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雍则是半晌，才哼出一声鼻音。
“很好。最近……当真是好。居然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一定有人盯上我们了。”
他这么叹了一声，眼底暗沉。
官网下面一度很安静。
怎么反驳？发报告证明自己的脑袋是脑袋，不是煮大米粥的锅吗？
说联邦资源不能分配给这种部门？
回复是这样的。
【联邦议会通过的决策，你要是真的觉得不妥当不合格，大可以去提交意见书。在星网扯这些，生怕自己的间谍身份不暴露吗？】
说庄周太凶不像是一个政府公职人员？
人家这么回复。
【略略略。】
？
你跟谁在这儿皮呢？？
桑温还觉得蛮有意思的。
在星网上跟吃瓜群众玩，感觉很解压。
至于群众觉不觉得自己是在跟大魔王玩……
桑温面无表情的一张正直脸表示自己没想那么多。
卡里卡的光脑通讯倒是来了。
寒暄过后，沉默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把汉字带回人间。”
卡里卡一声轻叹。
“很多时候，我会对着镜子问自己。人们总是在强调意义。意义真的是最重要的吗？”
“我在路上，看见远处天边晚霞中穿梭过一艘飞船。那一刹那我会觉得这个场景是真的很漂亮。”
“是真的很美。在那一刻我的快乐是真实的。这样的动作算是有意义吗？我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但是我确实获得了满足。”
桑温听着卡里卡带着茫然的声音。
“所有人都觉得似乎只有科技、数据才是有意义的。但是意义又是什么呢？”
“汉字不能为人们稳定增长精神力，汉字便是没有意义的了吗？没有意义的，就应该舍弃吗？”
桑温的声音清朗，像是和煦的风，径直拂过卡里卡的心。
“你怎么知道是没有意义的呢？”
“人类有的时候总以为自己知道了许多事情，但是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汉字破译处下班之后，有一位学者紧赶慢赶的回了家。妻子出差，孩子一个人在家，尽管有智能AI保姆在，做父亲的也总是担心。
这学者在研究所翻了一下午的资料，又挨过了一场精神上的星网舆论攻击。
脑子已经很疲累了，回到家中的时候正碰上他儿子在拆墙。
拆墙，没错，拆墙。
七八岁的熊孩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维修机甲的工具箱，拿着激光切割工具和墙玩得不亦乐乎。
准确的说是他玩得不亦乐乎。
墙早就跨了。
学者气得肝疼，扯着孩子就揪到书桌前。
“你真是能活活的把我气死！晚上也别吃东西了！你给我把这些汉字抄个一百遍！”
“我看庄周说的没错！怎么就没意义了？你平时抄蛇形文字抄那么多，也不见你老实一点儿！抄汉字还能多学点儿东西静静心！”
“赶紧抄！”
扔下这句话，学者把儿子关在了房间里。
这孩子嘟嘟囔囔的开始抄第一个字的一百遍。
一边抄，一边数着，省的抄多了或是抄少了。
“一个、两个、三个……”
“……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是这学者做几十年的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六十七……八十三、八十四……爸爸是坏蛋……八十五……”
按着正常的精神力补给程度，这孩子不懂此字的意义、更不懂其发展渊源，是怎么写都不会唤醒的汉字的。
“好饿呀，九十三……九十四……”
但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汉字是已经被桑温唤醒、并且来过现实世界的“文”。
“九十九、一百……啊！！”
红裙子的小姑娘转着圈圈站到孩子面前的时候。
小男孩惊讶的睁大了双眼，一声惊呼。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一个美得像是梦里都不会出现仙女一样的小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
容貌像是初初绽放的一朵花，明艳美丽。
她的眼底是一派纯真，又像是掠过千年风雨尘埃，带着书卷中的诗意，就那么望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小可爱放心！加更会有哒！五一假我都会码字！会有狂风骤雨的更新！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一~你比平时多更新~（为了防止FLAG倒掉而赶紧跑走）
第73章 073请让我来
“你、你好。”
这男孩将自己刚刚拆墙而弄得又脏又灰的手背在身后。
红着一张小脸, 和小姑娘打招呼。
小姑娘娇娇软软的, 对着男孩道：“你叫我做什么呢？我不许别人叫我哒！不、不可以叫我啦。”
话说得可可爱爱的。
话里的意思并没有被小男孩明白, 但是没有关系。
这孩子一直是呆呆愣愣的，人家说什么话都是听不进去的。
这小姑娘比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的女孩子都好看。
她背后就是一盆妈妈摆上去的花, 这么一看简直像是这花变成的女孩儿。
啊。
他在心里小小的这么一感叹。
他局促的低头扣着手：“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像是。
她就是花变成的小女孩儿。
男孩子在这一瞬间相信，这漂亮的小姑娘一定是花。
不然怎么会从亮光光中转着圈圈出来，又怎么会凭空而现呢？
花……
花喜欢什么样的小朋友呢？
喜欢可以二十分钟内就拆掉一面墙的小朋友吗？
“儿子？！你妈放在你窗台上的那盆花呢？！”
学者忙完手头的事情, 进了男孩子的房间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
一拍脑壳，觉察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了。
男孩头也不回，硬核撒谎：“当然是我吃掉啦！”
“？？你说啥？”学者一惊。
好像这么说不对。
于是赶紧抢救：“我、我从窗户扔下去了！”
学者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能从窗户往下扔的吗？！你这孩子纯属找揍！”
哼, 才不是。
大人才不会理解我呢。
把花背进自己的小书包，才会最安全。才能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花可以变成小姑娘的秘密, 不可以被任何人发现。
-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不久, 桑温这个假期也不必回家了。
全部的桑家人还被拘着严加看管, 背叛联邦的案子取证艰难，也就拖了这么久还没有审议。
回家一次, 家里全部人员被隔离。
也不知道桑弘科要是知道了前因后果, 会不会后悔当初一定非要强迫桑温回家过年。
本来这个暑假应该是清闲的，而桑温却接到了《远方》总编的光脑通讯。
总编带了一个坏消息。
“很抱歉………之前我非常想和你合作约稿。但是现在我要离开啦。”
他的声音疲惫而无力。
“也不仅我要离开……”
犹豫几分, 他对着桑温说出了实情。
一直属于联邦军队拨款资金, 而维持生命的《远方》, 被联邦军方在新一期的拨款对象中剔除了名字。
没有拨款的《远方》编辑部，带着极大的慌乱联系上了相关负责人，得到的是这样的一个说法。
——“我们已经白白养了你们二十多年了, 怎么说呢……面子工程是一回事，长期的经费支持又是另一回事……其实想一直保持着图维维先生当年的记忆，像你们这样一直玩着似的办下去也不是不行……”
——“但是你们完全可以像《未来》《希望》那样，直接关停啊！这样又不会损害联邦的名声和图维维先生的辉煌，又能节省经费。其实也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啊……”
总编的声音带着虚弱无力的迷茫。
他似乎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出的全部的事情，他孤注一掷的找桑温约稿，想让桑温带着不同于过去的写作方式来彻底挽救《远方》。
他似乎已经拼尽全力了，但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不过是一场白白奔波，不过还是一场空。
“我想做出一番彻底的改变，想摆脱掉当年图维维先生留给我们的深刻束缚。
我想让《远方》不像在它之前的《未来》和《希望》那样，因为图维维先生而壮大，也因为图维维先生而死亡。”
总编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光脑通讯的那头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他对着他倾诉，渴望他理解他。
“我想让它能成为真正承载改革的东西。”
最后，总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承认：“……我输了。”
他承认得疲惫而不甘。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已定的死局，怎么会再次逆盘反转？
桑温听着总编的声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一艘小型飞行器极快的行驶过云与天的交界，他心里一叹。
终究还是到了这个时候。
之前得知《远方》运营模式的时候，桑温就想过。
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军方一定是高高兴兴的将图维维先生当年创办的一系列纸质媒介收入怀中的。
又体现自己的大度，又是在切实的收买人心。
但是一年两年可以，十年八年也可以。
怎么会有求最大利益者会真心的愿意永远的供奉你呢？
二十一年，已经到头了。
总编深深的叹气，发出一声苦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我还要养家糊口，缺这一份薪酬。好在军方对我们也很好，都分配了其它的工作。”
他吸气，语气沉闷。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军方已经做到他们能给我们的全部了。”
“我却仍然不甘心。”
是啊。
明明为了它投入了生命。
用精力和青春与它作饲养。
而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两手空空。
听着总编死寂沉沉，明明说着“我不甘心”“我不认命”的话，但是句句都是“已经是死局了还能怎么办”的苦楚。
为什么死局就没有办法翻天覆地？
大不了只一句——
重头再来。
“我们放暑假了。”
桑温含着笑意开口。
那边的总编并没有理解桑温的意思，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所以我有很多的闲暇时间。”
桑温语气清朗，像是轻风拂过。
“我年纪小，没有相关经验，但是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怎样的绝望下，也会坚韧。我绝对不会轻易说出一声放弃来。”
他对着总编，说出了誓言一样的承诺：“如果您相信我，我愿意接手《远方》。”
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疯了吗？！
“不是……孩子，你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总编赶紧解释，“不是换领导这么简单，是整个《远方》编辑部全部解散，没有人可以帮你。”
总编还以为是这孩子官瘾犯了，耐心的劝。
“你接手过来是不会当领导的，你是要承担起征稿、收稿、校对、审核、讨论、定稿……一系列的工作。
而且这么多年《远方》一直隶属于联邦军方，不用通过广告盈利也没有合作的商企，一直是军方拨款的……”
总编一刹那急得把自己心头的苦都忘了，只顾着一个劲儿的劝桑温别冲动。
“你哪里来的星币去维持《远方》报纸的运转？你又哪里来的精力去一个人承担起《远方》的全部工作？”
桑温理智的很。
他性格中最大的特点就是时时刻刻保持着理智和冷静。
桑温需要有一个平台。
时间是向前推进的，现在他来到星际时代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年的暑假，尚未进入联邦学府的时候，他就在这间寝室里面写文。
今年的暑假，他已经在联邦学府就读一年了，再开学就是大二的学生了，但是他还是在这间寝室里面写文。
太慢了。
进展太慢了。
他必须抓住一个平台，彻底的引爆整个星际。
一个文人能做的事情始终是有限的。
似乎文人也始终也只是旁观者的态度，批判也好、引导也好、号召也好、呼吁也好。似乎从不参与进入社会的进程运转。
这样不行。
桑温明确的知道这一点。
他必须举着旗子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指出方向，否则之前的一切工作，定是徒劳。
桑温看着窗外的远方，刚刚的那艘小型飞行器已经航行远去，连一点儿尾迹都看不到了。
但是远方又驶过来一艘飞行器，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涂料，一样的唰的一下就飞过。
世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如果你可以站在那圆心，你就可以看见周遭一切被推翻后又被再次建立，而后历史重临。
“或许最开始我只是一个人。可是时间向前，总不会一直只停留在最开始。以后会变，会变得更好。”
桑温笑道：“在那之前，并不会很难捱。”
总编对着这孩子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你……”
他应该破口大骂这孩子是在做梦，是在奇思妙想，是在说着满口胡话。
他应该大声呵斥，让这孩子专注于学习和创作，不要每天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顿住，竟然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缓缓流下。
没人知道桑温的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是在总编完全放弃一生的梦想的时候，再次点亮的一束光。
在谈话的最后。
总编这么说。
“这是图维维先生辉煌的记忆，也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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