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郑蕴大怒, 猛撸了几十串各种串串，最后撑得在铺了厚羊毛毯子的椅子上瘫倒才作罢。
屠浩贴着许明旭坐在他对角，眼神十分防备，中间还不忘让自家的下人把各种食材和炭火送去给郑许两家的下人们。
那么多人，食材肯定是不够的。但是十里亭外就有一个茶棚，平时往来的人会进去喝口水, 用些干粮什么的，倒是有一些储备的食材。他们本身也带了一些，又不是正经吃饭, 乱七八糟的东西倒进锅子里，撒上一把盐一把晒干的葱花，再加上一些处理干净的下水，每人就能分到手一碗热汤。
其实郑蕴也就是做做样子，不管怎么样，小表弟能够亲自跑到十里亭来接他，他还是感到很高兴的。哪怕是郑家，恐怕也就是这段时间派上一两个仆人多跑几次城门来守人罢了。
吃饱喝足休息够，时间也不过刚刚过午。如果只有他们几个人也就算了，郑蕴和许明旭还各自带了一个车队呢。就和现代人搬家一样，一块地方住了三年时间，零零碎碎需要打包带走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进城都需要检查，费时不短。
车队那边已经开始重新架好车，陆陆续续地开始走了起来。他们这边倒是又休息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城。
这一路上，才是叙旧的时间。当初屠浩手下的二十个小组长，如今都各有发展，在地方上都做出了不少功绩，加上有屠浩在其中居中协调，把那些曾经不上不下的地方都发展得不错。可以说只要下一任脑子不抽抽，吃着老本就能妥妥升迁。
郑蕴讲起来还是有些不甘心：“也不知道哪个家伙会白捡桃子。”
桃子？内心很污的屠耗子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郑蕴的“桃子”，听到茶炉烧开的声音，很快就一本正经地开始沏茶，知道郑蕴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不甘心，更多的是担心自己打下的好基础被毁：“这桃子哪里是好捡的？要动点坏脑筋都难。建丽还有青山社区在呢。”那可是老章家的人马在守着，区区一个地方官员想要干点什么坏事，得先问过老章同不同意。
郑蕴也不是没想到这一茬，只是有些关心则乱。毕竟按照现在朝中的任命制度，他不可能再被任命在同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再升到建丽上面的州府去，甚至于建丽的下任官员都不可能是郑家人。
屠浩见他低头喝茶，再看看身边老神在在的许明旭，内心有一种果然还是自家美少年更沉得住气的莫名自豪感。明明人家郑蕴才是亲表哥，甚至长得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顶好看的一小撮人。
许明旭笑着把屠浩往自己的身边揽了揽，从他手中接过茶壶给自己倒茶，一边问道：“郑兄接下来是打算留在京城？”
和许明旭一样，郑蕴也属于有那么一点小权利，能够决定自己大致去向的人。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郑蕴很坦然：“没错。哥哥我可不像你，年纪一大把了，准备留在京城把亲事办了。”
时至今日，许明旭的婚事依旧是个老大难问题。所谓婚事，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许明旭的“父母”，如今不过是挂名。他的亲身父亲和曾经的嫡母管不到他，他的祖父祖母倒是可以管管，却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干涉。但老夫妻两个如今的沉默，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孙子的婚事处于观望状态。
郑蕴就不一样了。他的婚事早就定了下来，不过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年岁比他要小一些，当初他离京前，未婚妻才十四岁，显然不适合完婚。现在他回京，办婚事刚好，还想把娃生了，将来要是再外派，就可以带着娘子孩子一起赴任，小日子岂不是美滋滋？
这三年来，屠浩手下原本的那些小组长们都有所成就，比起以往的年轻官员们来，做出来的功绩要好不少，还都是实打实的，没一点弄虚作假，作风十分硬派。
郑蕴作为编外成员，在互通有无的同时，作风倒也有些相近，甚至比许明旭这个养猪养马的也不枉多让。许明旭在西北搞养殖，郑蕴就在南方种地，看他这一身黑皮，就知道没少亲自下地干活。
闲话不到三句，两个人就开始聊起了农事。
屠浩心累无比，感觉自己身边坐着两个积年老农。老农也没什么不好，问题是他这个典型的五谷不分的，根本听都听不懂。脑袋跟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转了两圈，就直接耷拉了下来。
他们这一聊，自然就谈到了《农经》。农经已经编写了四年，中间通过鹏程印社陆陆续续地刊印发行了许多册子，但是依旧没有完本。
《农经》的编纂进度，没人比屠浩更清楚。
“小耗子？”许明旭奇怪屠浩怎么不吭声，轻轻叫了一他下，发现小孩儿早就已经睡到了九重天去。
郑蕴见状忍不住轻声笑骂了一句：“这小耗子。”偏身找了一条毯子出来，递过去，“给他盖上吧。”
“嗯。”许明旭接过厚实柔软的毛毯，很自然地帮屠浩把鞋子和外衫脱了，再贡献出自己的大腿当枕头，调整好位置，才把毛毯盖上。马车尽管宽敞，可毕竟不是床，成年人睡着绝对勉强，屠浩一个半大的小孩儿睡着倒是刚刚好。他注意到小耗子的脚直接蹬在了木板上，才真的感觉到小耗子这三年来是真的长高了不少。
早在国子监里的时候，郑蕴就见惯了许明旭照顾屠浩，这会儿一看还是如此，不由得说道：“你别老惯着他，都比小姑娘还娇气了。”
许明旭心想，也不知道刚才是谁拿毯子过来的。再说，惯着屠浩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他就乐意惯着娇气的小耗子怎么了？
刚才脱掉外衫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小耗子身上还是一把骨头，连点小肉肉都没有。换了一般人身上要长点肉，那是再简单不过，多吃点就行。可是小耗子这身体，恐怕多吃两块肉都要不舒服。
没了小耗子，两个人说话就没那么随意，口气上倒也温和，内容却几乎都围绕着公务。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又一路摇晃到屠家。许明旭亲自把他抱进了房间才走。
等回到家里，他洗澡的时候想到小孩儿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还忍不住想笑，感觉三年的聚少离多像是突然不存在了一样，小耗子还是那个乖乖团在他怀里的小耗子。
不过路上和郑蕴的一席话，他倒是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向。
大概是有人去通报了他回来的消息，没过多久，许老爷子就回家了。
这会儿许明旭正在老太太屋里陪着说话。白白净净的孙子在安长这种偏僻地方，还一去三年，老太太心疼得不行，时不时瞅一眼：“唉，黑了。”
许明旭心想，他这算什么黑，郑蕴那样子才真的是黑成碳。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许老太太说道：“不过也长高了，人也壮实了。”说这话的时候，老太太心里面有些心疼。自己好好一个孙子，以前甚至连一身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还时不时要被一些刁奴刁难。可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不经历这番挫折，怎么知道这个孙子能成器呢？
像依旧留在老大房里的那三个大的，就算是送到江丹书塾去，也就是行为处事没了以往的荒唐，至于成器？那是烂泥扶不上墙。
想到那三个大孙子的德行，老太太对许明旭这个孙子就愈发看重了起来。
许明旭倒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家祖父，立刻站起来行礼：“爷爷，孙儿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许老爷子看到长得英俊挺拔的孙子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坐着说话。这一路回来，在家多休息几天。”
“是，爷爷。”许明旭恭恭敬敬地回答，又说道，“孙儿在安长给爷爷挑了两匹马，拉车特别稳当。”
无论什么年龄段的男性，对座驾的追求都是永无止境的。
许老爷子一听，立刻就坐不住了，连下人递过来的暖手炉都顾不得接，直接一拉许明旭的手腕就往外走：“走，是在马厩吧？”
“是。爷爷您别急，马又不会跑走。”
许老太太在后面笑骂：“这老小子，没一点稳重。”然后让身边的丫鬟扶了她一把，“走，咱们也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小耗子╭(╯^╰)╮：我这是吃不胖的体质，你们根本就羡慕不过来！
77(?￣0￣)?：有什么好羡慕的，你根本就没啥能吃的东西。
小耗子 o(≧口≦)o：魂淡！你今天的点心没了！
77： Σ( ° △ °|||)︴
第107章 人情
许明旭这一次回来, 着实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他现在不再是穷得连拿个月例都要看人脸色, 还要时时被克扣的“少爷”了。从他算是经济独立开始，无论是棉花还是南瓜的发现和种植，不仅让他赚到了不少银钱, 而且还得了不少赏赐。
等到他被派去安长县, 白云社区和他算得上是全然没有关系。但是背靠着这么一条大腿，他就是搭一下顺风车, 也能让自家的养猪场不愁销路。而他后来经营的马场，仅仅只是医治马匹，每年就有足够的获利。现在他人是回来了，养猪场和马场可都还实打实地在经营着。
尤其是马场，接下来的只会越赚越多。像是这一次带回来，送给自家祖父的两匹马，算得上是他从小养大的。
这两匹马看上去并不如何高大威猛，更加称不上神俊；但是皮毛油亮, 体态匀称, 加之性格温顺，显然非常适合作为许老爷子这种年纪的人的座驾。
许老爷子一看就非常喜欢，对着马拍了拍：“好好好。爷爷刚想换马呢, 可巧就有了！”
这倒是真话。许老爷子用来拉车的两匹马是老伙计了，但是换马不是一件轻巧的事情。许家又不是什么武将世家, 平时并不会刻意去养马。需要马匹，或者是租赁，或者是差人采买。可是马匹的采买里面的道道非常多, 京城并没有固定的马市，想要买马，关键是买到合适的马，过程就比较迂回。
许明旭的这份礼物，可谓一下子就送到了老爷子的心坎上，把老爷子欢喜得不行。
其实除了这份给老爷子的礼物之外，许明旭还给许家上上下下都准备了礼物，价值有所不同，但都十分贴心。
他带回来的这些车马装载的所谓行李，一大半都是这些礼物，除了家人的，还有赠与同窗好友和师长的。
其他人还来不及送出去，住在许家的这些人当天收到礼物，都感觉到十分熨帖。就连许家大房的那些人，在别扭之余，都觉得“小时候的事情已经揭过去了”。唯有许鸿渲，那是真高兴，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出息了，也知道孝敬爹娘了。他这么多子女，从来都是伸手找他要钱要物，还没一个送他东西的。
许明杰、许明放和许明岚三个人已经陆续成亲，最起码表面上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一些，分头掌管着家里的一些小产业，并没有在朝中谋职。
他们这会儿收到许明旭的礼物，愧疚只是一闪而过，心里面很快就释然：谁没个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呢？
许明旭在官场数年，对他们这几个人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也就笑笑不说什么，等到什么家宴和各种聚会都结束了，才趁着一次同窗会结束，把小耗子留在自家抱怨：“反正我就是小心眼，想翻篇没那么容易。”
“唔。”屠浩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床上爬，对着记仇小心眼的美少年露出一个痴汉笑，还掀了被角拍拍床，“哥哥睡觉。”美人，快来给他暖被窝。
许明旭叹了一口气，乖乖上床给他捂被子，刚刚躺平就被小耗子在脸上吧嗒了一口，身体僵硬了一下。
“哥哥真可爱。”屠耗子十分不负责任地说完，立刻就倒头睡下。今天同窗会应付一群人，实在是累坏了。
就和后世的同学会一样，毕业几年之后，总有混得好的，混得一般的。虽然大家都是国子监里毕业出来的，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补上职缺。正常学校刚出来的学生，刚开始进公司，那都是混个实习岗位，或者说得好听当个储备干部。这一点在大汉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大汉的公务员数量有限，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如非发生什么特殊事件，连临时工的岗位都不会增设。而且在职的公务员们不说多爱岗敬业，可对于自己的工作都是很看重的，动辄做到七老八十才退休，能够空出来的基层岗位数量实在有限。等有岗位空出来了，也还得看家族的势力分布和长期布局。要是把自家出色的子弟安排在死对头手下，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么？再加上几年宦海沉浮，以及家中各类变故，或者是自身的眼高手低的种种因素，闲赋在家的不在少数。
屠浩无疑是混得非常好的一个，哪怕官职不高才七品，但是他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他做出的功绩，乃至于他的年龄，都是明摆着的前途无量。历朝历代对于年纪轻又有大才的官员都会压一压，屠浩才十三四岁，就已经是七品了，等到他三十岁的时候，那要给个什么官当才合适？
哪怕撇开这些都不提，他可是实打实的皇帝近臣，和老章家的关系那叫一个亲近。所以今天的被围攻也是意料之中。
许明旭只是一转念，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累了，隔着被子拍了拍后背，轻轻哄他睡觉。烛火下的小孩儿比起以前来，脸上的小肉肉少了一点，露出一点下巴尖，大概是觉得冷，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伸手把被子掖了掖，手指碰到光滑细嫩的小脸，不由得缩了缩，下意识地自己双手搓了搓，觉得自己的皮肤有些糙，怕把小孩儿的脸给划伤了。
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屠浩已经过了差不多一年，可是这一年来，屠浩似乎没什么变化。反倒是他，看着都能让小耗子叫他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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