失,只会记得印象最深刻的事,之前阻止了你继续执迷不悟,你的神智得以保留,但以前的记忆受损导致的结果,并不能完全恢复,换言之,你脑子有问题,想不起来也是正常的。” 阿瑶:“……”恩公,太直白了点。 鹿云舒打量着阿瑶:“你真的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但是没有办法,阿瑶有些自暴自弃:“我死后失了神智,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封印在此处,方才感觉到恩公的的净化力量,才找回神智,挣开封印,记忆应当也是与恩公说的没有差别。” 鹿云舒颔首,突然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复而又问道:“那你可知自己现在已化了僵?” 阿瑶点头,说:“知道。” “那你可知道,只有怨气冲天,恨意刻骨的鬼魂才能化僵。” 阿瑶迟疑了片刻,选择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临死前被,被爱人背叛,惨死于他手,确实有过报仇的念头,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下不了手。” 冰冰惊诧出声,道:“那个刘正都那样害你了,你还对他心软?” 在他们妖兽眼里,没有这种拎不清的,谁要是那样害了它,它肯定拼着命也要咬死对方,这阿瑶真的只是脑子有问题?确定不是没有脑子吗? 阿瑶不知道自己在被腹诽,她惊讶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应当是知晓了她被害死的经过,颇有些自哀地说:“总之,我还是无法对他下手,我连杀鸡都不敢,又何况是杀人了,至于他当初为了保命选择杀了我,我能理解,就当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的报应吧。” 冰冰怒其不争,恨不得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玩意儿:“他杀了你,你还为他找借口,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不对,你是不是没有脑子?” 冰冰还是控制不住问出了这个令他疑惑的问题。 阿瑶虽然已经化了僵,但还保留着乡里女儿家的乖软性子,有些呆,讷讷地答:“是啊,我没有脑子,死的时候脑子被他挖出来了。” 冰冰被她的话气得不行,就连九方渊都听不下去了,扣了扣鹿云舒手上玉佩,将这没脑子的僵收回去,他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后悔救下她。 鹿云舒也没想到阿瑶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没想出合适的措辞,只能干巴巴地说:“她还挺,挺善良的。” 九方渊一幅被荷叶酿肉噎住的表情,怒道:“这是什么狗屁善良,这就是蠢!害死自己的仇人都能放过,不是没脑子是什么,不过她也正好没有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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