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过后,就是花朝节,在北方一般是二月十五,南方则是二月十二。 同样,景和帝的生辰宴也渐渐逼近。 同样,景和帝再一次感受到了后宫没有皇后的麻烦之处。 花朝节,在各朝各代,都是十分流行的,闺阁女子可以出去郊游踏青,行花令,好不快活。 像她们这种已经入宫的妃嫔,那是别想有这个待遇了,无非就是拜拜花神,赏赏花,簪花,再吃个百花糕,也就没什么消遣了。 这后宫的日子,还真是无聊透顶啊! 再等等吧,过一阵子,就有好戏看了。 “主子可是无聊了?听说今儿程贵仪迁宫,外头闹得动静太大,把本就对明旭宫不甚熟悉的二公主硬生生吓得梦魇了,程贵仪被柳妃娘娘好一阵发作,好生没脸!” 听了碧水的话,困扰她好久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她还说呢,为什么生产之时程洛飞给自己下药,偏偏被拉下马的却是柳妃和孙淑仪,孙昭媛嘴巴毒,得罪人不奇怪,原来两人是在这个时候结下的梁子。 当时柳妃为一宫主位,有义务看护她宫里的低位妃嫔,程洛飞被下药固然难逃看护不力的罪名,可也不至于落到被幽居冷宫的下场。 柳妃和孙昭媛,明面上的罪名,一个是因为看护不力而被打入冷宫,一个是因为对宫女私自用刑而被贬到了从四品贵仪,想来景和帝对这些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也是没有尽信的,但程洛飞那时对他有用,他也不愿意在明面上细究,几番思量之下,他也只能舍弃柳妃了。 哦,不对,还有柳家。 柳家位卑,又急功近利,自然想要借机上位。 可柳妃体弱,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多年未有喜讯再次传出,不能孕育皇子,对于他们来说,自是没有用处,自然为柳家所舍弃,两年后,柳妃的妹妹入了宫。 却没有柳家所想的继承了柳妃的妃位,仅仅只是个才人而已。 想到这儿,周宜然冷笑,手指敲击着茶几,“这件事儿啊,只能说各打五十大板,迁宫嘛,动静大一些在所难免,只是程贵仪手底下的人也是不知轻重的,明知道二公主体弱多病,常常心悸,受不了大动静,还闹出那么大声音,程贵仪毕竟是住在偏殿的,归柳妃管辖,做事儿也不悠着点!” 皇上也真是恶趣味,明知道程洛飞与容贤妃已经有了结盟的意思,却把她安排在了柳妃的偏殿,他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容贤妃膝下已有了一子一女,只是皇子是一个宫婢所出,并非她亲生,杨家所图不小,但奈何朝中建树有限,靠着这个皇子的外家更是指望不上,所以搭上了程洛飞。 像程洛飞这样,母族势力不大不小,却被家族厌弃的,是最好的选择。 恐怕容贤妃打的,是去母留子的主意吧。 可想得到是挺美,皇上能准许就怪了。 景和帝志在打压勋贵世家,去除国之蠹虫,孩子,是一定会给程洛飞的,意在麻痹。 近百年来,各大勋贵世家广置田地,兼并土地,但只要是正常买卖,景和帝都是不管的。 但他们错就错在…… 隐田! 隐田是什么,就是将上上等良田,隐瞒朝廷,报出中等甚至下等的薄田,上等的良田出产与下等田的出产定是不同的,如此一来,所交的赋税也会大大减少,这样交到国库中的银子也会随之减少。 或是家中有八百亩地,上报给官府的却只有五百亩,那另外的三百亩却是连赋税都不必交了。 这是景和帝万万不能忍的。 前朝为什么会被灭国?除了重庶而轻嫡得罪了太子外家之外,还有就是赋税,徭役极其严苛。 大梁开国皇帝吸取教训,修改了税法,考中秀才者,免税五十亩地二十年,举人是免税一百亩地四十年,而进士,则是有四百亩地终身免税。 虽然实施的过程颇为艰难,遭到了不少权贵的反扑,但的确有效地遏制了达官显贵广置田地的风气。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规矩的地方就有人试探,走擦边球,既然必须交税了,那就隐瞒田地的等级和亩数,好歹能多捞一笔是一笔。 从景和帝的父皇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弊病,先皇汲汲营营铺垫几十年,到景和帝这里,再有四五年,便可以彻底结束了。 古代这些人啊,逃税避税的法子不比现代人意识差,这手段,简直是六六六啊! 从思绪中回神,就听到碧水附和,“可不是,满宫谁不知道柳妃娘娘宝贝二公主宝贝得紧,何况二公主也是真的可人疼,身子弱,时常有个大病小灾的,也从来不说委屈,不哭不闹的,二公主这些日子本就因为迁宫闹的睡不好觉,好容易好些,又被程贵仪手底下的人吓着了,不生气才是怪了!” 说着,碧水悄悄地觑了一眼周宜然,见她心情不错,便道:“主子,您过了今年五月,就满十八岁了,且您已经上了正三品,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子嗣的问题了?” 闻得这话,周宜然一愣,生孩子? 见周宜然还在神游天外,碧水急了,以为她还想拖着,忙道:“我的小祖宗哟,不是你之前说过不满十八绝对不生孩子的吗?我们姊妹几个也信了,毕竟这话府医也曾经说过,可现在再过小半年,您正正好好满一十八,这宫里的女人,子嗣才是最重要的,你看看那些被送到皇庙的太妃,不都是没有生养过的?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就是怀上了结果小产了,人家还会酌情处理呢!” 周宜然哭笑不得,她就是思考一下怀孕生子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就被碧水这家伙解读成这样! 忙打断她,“停停停!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就是发一会子呆,你竟给我说了这么一箩筐子话,我只是在想,男孩儿好还是女孩儿好,什么月份受孕会让自己在生产之际不遭罪罢了。” 碧水松口气,不假思索地便回答道:“第一个孩子嘛,自然是男孩儿好,但这也不是您能决定的,若说什么月份不遭罪,那自然是生在四五月份,不冷不热的,坐月子也遭罪少。” 然后,她摇摇头,看样颇为遗憾,“可这,也不是您能决定的。” 周宜然一噎,还真就是这样,但如果不刻意避孕,在危险期同房的话,受孕几率应该会很大,但也得靠运气。 赶忙转移话题,“话说这几日钱嫔倒是安分的很,没闹出来什么,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安静了,不像她啊?” 碧水提到她便是一肚子气,上上回好好儿的正宴被她搅和了,上次的元宵节灯会又因为她动了胎气,好好的灯会也是草草收场,更可恶的是,她竟然把动了胎气的屎盆子,扣在了周宜然的脑袋上,说什么八字相冲。 都说一孕傻三年,在场的人简直对她的智商不忍直视,景和帝实在被她惹得不耐烦了,当即就找来了钦天监的监正,结果证实什么事儿都没有,也是在那之后,就将她禁足在雪琼阁的。 “谁知道呢?天儿也暖和了,抢别人的碳怕是也用不上了,消停了呗!” 良辰将一盘子切好的苹果端了进来,笑骂道:“你这丫头,倒是促狭的很,在外面你可管住了嘴,别让那位听到风声,不然可有你受的!那位可不是什么大气人儿!” 不然也干不出来抢人份例的事情。 碧水吐吐舌头,俏皮的很,“知道啦知道啦,什么话在这儿说什么话在外面说我还不晓得嘛?安心吧!” 良辰在宫中浸淫多年,她说的话碧水还是能听得进去七八分的。 “行了,你们两个,三日后就是花朝节,有这功夫在这儿耍嘴皮子,还不如现在就去替你们主子我备好衣裳首饰,让我好在那日艳压群芳。” 良辰自来心灵手巧,话题到这儿她就有话说了,“奴婢瞧着最近碧桃新做的那身桃花裙不错,”说到这儿她摇摇头,“不成不成,咱们这儿地处北方,桃花少说也要四月末才能开,不应景儿!还是穿那套殿中省前儿送来的那套迎春花的吧,料子也实属上乘,花样儿也新鲜,明儿奴婢给主子梳个飞仙髻,随便挑几样时兴的首饰插上,定然好看得紧。” 周宜然含笑点头,“知道你心灵手巧,待花朝节那一日,我就全赖你梳妆打扮了。” 良辰也笑,“奴婢定然保证主子在那日艳压群芳。” 碧桃刚刚收拾好库房,循着笑声,走了进来,“好哇你们两个,我在那儿辛辛苦苦登记入账,你们两个可倒好,在这儿谈天说地呢!真是欠收拾了!” 碧桃作势要上去拧她们二人,两人连忙告饶,“可别,我们这是在商量主子花朝节那一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好呢!碧桃你可别乱冤枉人!” “原是这样,那倒是我的不是了,今晚给你们两个加个菜,我自掏腰包可好?”说着眼神转向周宜然,“主子,今儿家里送了好几套新打的首饰进来,那些太监查了没有问题就巴巴地赶忙送了来,其中最珍贵的两套有一套是羊脂白玉的,一套是粉珍珠的,稍微差一点儿的是一套碧玉头面,剩下的都是镶宝石的了,无甚稀奇,倒是这三套,很是雅致。” 听着碧桃这习以为常的语气,良辰再一次为周家的底蕴而咂舌。 寻常人家,即便是女儿入宫得了高位,也没有几家能像周家这般大手笔,动辄几千上万两的东西送进来,自然,如此也能看出,自己这个主子在周家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碧桃还在那儿说着,滔滔不绝,“送东西来的人还说了,二少爷前儿竟得了一块儿品质上好的血翡,太太直接扣下来,给了二少爷银票,说这块玉到时候就全给您打成全套的首饰。” “要奴婢说啊,就是太太不给二少爷什么,二少爷也是愿意给您的,谁不知道,二少爷很是疼爱您,往常得了什么好东西不是先送到您这儿?” “你这丫头,这一张嘴,真真是……”周宜然摆摆帕子,“不过道教我建了个现成的便宜,这样好的东西,真真是白白便宜了我这个没出银子没出力的。” “那也是太太和少爷疼您,那人还说,老太太说了,要是这些不够,她再让底下的铺子给您打新的!” “哪里就用得了那么多?一年十几套头面就足以大大方方出门了,下次告诉家里,实在不用这么破费,还有,如果宫里的太监敢去咱们家索要银钱,打一顿扔出去便是,无需顾忌我在宫里,他若要说理,让他只管来找我!” 也不是她多想,实是太监索贿这种事儿,自古有之,曹公的红楼梦中描写得更是详细,夏太监只一开口就能讹走贾家千两白银,偏贾家还不得不给,还有太监戴权,轻轻松松给贾琏谋了一个龙禁尉的缺,实在是让人不得不防。 良辰奉上一盏烟儿刚刚泡好的君山银针,“主子却是担心过了,宫里这帮奴才最是势力不过,有权有势的人家,他们颠颠跑上去不上赶着献上银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敢索贿?倒是那种破落户,常常被索贿地苦不堪言才是真的。” “您隔壁的春芳苑的许嫔跟丽嫔,家里都是有爵位,还算有点家底儿,但在朝中半分建树也无的那种人家,人家可不就逮着薅羊毛?” 周宜然点头,摩挲着下巴,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这些太监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金子就往上扑呢!” “主子说笑了,就算是再贪财,也是要趋利避害的,这是人的本能,那些个太监在宫中呆的久了,什么人可以得罪,不能得罪,心里都清楚的很,像主子身后的周家,便是最惹不得的一种。” 周宜然轻轻啜饮一口君山银针,温度刚刚好,“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捧高踩低虽是常态,但也着实叫人不喜。” “左右欺负不到咱们头上,管他呢!主子,放宽心,现在对您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子嗣,其他的,不用想那么多了!” 良辰笑笑,“这个碧水倒是说得在理,主子再过三月便满十八了,宫中的嬷嬷曾经说过,女子在这个年纪之后生子的风险会小许多,您也该为以后考虑了。” 周宜然点点面前的几人,满是揶揄地问道:“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今儿商量好了?一个接一个的一个劲儿来我这儿催生?” 几个人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纷纷离开,“主子,库房那里还有点事儿,奴婢下去了。” “奴婢刚刚让烟儿去外面打探一下宫里最近的事情,想必这时候她也该回来了,奴婢也走了。” “小厨房那里采买还有点事情,奴婢去看看。”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屋子里的人散了个干干净净。 周宜然见此,哑然失笑。 二月十五,花朝节。 由于容贤妃和赵淑妃不是中宫皇后,她们二人只能带领众妃站在花神庙外祭拜花神,不能入内。 待到祭拜完成,殿中省送上了各样花房培育出的鲜花,还有绢花,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自景和帝登基三年以来,殿中省摆上牡丹也只是为了走走过场而已,毕竟没有哪个妃嫔敢簪牡丹。 可今年…… 周宜然的目光落在了一直盯着牡丹看的容贤妃身上,轻轻嗤笑一声,自己拿了一小只茉莉簪在了发髻上。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嫩绿色的衣裙,头上戴的碧玉蝴蝶流苏步摇和一只珍珠簪子,还有几朵颜色素雅的珠花,再加上雅致的茉莉花,绿枝白花,看着就让人觉得活力十足。 而容贤妃这边,端着托盘的宫女却是心越来越沉,要是今日容贤妃挑走了牡丹,她也离死不远了。 “贤妃可是选不定要簪哪一朵花?”景和帝声音淡淡的,从后方走来,随手夹起一支梨花样式的堆纱花,簪在了她的鬓边,“贤妃头发乌黑,气质娴静,这个再适合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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