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颜清终于不甘心的点头,眼泪却也跟着他点头的动作滚落下来,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让人无能为力,父亲是何等张扬的人,却还是为了大局隐忍下来。 京墨不忍继续这个话题,便将话锋一转: “好了,你父母的事情就是这样,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心里默默想着:希望颜清的好奇心到此为止吧,再多的,以后麻烦的就是他了…… 颜清吸了吸鼻子,顾不得礼仪,扯着袖子擦了擦脸,问: “你认识封君策吗?他……曾经跟颜家有过什么瓜葛吗?” 京墨迟疑了好一会,确定他情绪可以稳住之后才说: “封君策,年二十六,明亲王世子,也是天子十三卫,当年魏家事情爆发,颜家帮忙从中周旋,封君策曾奉先帝之命前来刺杀你的父亲,被我挡了下来。” 封君策是十三卫的事情他早有猜测,并不惊讶,但是没想到封君策居然曾受先帝之命前来刺杀父亲却让他有一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他想过封君策跟颜家有过纠葛,但完全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虽然因为京墨的存在没有成功,但这也无异于是杀父之仇了……难怪帝君会让应离来跟他提前求情,显然是担心他知道后实行报复。 颜家有免死令,君主就算公然问罪颜家也能逃过一劫,所以,要一举达成目的只有暗中下手,如果当年父亲被刺杀,那就不会有人出面救魏殊寒了,魏家就真的被铲草除根了。 魏家的事情,果然跟垂暮之年力不从心又疑神疑鬼的君主有关么,功高震主,良将难存,为君当惜才如命的国训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能杀得了他么?” 颜清收回思绪后幽幽地问,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他从没有想过要杀封君策,但此时此刻杀意却在心里一闪而逝,他知道封君策只是服从君命,但是还是感觉堵得慌。 京墨想了想沉声回答: “如果你希望,我尽力而为。” 封君策的实力跟他不相上下,但,他到底精通暗杀,要取他性命也是可以的。 “我无心与他为敌,但此刻却又萌生杀意……” 颜清喃喃自语,突然问道: “京墨,父亲曾给过你这样的命令么?” “没有。” 京墨干脆的否认: “我跟他说过来者是十三卫,而且,在跟我对上之前颜府暗中养的门客暗卫都已经全部被杀,但是,直到最后,你的父亲都没有对我下过狩猎天子十三卫的命令。” 当年的颜非宸可以说是非常冷静了,一切都只为大局着想,要不然十张免死令都不够。 顿了顿观察一会颜清的反应后又补充: “但你到底不是他,跟他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你若是想报复,我会去做。” “暂时压着吧……” 颜清摇头,“我还得看看当年的事情,明亲王府到底参与了多少。” 京墨不语,只点头表示答应。 相对沉默,颜清突然目光直直的盯着京墨看,心里想到另一个问题……他站着,京墨坐着,但相对于京墨冷冽杀伐的气场他没有占到任何优势。 京墨被他盯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有话直说。” 颜清咬了咬嘴唇问:“……鸩现在的首领是谁?” “……” 京墨不语,冷静的跟他对视。 颜清似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又接着问:“是你?” “对。”京墨承认: “你的母亲死后,我将她的遗体带回黑夜城,然后继承了鸩之位,我的代号在组织里就叫鸩,这是每一代首领的代号,代号是传承式的,然后接受无数的考验得到组织内的认可。” 颜清错愕: “把我母亲的遗体带回黑夜城,那颜家祖陵里……” 京墨接过他的话: “颜家祖陵里只是衣冠冢,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父亲知道。” “呼……好吧……” 颜清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盯着他问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京墨,你……多大岁数了?” 虽然父亲说过京墨的年纪跟他差不多,但是到底差多少也没有说清楚,而且京墨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不惑之年的大叔…… 京墨想了想:“我比你大十岁。” 颜清:“……”十岁,那今年就是二十八岁,算起来那不是十岁左右就是鸩的首领了? 京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对他解释: “鸩的代号是传承,每一代首领继承之后有十年的时间来得到组织内的认可,没什么意外的。” 颜清了然:“哦。” 到此为止,他的疑惑算是解开得七七八八了,又扯着问了不少小问题,京墨都一一回答,颜清最欣赏京墨的原因之一就是京墨说到做到。 “最后一个问题。” 颜清深呼吸一下: “京墨,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上辈子他至死都不知道京墨长什么样,现在,即将结束他们之间的契约关系,所以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无论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如何,不可否认的是京墨真的是他的大恩人。 京墨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面罩,不悦道:“好奇心真重。” 颜清抿了抿嘴唇用几分恳求的语气解释: “你我认识多年,我都没有见过你的脸,如今,结束契约关系,就算我拜托你,让我认识你,好不好?” 京墨幽幽轻叹: “你的父亲在我入了鸩之后也没有再见过我的长相了。” 颜清不放弃:“他是他,我是我,我想看……” 京墨看着他,许久,在颜清以为他会再三拒绝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沉沉的‘可以’。 欣喜说不上,但颜清多少有点激动。 可是,端坐在椅子上的京墨在回答了可以之后却并没有动手把面罩摘下来,在一阵冗长诡异的沉默后,颜清只听椅子上的人沉声道: “不是要看么,过来。” “……好。” 颜清怀着一种微妙的心情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又转到身后,轻颤着伸出手将缚着面罩扣在头发里的黑色绳子慢慢解开,将面罩从后面拿开放于手中再次绕回前面。 他从第一次见到京墨起,就幻想过许多京墨的长相,最后总结:带着血腥味气质的人大抵该是呃冷漠无情的面相吧…… 可是…… “砰……” 面罩从手中滑落的瞬间,颜清向后退了两步,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人,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清醒没多久的头脑又嗡嗡作响变得空白。 “我早说了让你不要好奇心太重。” 京墨摸摸自己的脸,声音也恢复成自己正常的声线,清朗中尾音带着一丝低沉,给人一种跟他身上气质格格不入的温和感。 “你……” 颜清吞咽几下喉咙,视线依旧如钉一般的钉在他脸上,半响,颤声问: “你……你跟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就算他集合两辈子的脑回路来猜测,也猜不到京墨有着一张跟他亲生母亲足有六七分相像的脸。 肤色白皙,嘴唇偏薄但唇形很好看,唇角天生有点自然上扬,跟带着面罩给人淡漠到冷酷的感觉完全不同,三庭五眼布局匀称,凤目剑眉悬胆鼻,眉目如画不过如此。 母亲生前作为鸩的首领是如何的,颜清不知道,但从画中看来却是一个温柔端庄的美妇人,跟京墨英气逼人有冷漠的气质截然不同,虽然认真观察起来差别还是很大,但至少乍一看就能让人联想到。 京墨还是继续摸着自己的脸,看着被惊吓似的人带着几分戏谑反问: “很像么?” 颜清稳了稳心绪,点头: “乍一看就能让人想到。” “哦……” 京墨嘴角扬了扬,徐徐陈述起来: “我跟你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你的母亲是黑夜城城主嫡出小姐,我则是城主的风流债,母亲带着我逃离黑夜城,城主夫人悬赏将我们铲草除根,母亲重伤不治,我则被你父亲救下,而后一场猝不及防的风花雪月保了我一命,最后在你母亲的安排下我隐瞒身份入了鸩,直到黑夜城城主之位换做他人。” 京墨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简单的说完后,稍作停顿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看着颜清道: “认真算起来,你该叫我一声舅舅,清儿,我们的契约关系到此结束,往后,我不再对你唯命是从,也有权干涉你要做的事情。” 他曾经答应过死去的人,除非颜清自己得知,要不然他要永远守着这些秘密,无论生离死别,互不干涉对谁都好,主仆契约更干净利落,老实说,他也不想跟颜清做亲人。 但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了,当然,现在的颜清变化很大,跟以前一副书呆子完全不同,有趣多了。 “……” 突如其来这种爆发式的信息量让颜清已经懵了,从懂事起,他就没有从父亲嘴里听到过任何关于母亲娘家的事情,一句没落家族概括了所有,成全了颜府的风平浪静。 现在一夕之间就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完全颠覆,真的让他有种无力招架的挫败感,哪怕是两世为人的心智也承受得很吃力。 京墨是将毒药给母亲的人,是鸩的现任首领,还是他舅舅……而上辈子,京墨也亲自给他毒药看着他服下身亡。 一系列的联想让颜清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脑海里的思绪乱作一团。
第二十九章 昔邪前来报道:你舅给你送月饼 在颜清浑浑噩噩梳理思绪的时候,京墨捡起面罩重新戴好走出书房离开了帝师府,应离从宫里回来就看到一个呆愣愣的颜清,还有桌案上的残破契约书。 在颜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解释清楚后,差点没惊掉下巴,可惜京墨已经走了。 兄弟俩在书房长谈到夜深,连晚饭都是在书房草草解决的。 颜清的心情简直微妙到了极点,以前一直当做属下兼恩人的人变成了亲人,舅舅两个字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可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心里却莫名的欣喜和陌生的亲切感,仿佛是一些遗憾的东西被补充了一样。 “清儿,嗯,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京墨咳……舅舅有没有说什么?” 应离问,语气难掩别扭,别说是颜清了,就是他也觉得跟京墨关系的改变怪怪的,依着颜清的辈分喊,当面的话大概叫不出口吧。 “我没反应过来他就走了……“ 颜清拍拍额头表示自己也很无奈,而且契约关系结束了以后就不好用平时的方法联系他了,搞不好从此往后都不会再出现了……该怎么办呢? “咳咳……” 应离摸了摸鼻梁: “你也别想太多,舅嗯舅他是个处事冷静有原则的人,既然他说不会唯命是从而是会在某些时候干涉你的事,就说明他不会不管我们的,总会再来的。” 颜清见他改称谓改得困难,掩嘴笑了笑道: “二哥要是嫌别扭,我们私下里就不叫他舅舅了……他看起来很年轻。” 京墨比他大十岁,也就是今年二十八岁,但是单从外貌看最多也就二十四五,不知道是不是职业关系见光少,所以皮肤比常人白很多。 应离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 “无关年纪外貌,礼数如此这是必须的,习惯了就好,清儿也大胆些吧,而且,我们一直都很尊敬他。” 颜清双手揉脸: “好的,也是应该的……” 应离点点头,问另一个问题: “那对封君策,你打算怎么处理?” 颜清深深叹一口气站起来,背手走到床边,看向外面,许久才道: “……除非他再对颜家不利,要不然我不会对他有杀心的……朋友的话,尽力而为吧。” 虽然父亲没有被伤害,而且也是受了君命,但……封君策到底已经将杀意付诸行动,还杀了不少父亲暗中养的门客,所以,他做不到既然没有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就当做没有发生,心里的芥蒂是种下了的。 自从跟京墨的关系发生翻天覆地般的改变后,颜清就怀着担心和雀跃的矛盾心情等待京墨再次出现,可是,距离他们甥舅相认已经过了三天,京墨并没有出现,他让沉香按照以前的方式试探性的联系也联系不上。 另一方面,因为沉香和红药都是亲近的人,所以对于京墨的事情颜清也没有隐瞒如实相告,紧接着也写信告诉大哥和魏殊寒。 至于封君策的邀约,都让门侍和沉香给推掉了,封君策写信来询问他怎么了,颜清只简单的说琐事缠身不便见面。 几次后,封君策也就识趣的没有打扰了。 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到了中秋,京墨依旧没有出现,颜清从一开始绷紧的心情现在也慢慢看开了,随他吧,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 早晨,颜清吃着早餐,沉香上前来询问: “少爷,我听红药说您之前跟亲王府的世子约好了中秋一起去庙会,可有此事?” “……有,”颜清想起这茬来了,眉头蹙了蹙放下筷子对她交代: “你即刻起身去一趟亲王府,就说我今天不能跟他一起出行了,带些体面的东西前去就说我很抱歉。” “是。” 沉香答应之后退下,端着漱口茶上来的红药好奇问: “这中秋佳节,帝君不是会在宫里设宴么?为什么亲王世子可以随意不参加?” 颜清笑笑:“不止封君策不参加,明亲王也不参加呢。” 红药一头雾水:“为什么?” 颜清端茶漱口后对她解释: “中秋刚好是明亲王的生辰,所以,中秋皇家宴席明亲王一家都可以准许不参加,毕竟要是参加了,给人的感觉就是帝君给明亲王大张旗鼓的设宴庆祝生辰,礼数上多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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