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才,轻云、浣川站在最前面,往后是越千江,再往后是周不渡。猰貐没怎么攻击他们,只当他们是挡了道的石头,可见,他们四人都不是对方的目标。
李公慈、李止观站在最后面的拱门下。这两个人,一个单独在寺里念了两天经都没被攻击,可以排除,另一个被托梦威胁出门寻找祭品,也可以排除。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王求和揽月了。这一老一少有什么特殊之处?鲁班、月孛,跟上古时期的龙族似乎并没有交集。
“别想那么多,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越千江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头带去给暮雨看看,她可能知道一些。”
“行,听你的。”周不渡打了个呵欠,走了一路,一通折腾,现在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越千江张开双臂,笑着看他。
周不渡也不再矫情,双手环过越千江的脖子,任他把自己抱起来搂在怀里,懒洋洋地靠在他肩头歇息。
浣川同样满腹疑惑,刚想加入探讨,见状哪还敢多嘴?只能扶额离开,假装无事发生。
众人走出寺庙,唤醒满地晕倒的女人,护送她们回到村里。
伏龙村又亮起了灯火,大半夜的,家家户户却都在烧火、做饭,袅袅炊烟回到人间。
李公慈为客人们安排好住处,李止观置办了丰盛的晚餐。但大家都累了,草草吃完,没聊多久,便各自沐浴更衣,回房睡下。
·
那之后,他们在村里住了几天。
主要是李止观太热情。他本就因为“钓鱼”的事心存愧疚,不仅帮这群险些被自己坑死的外乡人在村里找了农家借住,而且前前后后道了好几次歉,每顿饭都拿出肉菜来招待。
做客人的自然不好意思吃完一抹嘴就跑。
其次是李公慈请他们帮忙。希望他们能跟自己统一口径,编一个故事,隐去怪物作乱的真相,好让乡亲们安心。
编故事这种事,浣川可太熟练了,跟王求配合着,把卦一打、命一算、符一画,上下嘴皮子一碰,乡亲们便被唬得五迷三道。
再加上揽月带着轻云帮人免费看病、抓药、压惊,一场凶妖作乱事件就变成了由龙泉喷发瘴气引起的集体歇斯底里症。
生活还要继续,里正带头相信这个解释,其他人也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于是,大事化小,小事最终化了。
周不渡跟越千江倒是得了几日空闲,每每外出散步,都是早去晚回,几乎把这地方游了个遍。
伏龙村不大,约百二十顷,但风光秀丽。
北面长江奔流,一片平川沃土。
南面山峦叠翠,竹海万顷,溪涧潺湲,起伏和缓的山丘形如青龙盘伏。
降龙寺便坐落于青龙山的山麓、山腰之间,登临寺庙里高耸的佛塔,极目远眺,大好河山一览无余。
清水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穿过村庄,注入东面的歌笛之湖。湖水倒映青碧山,岸上杨柳垂金线,水里残荷疏影、芦苇银白,以此地芦苇制成的芦笛音质极佳,湖泊由是得名。
向西遥望鄂州,城垣峻整,街衢宏阔,白日车水马龙,夜里灯火通明。城与村由直道相连,道在村旁,步行进城仅需半个时辰,乘马车则更快。
两人游玩之余,还顺便做了考察调研。
目前,伏龙村的常住人口在两千左右,全部都是农民,自来男耕女织、勤劳肯干,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时代不同了。
近年来,大周的商业、轻工业飞速发展,“五六年间富者转贫、贫者变富”的情况已不罕见。
年轻人不再安于现状,农闲时总爱往城里跑,无奈没有学问、不懂技术,只能做跑腿、运货之类的力气活,干瞪眼看着城乡贫富差距日益拉大。
自然资源丰富、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交通便利,最关键的是年轻人想干事、肯吃苦,区位优势显著,再加上邻里亲睦,宜居宜业……周不渡渐渐萌生了于此安家的想法。
商量过后,大家都没意见。
至于落脚的地方,降龙寺是个很好的选择。
寺庙的地基已经平整过,所在地足够开阔平坦,不少建筑尚能使用,稍加修缮,便可改建为宅院。兼之背靠大山,竹料取之不尽,山间有溪、东面临湖、不远处还有河流,造纸印刷的用水也不须愁。
只不过,这地方有些特殊。
这片高地古时是祭坛,后来建了一座小庵堂。唐时,有富商入山修行,捐钱改庵为寺,并买下周遭大片田地,作为寺院田产。大周初建时,秦王灭佛,僧人们都被遣散了,寺庙被收归朝廷,田产充作官田,只因地段有些偏僻,位于鄂州城外,并没有特别恰当的用处,便一直空置着,只几家佃户租种官田。
若想在这里开工厂,就须得与官府交易,也得征得大多数村民同意。
好在李公慈就是伏龙村的里正,虽非正经官吏,但实打实是一村之长。他为人淳善、处事公允,做里正已经二十多年,人望颇高,跟官府也说得上话。
而且,李公慈还是一个有修为在身的还俗僧人,自从目睹了越千江那一手祥瑞金光,对这个年轻后生是再信任也没有了。越千江出面跟他谈,他很乐意帮忙,有他出面沟通,乡亲们都没有反对。
官府那边也没为难,收钱、给证都很爽快,顺便帮他们办好了外来人口的落户手续。
当然,涉及钱,雁过拔毛是老传统了。
疏通关系的“茶水钱”自不能少,寺庙的农田是官田,无人耕种的那一部分算荒地,一亩要价八百文钱,有佃户租种的那一部分算良田,一亩要价一千八百文钱,有房子、墙垣甚至于只要能看见一丁点儿台阶的遗迹的部分,都必须按照商住混用房的市价计算,一亩八千文钱。
降龙寺里房屋不多,但建筑布局相当松散,两间大殿、四间配殿,一间藏书阁、一座五层木塔,经堂、讲堂、法堂、僧舍、藏经楼等等加起来不过才四十余间房,占地竟然达到了四十亩,市制,有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随附良田两百亩,荒地一百亩,这些不是非买不可的,但自家大本营,土地当然是连成一片为好。
如此这般,林林总总算下来,即便鄂州的物价远低于两浙,但买下一整座伏龙寺以及随附良田、荒地,加起来就得花费一千四百八十千钱。
再加上契税、各种莫名其妙的税费,以及打点关系、给经手人的回扣等等,总价高达一千八百七十五贯。
就这,还不包括往后每年要交的地税。
若要开厂经商,商税及其他杂税则又是另外的价格了。
什么家庭啊?村里人都替他们感到不值。
浣川更是肉疼得厉害。
只有周不渡和越千江觉得没什么所谓。
越千江对钱不敏感,做善事能花光秦王遗产。
周不渡物欲低,前世能住价值几亿的豪宅,也能待在实验室里不出来,买下降龙寺所用的银钱相当于后世的一两百万,从前他随便买几件衣服也就花掉了。
更何况,大周的经济已经起飞,国力强盛,又没有契丹威胁,未来不太可能发生大规模战争。城市会不断扩张,乡村会变为新城,房产价值逐年翻番是可以预见的。
在曾经的历史上,差不多的时期,因为房价太贵,就连做官的苏轼、苏辙都住了一辈子的租房,直到晚年才勉强拿下房产。
周不渡没打算炒房,只计划着去城里买几个铺面,往后好卖货。
作者有话说:
注:“人家田产,只五六年间,便自不同,富者贫,贫者富”,朱熹说的。
第66章 动工程
一个生在末世的人, 竟然能回到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 能亲眼看着社会日新月异,虽然生活水平远不如从前,但心里对未来充满期待,怎么可能不高兴?
周不渡快乐了一小段时间, 但飞扬的心情没能一直持续, 因为,他很快就知道了当下普通人的收入。
有一天, 李止观带他和越千江去看村里的农田。
三个人帮老人家采摘柑橘,歇息时就坐在田坎边的何大善人石像下聊天,慢慢谈到了收入问题。
开国之初, 大量土地抛荒, 朝廷鼓励开荒, 规定无地的客户垦荒五年之内免税, 佃农租种官田也可以充为永业。再加上允许土地自由买卖,农民想获得土地并不难。
但是, 即便朝廷有心抑制兼并,官户、形势户却总能以各种各样的非正当手段破坏规则。
现而今, 占总人口不足千分之二的大地主及官僚、商人掌握了全国大半土地。
乡村主户按财产多寡, 被划分为五个等级。第四、第五等户为乡村下户, 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以上,大都是拥有土地不足五十亩的自耕农、半自耕农,以及没有土地的佃农。
“这世道, 家里没有二十亩地, 断然活不下去。”李止观摇头叹息, “靠种田发家致富?做梦!”
周不渡:“二十亩这个标准, 是怎么算出来的?”
李止观坐直了, 认真说话:“就拿鄂州来说。农民如果能买到良种和好肥料,稻麦轮种,精耕细作,遇上丰年,一亩地种两季,一年能收九石粮,一亩桑田养三箔蚕,一年能出三十六斤茧,抽丝后织成小绢大约十五匹,等价二十石粮食。一个五口之家,有二十亩地,养五箔蚕,粮食市价三百文,你算一算。”
周不渡不须想,便道:“六十千钱,八百文铜钱为一贯,家庭年收入为总共是七十五贯钱。”
李止观失笑:“听上去还不错?毕竟,咱这儿的地价不贵,普通田土一亩只要一千文钱,最贵的熟田卖价也才两千文。”
“明白了,还得交税。”周不渡知道大周税赋繁杂,但具体交多少、怎么交,他一直不曾深入了解。
一个老妇笑说:“税嘛!夏税收丝麻、麦子和钱,秋税收稻谷、粟米、大豆。”
“夏秋两税。”周不渡点头。
越千江:“施取其厚、敛从其薄,秦王原本主张按地力、户等分级收税,可惜阻力太大。最后定下的‘什一而税’也是他带头力争,太宗才勉强同意的。”
老人们被勾起了回忆。
一个说:“这后生有见地,不像现在的那些小伢,读书多、没生活,提起秦王只会说他打仗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6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