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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设备在周不渡看来仍然粗糙简陋，但在这个纯手工印刷的时代，半自动化印刷已经是巨大的技术进步。饭要一口一口吃，暂时也没必要追求节省空间，可以把机器的体积做大许多，既降低了制作难度，又方便日常维护。
鱼玄机上手玩了玩，设备运行正常，她操作起来也很轻松，不解询问：“你有这本事，直接卖机器不是更好？”
周不渡摇头，道：“现在的专利保护制度不健全，以华夏人的聪明勤劳，我卖出去一套设备，没过几天，别家就能仿造出来。仿造倒也没什么，就怕他们得到的太容易，便只想着仿造，不会再琢磨技术创新。我要卖，但是只能卖一点点，余下的让他们自己慢慢想，想不出来，我就教他们科学原理，能赚钱，肯定有人愿意学。”
“你也真是煞费苦心。”鱼玄机感慨道。
若非亲眼所见，她很难相信世界上会有周不渡这样的人。
这人长得清秀雪白，一副金尊玉贵的天真模样，仿佛永远都会是个长不大的少年人，但做起事来总是亲力亲为，直接上手，不抱怨不诉苦，比普通人更不讲究。
虽然满脑子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但他从不异想天开，而且，对苦痛有着很特别深入的理解，目标高远，考虑的东西却都很现实。外人看来，他做什么都很轻松，得心应手、从容不迫，甚至连脾气都懒得发，却不知道私下里琢磨了多久。
他最奇怪之处在于，明明做着好事却很羞于谈及，许是鄙薄做戏、厌恶故作姿态的缘故，你若在他面前开口天下苍生、闭口黎民百姓，肯定会让他起鸡皮疙瘩。
于是，别人就更看不透他的心思了，只觉得他什么都不太在乎，不怕被贬低，亦不屑于接受赞美，让人望而却步，有一种弃世的孤独，整个世界、天上地下，对他来说都仿佛是异乡。有幸，他遇到了越千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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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调制油墨。
活字印刷的字迹不均，问题主要出在墨水上。
虽然华夏是最先用墨的国度，当今市面上的墨水类别也已经很丰富，但那些都是为宣纸书画服务的。即便是油烟墨、松油墨这些带了个“油”字的墨，本质上仍然是水性墨，很难在金属板材上涂抹均匀。
要保证金属活字印刷的字迹清晰不褪色，就必须使用油基油墨。
这却让周不渡犯了难。他虽然学过书画，但会而不精，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短时间内开发不出新型合成树脂和有机颜料，无法原样复制现代油墨。
好在眼前站着三个翰墨高手，他就直接把想法说了出来，请大家帮忙参谋：“机械印刷的速度很快，对墨的要求与书画不同，需要粘度小、黏着性高、干燥良好。”
房清妙：“添些松节油？”
“对，我们要以油调墨，大体上是用天然矿物作为颜料，用植物油、动物膏脂作为连结料，再加入一些辅料调节。”周不渡简单解释了几个工艺名词和技术指标，补充说明，“产品要无毒无害，气味、颜色之类的都可以随后再调节。”
房清妙略加思索，有了主意：“先用灯黑、亚麻油试试？”
灯黑即油灯燃烧后留下的油烟，实际上就是含碳材料不完全燃烧产生的黑煤烟，制作不难，显色度不错。
至于亚麻，周不渡之前就留了心，从灵山挖来不少，那可都是在灵气滋养下长大的，根茎粗壮、叶片饱满，含油量很高，出油率“倍杀”大豆。这次做实验只需要用掉少许，余下的都在小岛上种下，回阳间等待几天，利用阴阳两界的时间差，下次再来的时候就能收割一波了。
周不渡点头，鱼玄机和房清妙就开始研制，夫妻配合默契，调油事半功倍，差不多只用了半日，就做出了基本可用的油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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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造纸。
当前的造纸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大周的造纸业极其发达，纸类质量好，品种多，大致分为四种：麻纸、皮纸、竹纸、特种纸。
以亚麻、苎麻等制作的麻纸最为常见，纸质坚韧，不易变色。黄麻纸厚实耐用，白麻纸洁白光滑，是官府文书的指定用纸。
以桑树、檀树、楮树树皮制作的皮纸质量最好，既纤薄又柔韧，是高端典籍最常使用的纸张。
以毛竹、苦竹等制作的竹纸造价最低，虽说颜色有些发黄，质地稍显脆弱，目前只在民间较为畅销，比如做纸钱、画符用的黄表纸就都是竹纸。但这种纸性价比高，又有易显色、吸水性强、不易被虫蛀等诸多优势，未来必将成为主流。
特种纸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那些，比如防水的漆纸、防虫蛀的椒纸，以及少数回收再利用的废旧纸张。
房清妙听完介绍，又不明白了：“你不是很不缺钱吗？开书坊印书完全可以从别人那里进货，何必再折腾这许多？”
重复造轮子，的确没必要，但周不渡的考虑更多：“当下的造纸工艺是可以做出我要的纸张，但用料太多、损耗过大、时间不短。我千辛万苦买到需要的纸，印刷出普通的优质书籍，卖给文人，他们见惯了好东西，肯定要挑三拣四；印刷出让人艳羡的精品，却也很难量产，只能用作宣传营销的噱头。”
范缜已知他的心思，但笑不语。
房清妙闻言会意，不敢置信：“你想把书卖给……村夫村妇？”
“是，所以，得做些许改良。”周不渡说得轻松，“主要是提升纸张的厚度、韧性，做防腐处理，同时，实现部分印刷程序的机械化。提升产量、降低成本，大量印刷普通质量的读物以及消遣读物，才不会被人说闲话，也有利于书籍的销售和传播。届时，明面上印我们捡回来的善本古籍，实际上印你们的诗歌、我默的传奇故事、工业农业技术手册，再偷偷夹带三两本科学小品。”
“字都不认识，你让他们怎么看？”房清妙满头雾水。
周不渡早就考虑好了：“我有家底，但没有根基，想在短时间内打入市场，仅满足已有的市场需求远远不够，必须去主动开发新的需求。梳子都能卖给和尚，不认字怎么就不能读书了？科举考试能改变命运，有许多贫苦百姓是想读书的，但书贵、纸贵、上学困难，是他们求学路上的‘拦路虎’，只要书的内容没有问题，这些人会乐意购买我们的书，名师不易得，好书总能起些作用。再者，我们有钱，可以花钱雇些说书人，在茶馆、集市照着书本讲故事，再印些连环画册，把听书变成娱乐，让追看故事更新成为风尚，既不会引起朝廷打压，又能吸引到更多不识字的人自发去认字看书。如果可能，我还想把书卖到边关榷场，当兵的不喜欢读武侠小说么？武官不想为自己的权力发声吗？”
房清妙听着前面的描述，觉得这买卖的前景极为可观，但他曾在西凉征战，知道边贸里的弯弯绕绕，不免认为周不渡异想天开了，就告诉他说：“打入榷场可不容易，你能贿赂军官，跟他们做买卖，但把汉文书卖给番邦商人？恐怕他们不会买账，单是运输的开销就能让你赔本。”
“他的鞑靼语说得极好，回鹘语也不差，还会波斯语、梵语、大食语。”越千江看向周不渡，似笑非笑，“你总是对胡人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没有丝毫夸张。
周不渡跟越千江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秘密，说过自己是一个多语言者，也说过学习鞑靼语这么冷门的方言的原因，是因为前世的学长月千江是塔塔尔族人，即华夏境内的鞑靼后裔。
当时越千江表示完全理解，可这会儿，怎么好像散发着醋味？
又有些甜蜜。
周不渡回看越千江，越看越觉得他可爱，笑意止不住地从眼底涌出，坦然承认：“我可喜欢胡人了，尤其是那种长着琥珀色眼眸的帅哥。我最精通罗刹语，比汉语说得更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怕佛菩萨们派罗刹来索我的命吧？”
越千江看着周不渡的笑颜，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咳咳咳！”范缜打了几个响声。
周不渡正经回来，把话说完：“拉丁语、希伯来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我都会，梵语、波斯语、藏语学得差一些，但书写没什么问题。突厥语族的分支太多了，我不可能全都掌握，好在当下丝路贸易发达，应该能请到不少好翻译，我自己也很愿意学习。好了，别扯得太远，这些只是最理想的情况，但就算结果不理想，也不过是损失些银钱。”
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还想继续学习！
房清妙彻底服气了，放下心来，突然有些好奇：“世间真有罗刹国？”
越千江：“有，但跟释家传说里的罗刹没关系，是罗斯公国下属的邦国，在原匈奴以北，北海。”
“贝加尔湖畔，苏武牧羊的地方。”周不渡点点头。
众人只看见周不渡的才能，但周不渡眼里，越千江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能理解自己的每一个想法，开放、包容，虚怀若谷，游刃有余。
这次创造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进行，绝离不开越千江的布置、准备和配合，他是那么的体贴入微，却又那么地润物无声，让人无法不喜欢。
周不渡抱了抱越千江，不知过了多久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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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两人开始尝试造纸。
造纸的底层逻辑很清楚，就是用外力让植物纤维交缠结成薄片，古今的技术框架都差不多，关键点在于打浆、抄造。
打浆就是把植物纤维处理成适宜造纸的状态，使纤维疏解、均匀、适度吸水润胀，决定了纸品的性质。抄造就是用水稀释纸浆，形成初步的湿纸页，关系到纸张的质量。
这事，说难倒不难。
一来，周不渡懂得现代化学，知道不少纸浆调制、漂白的方法，还教了个能“格物”的小徒弟，以后让揽月去做实验研究，应该能找到更好的配方，做出不同性质的纸张。
二来，身为机械师，他在把理论转化为实际应用方面经验丰富。在他看来，造纸的大部分过程都可以用机械代替。
首先，用切草机、木片机完成对麻草、树木的剥皮、切片处理，之后用蒸煮器、磨木机、打浆机完成自动化制浆，制造这些机械所需的飞刀、螺杆、齿轮、皮带等零部件都很容易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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