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走出西厢,他又听见轻云的哨音,吹的是自己的名。循着声音,来到后花园的假山丛中,却没见着轻云的人影。正纳闷,冷不防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眼看着就要掉进水池。
轻云恶作剧得逞,扯着周不渡的后衣领子把他拉了回来,手一摸,抽走他的易容符,插在假山缝里,纵身一跃,跳到石头上,猴子似的蹲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
“做什么?”周不渡只是不解。
轻云见他不恼,觉得没意思,打了个呵欠,眼神望向别处,一面跟他比划手语:我小弟,已经,教训。
周不渡:“没事,说了就说了,别欺负小孩子。”
轻云收回视线,看着他,再比了三个手势:别人,说,不好。继而,指了指他,再比划:你,害怕。
失语者打手势时惯用的语序跟普通人不同,总喜欢把逻辑重点放在最后,轻云是觉得周不渡害怕别人说闲话。
但周不渡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
轻云单手撑着下巴,注视周不渡。阳光下,那双金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澄澈,正如他的心,热忱、无邪。
云淡风轻,风光正好。
周不渡比划了几个手势:害怕,我,不好。
实际上,他很清楚问题所在,不是害怕,而是太在意自己——相貌、能力,乃至于说出来的每句话,他不能做一个没用的“产品”。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他却总想让人挑不出错。
轻云蹙眉,显出十万分的迷惑。
周不渡便同他解释:“没救下王老太太,是我做得不好。如果我之前别那么懒散,多学一些道法,也许就能想出除妖而不伤她的办法。”
轻云哼了一声,比手语:她,不好。
未料,周不渡竟点了头:“是啊,我也不喜欢那样的人,让帮工一路抬着过来、替她说恶语。但她的生死不该由我来判,草率地判。”
他说着,罕见地露出些许轻蔑:“天底下有形形色色的人,然而,韶华易逝,与其在厌恶的人身上浪费感情,不如无视他们,多陪陪喜欢的人。”
轻云碧色的眼睛如湖水,映着周不渡的面容。
那是一张未经风霜的年轻的脸,静时温柔,笑时明媚,偶尔忧郁,可当轻蔑的神情在他的眉眼间一闪而过,却无半分突兀,英气之美如惊鸿掠水,反倒显出一种“天教懒慢带疏狂”的洒脱,让人感觉他原本就该如此,骨子里便是如此,但他克制住了,这叫什么?拔刀易,收刀难。
轻云呆愣愣看了半天,才比了一句:你,很好,我,相信。
正因为相信周不渡能把事情处理好,他才肯受冤枉,被抓也不还手。
相信?于周不渡而言,没有比这更高的赞扬了,但他有些惶恐,怀疑自己是否当得起这份信任,一时沉默,不知该作何回应。
轻云急忙比划:你,脾气。
“其实,我的脾气并不好,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控制、约束自己,时日久了,却免不了变得瞻前顾后。”周不渡失笑点头,“这段时间你长大了许多,我也相信你,你说的很对,人是得有点儿脾气,别学我畏首畏尾,失了真性情,做自己才是最好的。”
轻云跳下假山,两指夹住易容符塞回周不渡领口,指指他,再指指自己,拍了拍胸脯,仰着下巴笑,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我罩了。
“多谢。”周不渡朝轻云拱了拱手,同他开玩笑,慢步前行,“李二哥可能遇上麻烦了,我要去看看他,你也来吗?”
轻云点头,吹了声口哨,揽着周不渡的肩往外走。
·
两人走走停停,一个时辰后,总算到了李清源家门口。
周不渡原以为陌生面孔初次登门拜访,要费些口舌才能进去,不想,通名之后,李府管家竟然亲自来迎。
拜轻云的小弟所赐,“张家兄弟”已经成为定海新晋的“头条人物”,李老爷笃信道学,原就准备前往灵通观拜会高人,只因近来诸事缠身没有空闲,今日高人亲自登门,他又恰好到铺子里清账去了,管家可不敢怠慢。
“李二哥还睡着?”周不渡边走边问。
“二少爷一直昏迷。”管家推开门,叹了一口气,“老爷找了几个道士来家里做法,却都没用,请道长好好瞧瞧。”
周不渡迈步踏入李清源的卧房。
这房间不大,陈设很少,木架子上整齐挂着捕快行头,角落里摆着几把刀。
白毛细犬卧在床边,伯劳鸟在桌上一个没有门的鸟笼里打瞌睡。
窗户紧闭着,李清源躺在床上,被阴影笼罩,皮肤苍白,额发湿漉漉的,比上回见面时消瘦了许多,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在昏睡中皱着眉头,脸上神情时而变换,仿佛是被困在了接连不断的噩梦里。
“开窗通通风。”周不渡向轻云说,快步走到床边。
白犬忙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他便在床头坐下,先给自己用了开眼符,细细观察,确认李清源并未被邪祟侵扰。
继而,察看李清源的呼吸心跳,发现他呼吸急促,心跳快得不正常,多半是陷入了预见之中的预见,大脑高速运转,时刻都在消耗大量体能。
管家见周不渡面色不好,低声说:“二少爷前一阵夜夜买醉,不知是冲撞了什么高人,还是遇上了脏东西。”
周不渡:“他只是睡着了。”
“您说什么?”管家眼里精光一闪,发问时刻意提高了声量。
周不渡察觉到门外、窗外有许多丫鬟小厮探头探脑悄悄围观,想是近来流言颇多,让李家备受困扰,便放大声量,说:“李二哥睡着了,庄周梦蝶,神游物外,并不是撞邪。”
管家:“道长有法可解?”
“我试……可以。”周不渡本想说我试试,但灵光一闪,当即摊掌祭出无形的神笔。
先在李清源额头上画下一道固魂符,保护他的魂魄。
再在他胸口画下一道清净符,为他祛除污浊之气。
最后在他头顶画下一道定身符,止住他的躯体活动,大脑不能活动了,思维自然就被打断了。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周不渡的法事就做完了,他心里不免疑惑。
然而,随着周不渡“做法”完毕,李清源的眉头竟很快就松了开,睫毛轻颤,下一刻,眼睛也睁了开。
“二少爷醒了!”管家惊呼。
外头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轻声议论。
“我没事,都别嚷了。”李清源费力地抬起手,捂住额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李伯,麻烦去给我弄点儿吃的。”
管家忙不迭答应,快步出门,驱散围观者。
周不渡跟在后头,把门关了,将窗户掩起来,再回到床边,直言:“这不是意外。”
“不是。”李清源换了个半坐半躺的姿势,云淡风轻。
周不渡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但说不上来,只道:“我提醒过你要当心,你却还是以身犯险,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吗?也说不上。”李清源不掩怅然,“我喜欢金雪瑕,你心思细,肯定看得出来……”
“哗啦”一声,轻云手一抖,把刚盛好的水给洒了。
李清源失笑:“轻云没看出来?也是,我与你大师兄十岁相识,到他十八岁出师,从来都是我缠着他,他不怎么理我。其后的二十来年,他漂泊在外,偶尔在道观小住,还是我去找他,拉着他喝酒,我说得多,他说得少。”
“这么多年……”周不渡不太明白。
李清源:“原本,我也以为自己没那么喜欢他,能与他做个寻常朋友就够了。但他这次离开,应该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要说我伤心欲绝吗?却也是没有的。可是,每当我想到,往后再也等不到他回来,我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快活了。即使我能抛却家族,不做捕快,了却所有牵挂,到江湖上恣意潇洒,我的快意却再也不能与谁分享。”
周不渡:“你要去找他。”
李清源:“没错。”
周不渡迟疑道:“你……我很钦佩,祝愿你能找到他。可你这样的状况,能走多远?要不,你先休整一番,过后来找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就别愁了!我有我的办法。”李清源看着周不渡,轻声叹息,“不渡,谢谢你来看我,虽然咱俩结识不久,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我认你这个朋友。行了,回吧,别等我舅舅回家,拉着你画符求财,没完没了。”
如此,周不渡也不能再说什么:“李二哥,保重。”
轻云听得一头雾水,拍了拍李清源的肩膀,示意他好好修养,便跑去开门,同周不渡一道离开。
“轻云!”李清源忽然喊了一声,等轻云回头以眼神询问,他又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待会儿出门之后,抬头看看,告诉不渡,天上有没有星星。”
轻云只觉莫名其妙,一路仰着头走到大街上,更蒙了,抬手朝周不渡比划:白天,星星,没有。
“不,星星一直在天上,只是白天日光太亮,星光微弱,人眼看不清,就像白日里的灯火,光芒并不引人瞩目。”周不渡给轻云解释了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说完后,也明白了李清源的用意。
正如李清源所言,他与周不渡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却把内心深藏的情愫说与周不渡,多半是希望这小郎君不要步自己的后尘,劝他惜取眼前人。
周不渡试着想象,如果越千江像金雪瑕那样离开,永不再回来,如果越千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自己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竟然感觉,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上回,他问李清源,你看见我的心,是什么样的?
李清源说,就像那些星星。
当时他不解其意,此刻想来,李清源确实看透了自己。自己为了维持身上的闪光,习惯与所有的人和事保持距离,一如躲在暗夜里的星,害怕暴露在日光下,让人看清,便失了光辉。
但是,无论日夜,星星都在那里。
一个正常的、鲜活的人,不可能只有闪光,而没有黑暗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6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