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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玹将长鞭收入袖中,眼中不复灵动。
“我不会走的。”谢玹望向远方,像一只羽翼尽断的鸟。
“若有一天我真的走了,那便是我死的那天。”
顺理成章的,后来便是——诸兵略地时,四面楚歌声。
地方反叛的世家子弟揭竿而起,怀远王凤九渊随行。紫鸾殿上,二人隔着那道看不到尽头的长阶,像隔着岁月中悠久的河。
陌路两岸。
凤九渊拉弓引箭,箭矢如飞电过隙,他却再没回头。
*
州府府衙的管事看到凤九渊到来的那一刻,仿佛比看到皇帝亲临还要惊吓。
他暗自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来的”,随后扬起笑脸,热切地迎了上去,三叩九拜,极尽尊敬。
“小的府衙管事李璋,拜见九王爷!”
“免礼。”凤九渊淡淡笑道,“初入永州,未拜帖入府,还望李管事莫嫌本王唐突。”
倒是……一点也没变。
谢玹想到。
彼时谢玹刚从冷宫出来,就听说宫里住进了一个叫做凤九渊的小世子。他原本应当与自己的母妃一起住在荣春宫,但十几岁的年纪,已算不得孩子,为了避嫌,只好辗转进了谢玹所住的偏院。
谢玹还记得那场初见。
身量未达成人的凤九渊,抬臂躬身,悠悠迈出半步,礼节周全,气度不凡。
“凤九渊拜见十三殿下。”
他抬起眼时,那双眼如一脉永久宁静的山泉,不浸风雪,不染纤尘。
“岂敢岂敢。”姓李名璋的管事谄媚一笑,弯腰屈膝,伸出手想将凤九渊引进正厅,“王爷从北疆来永州,这山高路远的,我家老爷没尽到地主之谊才是怠慢啊,九王爷您稍等,随小的进厅,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凤九渊轻声一笑。
身边随行的两位侍卫却像听到什么指令似的,齐刷刷主动上前,一把将李璋扶了起来。
在李璋受宠若惊之时,凤九渊又道:“不必,李州府病体抱恙,本王怎敢叨扰?不过想着此来永州,需向李州府打声招呼,未曾想这般不巧。”
说着,凤九渊的目光落到了谢玹的身上:“看来,今日我与十三殿下,都算是白跑一趟了。”
“不不不。”听到凤九渊话中隐含的离开之意,李璋连连否认,连嘴上的胡须都随着一抖一抖,生怕凤九渊扭头就走,“王爷尊贵之躯,就算我家老爷生着病,也得亲自出来迎接,万没有将贵客挡在门外的道理啊!”
因凤九渊要就此离去一事,李璋过于急躁了,一时没注意自己言行里的不妥。
只听谢玹道:“哦?既然这般说,那在李管事的眼中,我便是可有可无之人了?”
李管事嗯嗯啊啊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冷汗却淌了一地。
谁都看得出来,这李景扬是奉了李缙的命,要给初来乍到的谢玹一个下马威。可李家,不,李景扬此人,似乎对凤九渊又颇为重视。
李凤两家虽常有往来,但不过是一些利益上的东西。凤家独善其身,不与任何一家有人情牵扯,这李景扬……或者李缙……是有所求?
谢玹不动声色地看着李璋脸上的汗一股一股地往下淌,心中不免嗤笑。
在一众人心怀鬼胎之际,他再次开口道:“李景扬不出来,不如叫李缙出来?”
四下诡异地一静。
谢玹:“李景扬可没这么大胆子把我晾在这,李缙倒是有。不过他卸任官职之后,如今只是一介草民,想来也没什么资格见我。”
李璋脸色扭曲:“十三殿下……”
“不出来?”谢玹笑道,“那日后要是想要九王爷再来这府衙,可就难了。”
凤九渊来得赶巧。不知是早早就到了永州,就等着谢玹来此,还是正好只是巧合罢了。
但既然有这个巧合,谢玹不用岂不是亏了。
间隙中,他往凤九渊的方向看了一眼。
凤九渊也在看他,那是一双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万象的眼。
两人不是陌生人,那一眼,仿佛看尽了分离间的无数个春秋。
谢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在宫里的年少时光,与最后相见时,那决绝而温柔的一箭。
刻入灵魂的痛楚,让他呼吸略微急促起来,方才还巧言善辩的喉咙,此刻不知为何也干涩起来。谢玹微微吐出一口气以稳定气息,攥紧了手心。
片刻后,那股没来由的惧意才缓缓褪去。
他没有看见凤九渊眼中那细小的变化。
不过他向来如此……谨慎而悉微。
凤九渊道:“小殿下莫急,依我看,李州府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了。”
说完,又转头去看李璋,“不如这样,本王随行的人中,有两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若李州府不嫌弃,本王可以让他们给州府瞧瞧。”
“这,可……”
李璋想拒绝,但凤九渊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拍了拍手,便有两个郎中模样的人走出来,堵在了李璋的面前。
“病症入骨,便再难治了,李州府要好好注意身体才行。”凤九渊笑道,“接待本王这种虚礼,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你说对吗?”
对个……鬼啊!
李璋心中慌得不行。
他们本来就等凤九渊等了好几个月了,谁知道他迟迟不来,却又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跑出来。
眼下李景扬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还要被迫接收凤九渊塞进来的两个“郎中”,谁知道是不是探子眼线之类的东西啊!
李璋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可眼下之事,早已成定局。
这凤九渊……只能日后再见了,日后定有机会……希望李州府打他不要太用力。
李璋哭丧着脸将凤九渊与谢玹等人送出了府。
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身形,立在府衙门口,引得过路人频频张望。
但凤九渊要比谢玹高上许多,常年居于高位,身上那副不怒而威的气质一眼便可观之。但矛盾的是,见到这位王爷的第一眼,感受并非是威严,而是温和。
他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一笑置之,那副平静不见波澜的脸,就算地崩山塌也绝不变色。
凤九渊拾阶而下,本因随着扈从走上马车,却又在将要离去时回眸。
他看向谢玹,也在看向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星澜。”
谢玹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王爷。”
“你叫我什么?”凤九渊说,“几年未见,你我便如此生分了?”
谢玹抿嘴不言。
他有些紧张,但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紧张的心思。
杀他的人是前世的凤九渊,而不是现在这个,一言一行间春风依旧,明月依旧的凤九渊。
谢玹缓缓抬眼:“九哥哥。”
“嗯。”凤九渊笑道,“星澜,好久不见。”
第62章 怎么有人夜闯浴室啊!
“九哥哥”这个熟悉的称呼说出口之后,谢玹便恍惚发觉,自己心中那份不知名的畏惧,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看向凤九渊,想到了自己上一辈子的诸多执念。
关于父兄殒命的愧疚,关于命运的捉弄,关于生、关于死,关乎爱恨情仇,关于怨憎会苦。
那些林林总总,是造成他痛苦疯魔的根源。
上苍想必是觉得他的怨恨在他耳边萦绕,太过嘈杂,忍无可忍一挥手,将他身上的时间重新拨动。他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那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执念,便清风不留痕般消散殆尽了。
论样貌,凤九渊如他的姓名一般,龙章凤姿、奫奫如渊。当年在宫中,谢玹没少听娘娘们夸赞他。
尚且在年少之时,他对漂亮东西毫无抗拒之力的毛病就已经初显端倪。他只喜欢看好看的人,吃精脍的食物,衣裳穿度也是细之又细,面对凤九渊这种浑身上下都写着“精致、高贵”字样的人,自然愿意主动去靠近。
算上前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竟已是十多年前的光景了。
随着时光推移,凤九渊身上这份锐利的漂亮,渐渐与怀远王三个字一起,沉淀在这幅温柔的壳子里,和着岁月酿造成醇香的酒,悠长而绵延无尽。
谢玹的心境变了,浑身的气质便也陡然更改,凤九渊看在眼中,静默不语,唯以笑意待之。
“星澜近日若有闲暇,可去我府邸上逛逛。”片刻后,他开了口,“此事虽不比入府衙重要,但若能令你心情愉悦,也是值得的。”
谢玹:“因何愉悦?”
“他乡之中,偶遇故人,不为愉悦?”
谢玹浅浅一笑,意有所指:“九哥竟在永州也有府邸……”
凤九渊颔首:“随手买下的一座宅子,稍加改造罢了,人总归要有个落脚之处。”
他毫不掩饰自己早已来到永州,并且买下一处宅子做府邸事实,谢玹便也就问了:“九哥来永州多久了?”
“半年有余。”
竟已有半年……
算算时日,正巧是他第一次从般若寺的和尚手中拿到金线匕首的时候。那个时候,谢青山的锦囊就已曾入过凤九渊的眼吗?
可那锦囊不是被太后所截?所以凤九渊最初来永州,是瞒着所有人的?那太后又为何会告诉他,凤九渊来永州是协助他清理萧式旧部等孽党残余的?
如今的凤九渊,于谢玹来说,只是与他曾有过幼时情缘的兄长。抛却这个身份,盘踞于北疆且手握半块兵符的凤家,本就是皇权不可忽视的威胁。
谢玹微微叹了口气。
瞬息之间,忽而有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将凤九渊的袖袍微微拂动起来。与之一同飘过来的,还有一阵轻微的如同花香般的淡淡气味,在谢玹鼻尖辗转。
他抬眼看去,只见凤九渊的腰间挂着一个绛紫色的香囊,想必那香气便是从其中散发出来的。
凤九渊向来喜欢戴这些装饰性的物什,一来若偶尔路过行乞之人,可随手布施,二来若是有突发行程,也可将其递上去以证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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