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千江忧心道:“或许真相藏在更深处,我们尚未发掘。”
“无所谓了,前生的事已经无从查证,也没什么关系。”周不渡笑了笑,“重要的是,他的选择。什么天道、天命都无足轻重,他无视了自己的理智和感情,像一枚铁片拒绝了磁极,在最阴郁的日子里,选择往前走,相信阳光会再度降临。他改变了自己,从身体到记忆,以期能像扦插的枝杈那样焕发新生,他选择让自己在我这个年纪、在这个灰暗但仍然能改变的时刻遇见你,以期能重拾热爱生活和爱人的能力,以期能爱你。”
越千江抱住周不渡。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周不渡回抱他,“你拯救了我。你是我的药,我的英雄。”
越千江心跳剧烈,面容却愈发平静,望着周不渡,目光沉静而坚定:“我诚然是你的药,但这是你的自救。你还救了我,从孤独的万丈红尘中、从空无的九幽业海里。”
他们一起,拯救了他们自己。
周不渡说完这一番肺腑之言,感觉如释重负:“如果我的猜测错了,那也没关系,这是我对你的表白。”
从前,他总觉得情话说多了腻歪,但现在与越千江朝夕相对,才知道,表白怎样都不嫌多。
睡意渐浓,越来越多的理智随之休眠,他半梦半醒,开始胡言乱语:“没有人能确证记忆的本质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每个人的记忆都存在偏差,我们没办法记住所有事情,我们还会选择记住什么、遗忘什么,每一次回忆,都是对过往记忆的修饰和再整合。”
“是,好了,你该睡了。”越千江听得云里雾里。
“我不困,我还能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一说就停不下来了,这怪你。”周不渡跟八爪鱼似的抱着他。
越千江哭笑不得:“怪我、怪我。”
周不渡:“也许我的记忆是不全面的,或者其实都是假的,我不在乎了,经历构成了别人眼里的我,记忆构成了我眼里的我,真正决定我是谁的,是我的选择。我竟然能决定自己是谁?”
“真厉害。”越千江哄着他,“你要说什么来着?”
周不渡总算想起来了:“对,就算这只是一个梦,就算你只是我的梦里人,我也会把你带到现实里去,或者,留下来跟你一起,并肩而行,看明天的朝阳与落日。”
“再不睡,等你起床哪还有朝阳?”越千江给周不渡施了安神的咒语,话虽是这么说,但听着枕边人那渐渐变得轻缓、均匀的呼吸,自己却难以入眠了。
他原以为一个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心动,却没想到,现在与周不渡朝夕相对,一字一句都感到怦然心动。
灵气激荡,窗台上的碧桃枝旧皮剥落,抽枝发叶,结苞开花。
此花一朵双色,红白相间,又名鸳鸯。
仅仅一夜之间,山庄的桃花全开了,大朵大朵丰润的碧桃缀满枝头,细雨和风,片片粉红如云霞缭绕。
·
有的人,把话说开了,浓情蜜意更甚从前。
有的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追着赶着,鬼哭狼嚎——说的就是苏生元。
第二天清早,苏生元吃着卷饼、唱着歌,一路小跑来到山庄,还没进门,就被轻云迎头痛击。
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这小霸王的意思,原来,昨天周不渡发了噩梦,在睡梦里被金瞳罗刹越千江给吓哭了,究其原因,竟不过是跟苏生元聊了几句。
苏生元觉得很冤枉,周不渡哪里是个胆小的人?可他也不敢多问,手里焊着锡条,时不时望周不渡一眼,真别说,越看越觉得小先生模样俊俏,或可能比玻璃更易碎,应当被仔细呵护。
然而,这想法刚一生出来,揽月就带着被辣手摧断的花枝找上门了,把苏生元带走,指挥他挑土挖坑、种花施肥。
怎么这么倒霉?我是不是该找浣川算一卦?苏生元好容易才干完体力活,洗了手,往经堂方向走,路上偶遇越千江,见对方那琥珀色的双眸在阳光下流溢着纯净的金光,一个古怪的念头如火花般在脑海里闪过,却未能捕捉到,热络而不失礼貌地打了招呼:“周大哥。”
“小苏,”越千江决定提点他一下,“山花烂漫,得空可以带令夫人来山庄踏青赏花。”
感觉被看穿了,苏生元摸摸鼻子,老实交代:“周大哥,其实我、我还没成亲。”
“却听说你总爱给我家小弟画像?”越千江问。
苏生元莫名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压,老实交代:“就是觉得小先生长得俊俏,没、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一家人都爱欣赏美人。”
可别把周不渡看中的好学生给吓坏了,越千江收起气势,说:“无妨,只是舍弟已有婚约在身……”
“哎呀!大哥,我不是断袖!”苏生元脸红得像被煮熟的螃蟹,“啊!我没有歧视断袖的意思,但我真不是,只是欣赏而已。往后定当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祝你早日画出自己的老婆。”越千江点头微笑,当先离开。
苏生元却感觉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头就跑去找周不渡告状:“先生,你大哥要是知道我俩做同一面玻璃屏风,他不会生气吧?你大哥好可怕,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先生!”
“……”周不渡脱下手套,决定让苏生元独立完成这件送给母亲的伟大作品。
·
周不渡总是闲不下来,这边安排好苏生元做谢礼,问过揽月的研发进度,那边就开始琢磨蒸馏萃取的事。
蒸馏酒精不是难事,浓度问题可以靠设备、操作解决,他做了一台铜质蒸馏塔,试制粮食白酒取得成功,多蒸几道,成品浓度能达到做香水的要求。
苏生元早就听说了周不渡的蒸酒计划,因此才用在地上打滚的办法从母亲那里要来许可证。
作为“功臣”,他自然能够参与研发,但眼看着实验取得圆满成功,他却发觉周不渡似乎并不满意,不由疑惑,问:“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周不渡说,“用粮食酿酒太浪费了。”
若在后世,用木质纤维素就可以制备浓度极高的乙醇,可眼下的工业技术远远达不到要求。用红薯、玉米淀粉、甜菜、剑麻也能行,可眼下这些东西都还在它们的老家,隔海重洋呢!
苏生元纳闷了:“酿酒不都用粮食吗?葡萄酒的销路不大好,酿出来不合算,做香水也够呛。”
葡萄酒?周不渡来了灵感,道:“退而求其次,可以先用糖类发酵,做无水乙醇。最重要的原材料有两样,漏水和勒夫由莫特。”
苏生元满脑袋问号:“巴蜀有人用漏水酿酒,这我听说过,而且还听说那种酒很难喝,但这个勒、勒……什么玩意儿?”
“Levure morte,就是,”周不渡突然卡壳了,想了片刻才找到汉语里对应的词汇,“死酵母。”
“酵母是活的?”苏生元正在焊玻璃,手一抖,毁了一块漂亮的红色玻璃,连忙扯着袖子擦拭。
“玻璃不精贵,别烫着手。”周不渡制止了他,“酵母是单细胞真菌,原本就是活的,但这不重要,反正不会咬人就是了。你家酿葡萄酒吗?”
苏生元:“有,我母亲爱喝,但卖不出价,所以酿得不多。”
周不渡:“没事,我要的是酿完葡萄酒之后沉淀在酒槽或者罐子最底下的泥,不用多少。”
“好嘞!你把心搁在肚子里。”苏生元负责找死酵母。
“你悠着点儿,找不到也没关系,别把你家酒窖弄坏了。”周不渡从前拥有几家酒庄,多少知道一些,反复叮嘱小苏该注意的技术细节,然后自己就去搞漏水了。
漏水,通常被称为糖蜜,即榨蔗糖时产生的黑色胶状废弃物。
得益于秦王的高瞻远瞩,当下大周的制糖业已经很发达了,荆湖南路、荆湖北路都种了不少甘蔗,还建有规模较大的制糖厂。
周不渡找糖蜜的过程很顺利,就是从东厢回到西厢,跟越千江说“师父,我想要点儿糖蜜”。
这段时间,周不渡苦心钻研,越千江也没闲着,会知道苏生元天天打着带画像回家给老婆看的幌子画自己老婆,自然是因为在鄂州当地有了人脉、消息灵通的缘故。
越千江虽然不特别懂格物之学,但深知周不渡的意图、筹谋,冬天里收集情报,研究策划,一开春便出门走动。
一方面是帮村民们改良生活用具,改造水井,节省打水的力气,改良炉灶,提升木柴的燃烧效率,再教他们合理规划种、养殖产业,优化农田水道等等,还带着工会指导农人组建了农会,把熬硝发展成了伏龙村的第一个集体产业。
另一方面,则是广泛地交朋结友。他毕竟给周温嵘做了十多年代理人,交际能力出类拔萃,遑论这些日子享受着周不渡直白甜蜜的情话滋润,纵然亏着钱,却还是活出了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样子,无论是在社交场上还是生意场上,甚至于在文化交流方面都游刃有余,俨然已经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儒商。
要矿石?有。
有肥料?有。
要糖蜜?那当然也有。
周不渡一提要求,越千江回了声“好”,出门问了问朋友,三天后,十桶糖蜜便从荆州顺水路而下,飞快地运到了山庄门口。
糖蜜是制造蔗糖的副产品,量多,价格便宜,但里面有不少杂质,要回收再利用,就得预先进行处理。
首先是稀释,用钢铁、竹木做一个带搅拌器的连续稀释器,加水、搅拌就好了。
稀释到百分之五十左右的浓度——用天书检测一下就知道了,而后便可加酸,进行酸化,之前用改良的吕布兰法制备纯碱,副产品里的盐酸就非常合适。
设备需要具有耐腐蚀性,用陶瓷是个好办法。
再来就是高温灭菌,加点儿漂白/粉,这东西也能用之前制备纯碱后产生的副产品制作。最后一步是澄清,做一台简易的手动离心机就行了。
等苏生元送来死酵母,周不渡的预备工作已经完成,发酵不过是把东西送到地狱放一晚上的事,头一天睡前送过去,第二天起床后回来,过滤、净化、沉淀,按需求调配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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