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刚刚桑温见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他面容甚至还有些稚嫩。
现在不了, 现在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衰败气息。
桑温这时候才走近他。
“你偷窃的东西在哪里？”
从始至终, 桑温只关心这么一件事情。
你们偷窃独占的书籍、那些知识、那些美的东西、那些艺术和爱，在哪里？
那些写着抒发毕生感情的、那些呼唤社会觉醒的、那些悲哀人生短暂的、那些歌颂美好与壮阔的。
所有的、所有的一切, 在哪里？
你偷窃的、独占的, 还回来。
“你刚手中的那张《将进酒》的纸呢？”禾雍突然这么开口。
桑温一直奇怪为什么周文礼的遗物是这张纸, 这时候却隐约的有了答案。
果然，禾雍结果这张纸，笑了起来。
“在这儿啊……我就说……怎么杀了那人, 他都不肯还给我。”
桑温猛地一抬头。
那人……什么那人？
莫不是在说周文礼？
“禾言丘是怎么死的？他下令去毁掉古地球航行队伍，但是做的不够干净。路上也敢拿着我的东西走。”
禾雍看着那张纸，一叹。
“我又派人去了第二次，这次好了，漏网之鱼也都杀了。
只是丢了这么一张纸没找回来，我还挺不高兴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因为这是我儿子当年在病床上抄的。”
桑温这才明白之前小光头说“那是我写的”是什么意思。
他低低道：“这样重要的东西承载着的回忆，应该值得让你妥善保存。但你没有，别人轻易的就能拿走。”
禾雍听明白了桑温的意思。
你不爱你的儿子。或者说，比起权力财富欲^望势力，你没有那么爱你的儿子。
禾雍知道。
就像他当初知道这张纸会被作为遗物送回来，就没有必要再找，因为落进了人的手里，就一定会被公布出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爱豆豆。
但是没有豆豆的几千年，他一样活了过来。
只是猛地还能见到豆豆，也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古地球时期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可是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那是他的儿子，也不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死在了古地球的医院里，不会回来。
这几千年活着，再几千年活下去，都见不到豆豆。
禾雍觉得胸腔里血液在翻滚，他勉强的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是重要。那不是你理解的那个重要。”
“我就是在这篇《将进酒》中，用精神力探测仪察觉到了精神力流动的存在。但是不是像其他文字那样的外放式的精神力流动，而是微弱的内扣式的精神力流动。”
禾雍抖了抖这张纸，竟然感慨道：“李白不愧是李白。”
“可惜李白不在了，李白的诗也将不在了。”
他这时候说的是“将”不在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桑温这时候随着禾雍说的越来越多，更加警惕起来。
“因为我在拖延时间啊。”
禾雍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死了。”
“三审是赢是输重要吗？联邦的统治马上就垮了。
帝国再临，禾雍家族一样是贵族，我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哈哈哈！”
禾雍和帝国做到了约定，帝国舰队会直接大规模的重临，当战争再次打响的时候，谁会关注什么一审二审三审？！
完全出乎了禾雍的意料，桑温并没有惊慌的样子。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停泊的联邦舰队，轻轻的开口。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在庄周的威胁下放弃公康的吧。”
禾雍一愣。
“你当初为什么放弃公康。因为公康是弃子了。现在为什么你没有等来帝国舰队呢？”
“因为你也是弃子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不是进攻联邦的好机会。禾雍精明了几千年，到底是在现在陷入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旋涡。
“弃子……是啊……”禾雍一笑，抬头看了一眼城堡上方璀璨的吊灯。
低下头：“我忘了，没人是不能放弃的。我不也是放弃了豆豆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禾雍像是清醒了过来，失去的理智也回来了。
他眼神清明，抹了一把脸，走过来，抬手用精神力化出来了一把刀。
就拿在手中端详着，什么话也没说。
桑温绷紧了身体，死死的盯着禾雍的一举一动。
而这时候，盯着禾雍的不止是桑温一个人。
看见禾雍凭空化出来了一把刀，一片浅金色光芒直接闪过，一位穿着军装的青年由乍现光芒汇聚而成，直接凭空出现。
真的是凭空出现，他反手一枪就击中了禾雍的左腿。
禾雍应声倒地，捂着自己的腿，血液涓涓的流出来，人却还笑着。
桑温看向那穿着军装的人。
是元沧。
好久不见。
桑温心里响起这么一句话。
元沧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是变了好多。有二次苏醒的原因，也有在军队磨练的原因，整个人彻底脱离了乖巧可爱的样子，清冷俊秀。可是看向桑温的目光，还是老样子，闪着担忧信赖的微光。
桑温看着元沧抿起来的唇。
看着他完全褪去了一身青涩，挺拔劲瘦的身体。他突然有了一个冲动，想抱上去，给他一个吻。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呼吸交缠中带着的是对于彼此的思念与爱。
这个时候桑温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不说粗口的桑教授，突然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我靠，要糟。
还好时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禾雍倒在地上后，还在端详着那把刀。他似乎压根没有想要扑上来杀了桑温的愿望，只是看着那把刀，像是在欣赏，更像是告别。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禾雍抬起头：“我也知道那位这二十年的时间里，总是过来打探劝告的女士想要的是什么。”
——“你们想要这些。”
随着禾雍操作了一下光脑，桑温和元沧眼睁睁的看见城堡的四处墙壁、天花板都向外伸出，而后直接打开。
墙壁的外壳完全张开，这一张开，就将里面的内容露了出来。
桑温呼吸都停住了好几秒，才猛地急促起来。
是书。
全都是书。
每一处的墙壁和天花板里，全部都是书。
不止如此，要知道这个禾雍家族的私人星球建满了城堡。
元沧扒着窗户，看见窗外的每一幢城堡的外墙都脱落打开，露出了里面满满的书。
每一个城堡的外墙内墙天花板，都是书堆砌出来的。这就是那些被偷窃占有的东西啊！
这个星球……这整个星球……
桑温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但是还没有等到桑温说些什么，他看到禾雍手中的刀眨眼间便化成了一把枪。
元沧警惕的持枪对准了禾雍：“放下！”
“别紧张。我这枪不是杀人的。”
禾雍笑嘻嘻的抬手。
他抬手的速度极快，桑温的反应更快，奔着禾雍就冲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禾雍要做什么，但是终于找到了这些书，自然不能让禾雍做一点儿节外生枝的事情。
可惜来不及了。
禾雍对准墙壁，直接开了枪。
一点火星被射在了由书做的墙面上，那些书都是纸或是竹简，一瞬间就烧了起来，几息功夫居然就从一个点烧到了一整面墙。
桑温急忙扑向那火焰：“你疯了？！”
禾雍没回答，而是自己说自己的：“这火成分不一样，是扑不灭的新型武器，只要烧起来，就停不下来。”
“你明白停不下来是什么意思吗？”他看着做着无用功的桑温。
而后环顾了一周，看着那些书和竹简，看着那些瑰宝，大笑出声。
“停不下来！这火灭不掉，烧起来又极其迅速，这些书全部都会成为灰烬……咳咳！咳……整个星球的城堡烧起来不用半个小时！”
“你救不了的，所有的东西，都完了。咳……我完了，这些东西也都完了！”
禾雍也不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腿了，而是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对着桑温发出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以为其余的贵族有书吗？
没有，他们没有，从头到尾只有我有罢了。咳……他们不过是借来看，几个月前我已经全部收回了！”
“你所看到的这些，就是整个星际时代全部的书。
咳咳……好大的火！彻底烧起来了！咳！你们不走就死在这里了！
书啊，好多啊，真的好多，这一个星球上建满了城堡，每一个城堡的墙壁里面，都是这么多的书。你先想想一共有多少，一共有多少书啊？！”
禾雍嗤嗤的笑，使劲的咳嗽，浓烟已经彻底包围了三个人。
“半个小时，它们就在你眼前消失。”
“你找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了哈哈哈！咳……但是很遗憾，你马上就得不到了。”
桑温和元沧很是默契，桑温立刻上前要将禾雍带走，元沧直接拿出设备向天空停泊的那些舰队求救。
而禾雍察觉到了桑温上前的意图，立刻拿着枪对准了两人：“也别想带我走。”
“我死，能有历史和文化给我陪葬，不算吃亏。”
说着，他甚至踉跄的一步一步向火焰的方向退去。
火苗舔舐上了他的衣角，很快，就把他整个人吞没进了火海。
火迅速吞没了他，就由人整个身体上都是火，变成了火中有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在笑，而后就哭了起来，是那种崩溃绝望的哭。
禾雍和周围燃烧成灰烬的书一起烧着，听着耳边的哀嚎哭叫，看着火势已经大到烧到了周围的城堡，桑温站在原地，没有转身逃命。
即便浓烟已经混着倒塌的吊灯和天花板上的书，随时能要了人的命，桑温也一动没动。
元沧在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别怕。”元沧轻轻一笑，这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整个周末的卷卷，追着禾雍跑：吃便当啊！吃便当！给你热了四个月的便当啊！
禾雍（满地乱窜）（最终被我逮到）
——
吧唧小可爱安年不离殇 10瓶和别闹，文荒呢小天使 5瓶营养液！爱你！啾啾啾！
第113章 113万灵为书
桑温看向元沧。
火烧得更加厉害了, 浓烟伴着灰尘, 两个人都狼狈极了。
桑温看见面前的青年, 脸颊上沾了灰黑色的土灰，一身军装挺拔, 神情温和。他把双手都握上来，他们此时此刻就像即将死亡的爱侣，在说着最后的誓言允诺。
元沧却抬起右手来。
晶蓝色的光芒混着莹白色的亮光, 就萦绕在他的指尖。
像是舞动的小龙，昂首挺胸到对整个世间都无所畏惧。
两束光芒而后合而为一，桑温辨认不出它的颜色, 因为颜色在这时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
桑温完全被那光芒夺去了目光。
它好漂亮，莹润好似深海, 晶亮恰如星辰。
似乎从深渊中带来孤寂, 由从沧海里带来漂泊。从历史沧桑中, 背负万物。
无垠宇宙中所有的光似乎汇聚而成了一束，就跳跃在元沧的指尖。
那光芒起来, 腾空, 眨眼间扩大，将二人包围起来, 隔绝了一切的浓烟火焰。
他们在这保护罩一样的半球内部, 一切火焰在外。
在外面一切都正在或正被火焰吞噬毁灭的时候, 那些被烧毁的书籍中、那些一小搓的灰烬中，腾跃起来同样的光亮。
是光，是升起的光, 是书中升起的光。
就像无尽黑夜下迎来黎明的第一抹曦光。
这时候，停泊在空中正想着城堡方向赶来的所有军人，眼睁睁的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连绵滔天的火中，每一处的城堡每一处的火中，都极其快速的升起千万点光芒。
不、不止千万，是数不清的光，是能撕开黑夜、咬碎昏暗的光。
它们比火还亮，比火还大，在升起的第一瞬间就划破天空，比流星更快速的冲向那最大、也是火势最旺的那幢城堡。
整颗星球都泛着光。
从宇宙中看去，似乎它一瞬间从行星变成了能给予光和热的恒星。
军人的战舰在火势下被迫向上。
而桑温却盯着那光。
越来越多的光芒打进这包围护住了二人的保护罩，保护罩越来越高，越来越厚，上面开始浮雕出了汉字。
那些字以极快的速度的闪过桑温面前。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那半球形状的罩子，范围越来越大，高度越来越高，撞到了天花板，却一瞬也没有停滞。
继续向上压迫冲击着，天花板裂出纹路，天花板破碎脱落，掉下来的建筑材料打在保护罩上，它坚^挺^坚固如初。
撑破了天花板，继续向上，沿着地面向外扩大的边缘已经到了城堡大门处。
死死的将大门撑破，将厚重的大门挤压碎裂成几块，飞出火海落在一旁继续燃烧着。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这半球状的罩子扩大升高的速度，比火势更快。
它由城堡内部扩大，现在已经撕裂了整栋城堡。
“这是怎么了？！”
天空上的飞行器因为火势越来越大，不得己飞得越来越高。
也正是因为飞得高，更能将地面上所有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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