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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师父不会骗我，若不想说，他会直说不想。他不仅还阳了，而且又活了八年。”
黄天化冥思苦想，虎躯一震：“那一定是昊天大帝出手了呀！”
周不渡：“……”
“我说笑的。”黄天化“呸呸”两下，小小声嘀咕，“大帝在上，恕小神口无遮拦。”继而双掌合十，朝天拜了几下，回头换上正经表情，告诉周不渡，“昊天大帝早已经不知去了何方，漫天神佛都对他毫无感应，否则我也不敢拿他说笑；若他十八年前曾经出手，咱们正神一定会知道的。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你师父知道如何应对天降雷罚。”
“不，他不知道。”周不渡笑了，“几个月前，我和他还阳，引来天降雷罚，包括师兄在内，我们三人都快被天雷劈了，他也没奈何，只准备上前去帮我们挡下。”
杨悉檀千方百计地把毫无修为、病体羸弱的周子皙骗到藐云岛，送往阴间，要子皙把师父的魂魄带回来。
他是那样的人，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但绝不会让自己关心的师父和小师弟冒性命危险。
他对师父了解甚深，越千江能不能挨得住天降雷罚，他是心知肚明的。他精通玄学法术，别的任何神、仙、人、鬼能不能挨得住天降雷罚，他自然也都明了。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做了这个抉择，那必定是因为他知道，周子皙有办法，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越千江曾经在子皙的保护下，挨住了天降雷罚。
不是运气，不是例外，而是“周子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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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化的答疑印证了周不渡的猜想。
假如，有人因重伤变回了婴孩，又失去所有的记忆，那么，他当然就会以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假如，他失忆是因为遭受剑仙重创或者在挨天降雷罚时受了伤，那么，随着伤势痊愈，记忆总有恢复的一天。
假如，他失忆是因为伏藏，那么，机心贪痴都不可抛却，法力会消散，伏藏总有打开的时候。
恰恰好，他一个机缘到来，前半生的记忆回落，那他可不就以为自己是落入别人肉身里的游魂吗？
假如，这人是一个“穿越者”，而他的前半生尚未“穿越”。
假如，他来自两千年后。
假如，他名为周不渡。
那么，“穿越”至今所有不合理之处都能解释通了。
为什么周不渡会拥有周子皙与周温嵘的记忆？
为什么八岁的周子皙脑海里会藏有几乎全天下的武学道法？
为什么杨悉檀一定要小师弟去阴间找师父，且放心让他们冒天降雷罚之险？
为什么尊贵病弱的世子会身负滔天恶业？
为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魂魄会如此强悍？
为什么越千江对周温嵘的死语焉不详，且不因此仇恨沈玄风？
为什么杨悉檀见到这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小师弟便说想念，坚称他的灵魂没有变易？
为什么越千江那样体察入微，却没发现徒弟的壳子里换了魂？
为什么杨悉檀总想撮合师弟跟师父？而师父并没有抗拒。
最后这一点是最让人不解的。
越千江深爱周温嵘，他的爱绝不会爱屋及乌地转移到周温嵘的儿子身上。作为师父，他也不会跟年少的小徒弟暧昧不清。
但他的许多举动，无论是在旁人看来，还是在周不渡自身的感觉上，都流露着无限的温柔深情。
那不仅仅是师徒之间的羁绊，更是在漫长岁月里沉淀出来的，对所爱之人深入灵魂的理解与热爱。
可是，八岁生离死别，子皙尚且懵懂无知。十八岁重生重逢，子皙记忆全无。纵然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却也不会这么不讲道理。
周不渡想，越千江并不盼着我重拾回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了断，或者，一个奇迹。
我真的是周温嵘吗？就像满级游戏角色被洗掉数据？难以置信。
我真的会杀人屠城吗？不无可能，毕竟我天生的心智与正常人有些差异。假如我没有死在实验室的大火里，继而被教团抓住、折磨、流放，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为什么要伏藏记忆？我为什么会“穿越”？“穿越”真的是我以为的“穿越”吗？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和越千江为什么能够挨住天降雷罚？
想到这里，熟悉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
周不渡没有继续深入。
虽然最深的真相仍不可知，但他至少搞清楚了一件事，一件他在此时此刻最关心的事——
我就是周温嵘，越千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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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化捧着脸，盯着周不渡，越看越觉得好看：“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哥帮你去瞧瞧。”
“我……”周不渡心绪激荡，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魂体强悍，比之纯阳元神都不差，肉身却十分羸弱。”黄天化回过味来了，“你那个朋友，难不成，就是你自己？”
无中生“友”，古已有之啊！
周不渡：“只是个猜想，哥哥别说出去。”
“可怜我困在这鬼地方，没个说话的人。”黄天化绕到周不渡身旁，本尊和分身对他左右夹击，“要不你留下来陪我？你聪明，我英武，我俩结成道侣，修行必定神速。”
周不渡在感情方面向来迟钝，对于不以恋爱为目标的对象，从不往“那方面”想。这时也才反应过来，黄天化竟然想“泡”自己？
他怕让对方难过，便没有挣扎，只是涨红着脸：“哥，我、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你、你有什么？！”黄天化笑着揶揄，以为他是在难为情。
但周不渡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
黄天化松了些力道，却没放手，露出委屈巴巴的眼神，像只耷拉耳朵的大狗：“哥哥可是连长生的秘诀都告诉你了。”
“得了吧，那秘诀我师父肯定知道，别的神仙也都知道。”周不渡戳了戳他脑袋上飞金冠的穗子，“但我把秘密告诉你了，单告诉你一个人，别的哥哥都没有。”
黄天化大笑：“没在算计你！”
周不渡也笑：“然而，你身在泰山阴司，总还是担心我跟师父会扰乱阴间的安宁。我理解，不介意，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可惜我没办法告诉你更多，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能承诺未来会如何，只能说，若有朝一日，我们成了敌人，我相信，我们都是在为了自己的道而战。”
黄天化倒有些难为情了，挠挠头，道：“哥是真的喜欢你，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周不渡：“但神仙们的爱情，不会有多么纯粹，也不会浓烈长久。”
“是……”黄天化有些落寞。他好不容易春心萌动，感情还没开始便已宣告终结，想自己好歹是个堂堂的正神，怎会如此轻易就被别人比了下去？
他苦思冥想，灵光乍现：“哦！你就是十八年前罗刹大闹阴司要找的那个人？你俩一起从枉死城里还阳的？”
“小声点儿！”周不渡一紧张，恶业骤然涌入剑柄，化作火红的长剑喷射而出，一息间刺穿了黄天化的分身。
长剑掉在地上，剑锋所过之处，金铁瞬间被齐整割裂。
“什么玩意儿？”黄天化发出咆哮，“随口说句话而已，不至于要杀人灭口吧！”
“我不是，我没有。”周不渡欲哭无泪，再不敢乱碰。
片刻后，火红剑身消失。
黄天化却没在意那剑柄，低声喃喃自语：“敢情你这十八年来都把自个儿当自个儿的爹了？不，你没了记忆，这不丢人。”
他说着，陡然又震惊起来：“我的无量天尊！你跟罗刹不是师徒，而是情人？”
周不渡很是苦恼：“哥，你别嚷嚷！我不知道！实在不记得了，只是感觉……说不清。”
对于这个猜想，他自己也很难置信。
黄天化：“伏藏之法艰深，没什么用，我不会，也没见过别的神仙使用，因此看不出你身上有没有。但如果有的话，你这，又是心间伏藏，又是让元神到枉死城里走了一遭，没变成傻子已是万幸，神志昏沉、记忆错乱都算轻的。”
“我明白了，谢谢你。”周不渡点头，黄天化的答疑给了他无比有力的证据。
“可你俩是师徒啊！”黄天化像一团风中飘摇的火焰，忽而仰头长啸，忽而低头叹息，“师父怎么能跟徒弟……那啥？”
“真心相爱，那些都不重要。”周不渡朝远处望了望，平复心绪，“不知从何而起，师父已经成了我的心上人。我爱他，就怕他不爱我，而且，我都把他给忘了，他看我，多半也不似从前。”
黄天化：“他有什么好的？模样是很俊俏，体力必定不差，就是那性子太没趣，干什么都听你差遣。”
周不渡：“飘茵堕溷，才智体魄、际遇成就都是无常。难道只有优秀的成功的人才值得被爱？那全天下可能只有昊天大帝或者世尊才配拥有爱情。也许我们的确曾经相爱又分离，但我记忆全无之后，却再次爱上了他，就好像我的灵魂缺了一块，只有他才能补全。他不是没有主意，只是太迁就我，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不够好，太自我、孩子气，是我配不上他。我会努力了解他，弄懂他，争取让他也使唤我……”
“别说了别说了！”黄天化捂住耳朵。他做了神仙千百年，总算体会到什么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无奈，无奈，他只能用玩笑带过：“你有没有想过，罗刹修到了什么境界？我看不出来，他明明没有成仙成神，但实力远在我之上，是就是，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甚至就连我父亲都奈何不了他。”
周不渡不解：“我知道他厉害，可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说不定啊，”黄天化贼贼地贴在周不渡耳边小声说，“这四周全是他的分身，你方才的深情表白都被他听了去。”
“师父不会偷听的。”周不渡说得很有底气，却希望越千江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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