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风卷起一片残叶,镜头从石板小路上快速推近、上移。 时洲饰演的燕追出现在了监视器的画面中,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纹婚袍,带着醉意的脚步趔趄地往前走着。 池远山饰演的大太监李问行急忙忙地提着灯笼追上,拉扯住了快要栽跟头的皇帝,“主子,夜深了,老奴扶你回殿?” 因为身体病弱,燕追往常从不饮酒。 今夜他心里憋屈不得劲,一反常态喝了不少,如今夜深露重,再待下去恐怕又得着凉。 “回去?回哪里了?” 镜头对准时洲的脸,清晰地捕捉了他嘴角扯露的苦涩。 “回去对着太皇太后的眼线继续做戏吗?我今晚能逃吗?有得逃吗?” 他刚借着醉意一通发火,遣散了守在殿内外的太监宫女,结果依旧违背不过自己的心意,前脚才踏进门、后脚就转身‘逃’了出来。 好好的一个皇帝,连寝殿的门都不敢踏进去。 李问行眸底浮现出深深的无奈和心痛,最终还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主子,老奴知道你这让步是迫不得已,事到如今,你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太皇太后要派人来寻了……” 新帝在太皇太后的眼中就是一个可以摆弄的软弱棋子,燕追早些时候差点暴露了身份,得亏在‘婚事’上服软才打消了对方的疑心。 如果今晚不回寝殿和新后圆房,只怕这事传到太皇太后的耳中还得生出变故。
“李问行,你起来吧。”燕追合了合眼,“朕回去就是了。” 镜头缓缓推近,定格在时洲的眉眼间,双眸晃出一丝宛若错觉的无助水光,蒸发在了这缕夜风中。 燕追转身一步步地折返回大婚的寝殿,背影是说不出的孤寂和绝望。 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却还是不得不往下跳,本就是被折了翅膀往下跌的燕,再挣扎也飞不出这一方宫墙。 拍摄还在继续。 守在外侧的李问行命人合上殿门,燕追独自一人进了寝殿。 红烛摇曳,红墙流光。 洞房内的一切都显得无比刺眼。 “……” 燕追在百囍屏风前犹豫了许久,久到眼神彻底变得麻木、空洞,这才如同提线木偶般地踏着僵硬的步伐走了进去。 “这新婚之夜,皇上可让微臣好等。” 再熟悉不过的含笑语调闯入了耳中,惊得燕追顿在了原地。 镜头实时捕捉了时洲的情绪转变—— 只一瞬间,他眸底的麻木被震惊瓦解,抬眼时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薄薄雾气。 以镜头为视角,监视器中终于出现了盛言闻的身影。 他饰演的任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正袍斜靠在床边,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做工小巧j.īng_致的团扇,挥摇间不像是工艺品,反倒使出一种杀人武器的错觉。 任妄丢开团扇,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傲意起身。 烛光掠过他的眉眼—— 那双直视着燕追的眸里有笑意、有严肃、有无奈、更有难以分辨的深情。 “你……” 燕追往前走了两步,却被酒意绊了手脚,轻而易举就落入了早有预谋的怀抱中,“分开小半年,没料到阿煜你竟这般想我?刚见面就忍不住投怀送抱?” 笑意夹杂着亲昵入耳,燕追陡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他试图挣脱任妄的怀抱,“大、大胆!朕的寝宫也是你随便能闯入的?皇后人呢?你把她……” 话音未落,束在腰上的力度就猛然锁紧。 任妄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气笑,“还装?你真当我一点儿都察觉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的气味和脉象是骗不了人的?” 早在上次秘密进宫时,任妄就闻到了燕追寝殿内莫名熟悉的药香味。 后来,他和柏煜约定见面,同样在靠近缱绻中闻到了这股似有若无的药味。 眼前人不想说,任妄就假意没察觉不去追问。 这半年来,两人间的书信问候十分有限,大多只是作为同盟的信息j_iao涉。 虽然任妄心里惦记眼前这人,但没办法抛下西境随时有可能爆发的战乱折返回帝京,直到新帝即将立萧家嫡女为后的消息传回了边境—— 和萧蓉儿早就情定终生的封尧急了,而怀疑柏煜和燕追是同一人的任妄也急了。 任妄一手诊上他的脉,断然开口,“我今天来就是想弄个明白,陛下要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煜,那现在大可以喊人进来,这招惹大宗皇帝的罪我认了!” “大不了就是以死谢罪,只要你舍得!” 盛言闻的戏感一向是无可挑剔的。 为了不打C_ào惊蛇,任妄将这段逼问一直压在喉咙中,但是吐字照样显得霸气外露。 导演孙琮微微点头,又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监视器里的右上角,等待着时洲接下来对戏的表现细节。 “……” 在无声的眼神对峙后,终究还是燕追败下阵来,他的目光往下闪躲,“任妄,你先放开我。” 任妄眉梢微挑,“陛下这是认了?” “认不认,你心里不都已经有答案了吗?”燕追反问,只是心底的绝望早已经随着眼前的人出现彻底瓦解。 “萧蓉儿呢,她去哪里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若不是今早和还萧蓉儿一起举行过帝后大婚的仪式,他都要怀疑对方入宫前就被任妄掉了包。 任妄见燕追连着提了两次萧蓉儿,发酸地磨了磨后槽牙,“陛下,你的皇后早已经心有所属,你还是别惦记了。” 燕追心尖溢出一抹无奈,“任妄,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 任妄知道这事不能瞒着燕追,于是长话短说地告知—— 在得知萧蓉儿即将进宫为后的那一刻,封尧就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他连夜纵马赶了西境寻求好友的帮助。 恰巧任妄心底也有自己的盘算,一来二去就达成了共识。 任妄说,“封老王爷在世前有位军师,叫木子朝,这人早年时学得一手易容的江湖本事……” 燕追听见这号人物,眼波微晃。 早在萧蓉儿正式入宫前,封尧就已经和萧蓉儿取得了联系,并且联合任妄秘密买通、替换了负责婚礼事宜的掌事嬷嬷。 大宗朝堂乃至后宫的腐烂不是一年半载了,人心晃动之下,他们还是走到了今晚这一步。 “你们动了太皇太后的人?” “是,成了固然好,败了也就这么一条命。” 盛言闻的台词里略过了很多复杂甚至惊心动魄的细节,但在后期剪辑中,会拼接出对应的剧情画面再播放。 这一场段的重头戏还在继续。 盛言闻扮演的任妄故意试探了一句,“这会儿,恐怕萧蓉儿正在和封尧入洞房。” “……” 燕追如释重负,溢出一声无所谓的低笑,“世子,你好像很得意?” 熟悉的对话感出现,任妄立刻服软哄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萧蓉儿不会成为太后的眼线,她是我们这方的人。”
“阿煜,我现在确认了,你的处境远比我想象中的更难,但你不用躲着萧蓉儿,还可以和她联手炸一波那老妖婆。” 原以为是充满荆棘的困局,没想到山重水复后柳岸又花明。 镜头捕捉到了时洲嘴角的短暂弧度,转瞬他又露出冷淡的模样。 任妄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燕追的丑陋胎记,“你这也是易容上去的?在我面前卸掉吧,好不好?” “不卸。” “阿煜,就今晚,你让我认真看看你。” “……” 燕追微妙撇开视线,心口不一,“怎么每次见你都好麻烦?” 两人的画面传回到监视器内。 一直保持严肃状态的孙琮终于露出了笑意,两人的状态真是越拍越对了。 特别是时洲,他饰演的燕追不再是那个满心只有大宗江山和决绝算计的帝王,他已经慢慢对任妄展露了心扉,缱绻情丝亦止不住了。 “卡!” 孙琮终于出声,又是一段直接号令。 “演员保持状态,有两个镜头刚刚没带到,咱们再补拍一遍备用。” “化妆师准备一下,迟点补拍镜头过了就给时洲换妆,各部门都抓紧时间!” …… 一个小时后。 卸下丑妆的时洲重新回到了拍摄片场。 正待在外面透气的盛言闻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身影,二话不说地靠近,“是不是累了?” 比起傍晚才开始上戏的盛言闻,时洲现下已经快拍了十四五个小时了。 时洲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正式开拍前为了找状态喝了点酒,时间拉得一长就有点困。” 盛言闻瞧出他眼底的细微水光,虽然心疼但也明白演员的职责所在,“里面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早点拍完,也能早点下戏休息。 时洲点了点头,和他一起重新跨入了拍摄寝殿。 中场改妆休息的时间,内部的灯光和布局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模仿烛光的冷黄色灯光藏在床幔间,光替演员正在在床上来回移动,影子正好能投s_h_è在床前的巨型百囍屏风上。 孙琮对着两人招了招手,也不废话,“接下来的这段按照新剧本上的内容演,都知道了?” 时洲和盛言闻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前半段的台词戏份,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把握,至于后半段……” 孙琮指了指眼前的这扇屏风,意思很明白,“虽然是临时加的,但不是要求你们真刀实枪地上。” 虽说是床戏,倒不如说是借着光影打造出朦胧的形似美。 孙琮拍了拍盛言闻的肩膀,“任妄是主导方,你们俩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我就不说透了,随便你们怎么来。” “只要对着屏风影子拍的镜头内容到位了,我这边会及时过渡喊卡的。” 时洲耳根子隐隐有些发热,“知道了。” 盛言闻没说话,只是跟着点了点头。 虽然是不露骨的正式戏份,但孙琮怕两个主演还是有心理负担施展不开,所以特意在开机前做了清场处理。 五分钟后。 场记的打板声干脆利落地响了起来。 时洲饰演的燕追重新出现在了镜头前,他卸去了脸上和内心的双重伪装,绕过屏风重新走入了内殿。 盛言闻饰演的任妄就站在里侧,随意地打量着洞房内的布局,听见脚步声的他第一时间回头。 目光触及到燕追那张谪仙般的白净面容后,笑意勾人,“我的阿煜还是这般最好看。” 燕追耳根子一热,面上不显,“世子莫说胡话,朕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任妄三步做两步地靠近,微微低头凑近,“那陛下,臣变成你的人,如何?” “……” 燕追转移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等天一亮,太皇太后必派人来问……” 任妄拦断,“等寅时一过,我会离开,封尧也会让人秘密将萧蓉儿送回来。” 燕追问,“她当真不跟着你们一起离开?若是她想走,我、我会想办法保下萧家其他人不受牵连。” 任妄听见燕追这话,心尖一软,“你能保得下他,你能保得下你自己吗?与其问她离不离开,我更关心你——” “阿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燕追呼吸一凝,冲动的话强行卡在了喉中,“我是大宗皇帝,能跟你去哪里?” 任妄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撇开视线掩饰那抹失落。 忽然间,他注意到了桌上的合卺酒,眸底晃过一丝幽光,他将静置的两个盛着酒的瓢端了起来,“阿煜,难得见面,请我喝杯酒吧?” “任妄,这酒不是……” “当初玉穗换铜钱,你会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任妄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眼底充斥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深情。 “阿煜,我是认真的。” 认真盼你好,亦是认真想和你好。 镜头落在合卺酒上,涟漪轻晃,如同燕追已经全面崩塌的心理防线。 一杯酒而已。 喝了又能怎么样呢? 如玉的指尖缠上的瓢杯,燕追游离在体内的醉意开始作祟,“今夜本就是我的大婚之r.ì,这杯合卺酒本来就该喝的。” 任妄早已了解他这强撑的口是心非的模样,又端起另外一杯酒,“那得看跟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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