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桃听了轻笑一声。 “嘿,刘三娃,我给你擦头发,你还不乐意。”二娃在一旁抱着胳膊,“娘不在家里的时候,谁天天给你穿衣裳,穿鞋,是谁给你端饭的。” “是大姐和孙奶奶。” 大妞在一旁笑了一声,二娃听了气呼呼地道:“刘三娃,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我再帮你做任何事,我就是猪!” 三娃见二娃这样,露出一口小米牙,“咯咯”笑了几声。 余桃忍不住捏捏三娃的耳朵:“又逗你哥了,你个小淘气,大妞和二娃在家里有没有照顾你?” “嗯。”三娃用手掰着脚趾头,跟余桃搭话,“大妞二娃给我喂饭,还哄我睡觉,我哭了,大妞和二娃给我擦眼泪。” “那你应该给大妞和二娃说谢谢,你还哭了呀?”余桃问。 二娃在一旁忍不住告状:“他哭的可惨了,你走的第一天,他就站在路口,非要来找你,我和大妞拉都拉不回去。” “哥哥和姐姐也哭了。”三娃又道。 二娃大声反驳道:“我才没有哭呢,我都是一个男子汉了,怎么会哭!” 大妞道:“娘,你别听二娃吹牛了,夜里就二娃哭得最厉害了,哭得一抽一抽的。” 三娃听了这话,躺在余桃腿上,立刻用手捂着脸,鼻子一抽一抽的,模仿二娃抽泣的样子:“呜呜,娘...二娃就这样哭的。” 余桃听了又好笑又心疼,含笑的看着二娃,也逗他道:“原来娘不在,你是这样哭的啊?” 二娃被三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有点恼了,破罐子破摔道:“大妞和三娃才爱哭呢,天天夜里抱着我哭,把我的衣裳都哭湿了。” 余桃一边听三孩子炒架,一边站起来抬着手给站在床上的二娃擦头发。 二娃微微低着头,任由余桃帮他擦着。 “是娘走之前没有跟你们说一声。”余桃把孩子的头发擦了个半干,才拉着三个孩子坐在自己身边,问道:“这几天你们想娘吗?” “想娘。”三娃依恋地搂住余桃的脖子。 大妞和二娃也点了点头。 余桃挨个摸摸他们的头发:“以后娘去哪都带着你们,直到你们长大,想离开的时候。” “我长大也不离开娘身边。”大妞道。 二娃说:“我也不离开,我长大要去当兵的,就在咱们军队里,我每天打完抢,还要回家吃娘做的饭呢。” 余桃看着他们轻笑一声,真的都是傻孩子。 现在说着不想离开,等长大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余桃拍拍三娃的屁股,对着三个孩子说道:“为了补偿这段时间娘没有在你们身边的亏欠,明天去供销社,娘带着你们买你们喜欢的东西,可以不?” “太好了!”二娃高呼一声,“娘,我想吃糖果子。” 大妞和三娃听了眼睛也一亮。 “不行。”余桃立刻摇摇头,“你们都换牙呢,不能吃太多糖。” “那还有啥意思啊?”二娃丧气道。 大妞说:“不能吃糖果子啊,那娘,你还是给我买书吧。” “娘,我想吃糖果子啦。”趴在余桃腿上,“甜甜的好吃。” 余桃见他们这样,无奈叹了一口气,松口道:“行吧,明天给你们买糖果子,不过那东西太甜了,一天一个人只能吃两个。” 越不让他们吃,他们越惦记,真的吃到嘴里了,反而没那么想了。 余桃想着几天没见他们,就破例一回。 三个孩子一听有转机,脸上都一乐。 余桃好笑道:“除了糖果子,娘还给你们买桃花饼,鸡蛋糕,核桃酥,你们不是最喜欢吃了吗?可以不?” 还有这种好事? 二娃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太棒了!娘,我还想吃瓜子。” “买!” “还有大妞要看的书,也买!” 那么长时间没看见三个孩子,尤其是听见他们这段时间说是怎么想她的,余桃这个时候,真是什么都想给孩子们买。 就是她的票,估计这个月又该不够花了。 娘几个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玻璃窗户打开着,清凉的夜风悠悠吹过,余桃一边给孩子和自己扇着扇子,一边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 路上都已经没有了行人,外面的虫子还在鸣叫,这天夜里,招待所四楼的灯到了很晚才灭。 不远处的一栋普通民宅里,哑婆独自一个人睡在简陋的房间内。黑夜中,她睁着浑浊的眼睛,侧耳听到隔壁几个人人小声商量着什么。 朦胧的月光透过有些破烂的窗户照耀在哑婆身上,她怔怔地看着房梁,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像是僵尸一般直楞楞地躺着,看起来颇有些诡异。 “哥,那个哑婆子不会听见我们说的话,去告密吧?这次我们可是准备了很久。” “不会,她是个哑巴,这两年耳朵也聋了,根本听不见我们说什么。”嘶哑的声音道,“而且,她对这里人恨之入骨,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去告密。” “因为她那个闺女?啊!对不起鬼哥,是我多说了。” 那人说着压抑着痛呼一声,话音里带着难捱的痛苦。 估计那男人又动手了,哑婆直楞楞地躺着,听见他们提起了自己的闺女,握在身侧的手狠狠的握了起来,尖锐的手指甲都快扎破了手掌。 仇恨充斥着哑婆的眼睛,她咬着牙浑身颤抖着,极力阻止自己想要冲出去杀了那个男人的心思。 “做好我交待你的事,记住,不该知道的就别问,话多的人死得快。”嘶哑的声音又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是是,我知道了鬼哥。” 外面的声音又窸窸窣窣响了几次,哑婆闭上眼睛,敏感的察觉到有人站在她门前看了一会儿。 她憋住了呼吸,再也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握紧手心里那个团成了一个小疙瘩的白布,不知什么时候,又陷入每夜的噩梦里。 第二天天一亮,余桃就醒了。 她把孩子们叫醒,换上昨天的衣裳,一大早就牵着三个孩子,准备去经销社。 下楼的时候,罗姐已经来上班了,正拿着扫帚打扫卫生,她一看见余桃就笑道:“呦,这是你家里的三个孩子吧?” “是啊,大妞,二娃,三娃,叫罗阿姨好。”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跟罗姐问好。 罗姐笑道:“唉,真乖,你这三个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说完她又道:“不过,余同志啊,你咋不把头发放下来呢,天天还把头发挽在后面,这样太老气了,我娘都不愿意这样扎头发了。” 余桃听她这样说一愣,抿嘴笑道:“我这是习惯了,哪天我试试也像罗姐你这样打扮。” “那肯定好看。” 余桃笑笑,正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让她耿耿于怀的那个疤痕男。 余桃转个话音,向罗姐打听道:“对了罗姐,你说哑婆的那个侄子,经常看不见他人影,罗姐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 “不知道。”罗姐摇摇头,“他每次出门回来都半夜里了,我们这里的人不注意的时候,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不过我听哑婆邻居家佘大娘说,半夜里,哑婆家里经常有人说话的声音,听那声音像是有好几个人在。” “你们就没告诉公安吗?”余桃忍不住问。 这个年头抓特务抓得特别严,老百姓一个个也都嗅觉敏锐,一点不对劲就会去举报。 “咋没告诉啊?”罗姐道,“公安查了,说是打牌。后来那个人就天天拿着刀在附近转悠,专门吓唬人,他那个样子谁还敢举报啊?” 罗姐说完,又不放心地警告了余桃一句:“余同志,听我的劝,别靠近哑婆了。” 余桃笑笑:“唉,我知道了。” 听完罗姐的话,余桃心里又沉重了一分。 出了门,哑婆并没有在那里,外面的窗台上也没有放昨天的空碗。 余桃扫视了一眼,不再多想,带着三个孩子就往供销社走去。 余桃领着大妞二娃和三娃吃过早餐,又去买了承诺给几个孩子的东西,让供销社的服务员帮忙裁剪够三个孩子一人做一身衣裳的蓝色棉布。 买完布,余桃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裁缝帮忙赶出来三身衣裳。 有了衣裳才能换洗。 今天早上穿这些脏衣裳,三娃都有些嫌弃了。 忙完这些,余桃才带着大妞二娃和三娃回招待所。 今天她不打算再做汤,刘青松昨天看见别人吃饺子,念叨着让余桃回到家属院给他包饺子,石鹏和张磊听到饺子这道菜,纷纷说想家了。 饺子对于游子的意味是不同的。 余桃问过医生,他们现在除了辛辣酒水还有一些发物,饮食上不需要忌口。 她打算今天就包饺子,正好他们一家人也算得上另类的团聚,加上石鹏和张磊两个病号,受了重伤也没家里人照顾,余桃还是愿意满足他们俩的一点心愿的。 算算人数,三个病号加两个警卫员,还有他们娘几个,起码要包300个饺子,估计要忙活一上午了。。 余桃拎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和三个孩子一起,大包小包的回招待所。 走到拐角处,余桃又看见哑婆坐在那里。 余桃一愣,若是没有昨天晚上的事情,没有看见那个人,余桃会停下来,让大妞或是二娃三娃递给她一块核桃酥,可是想起哑婆那个面相骇人的侄子,还有罗姐的交待... 余桃最后只看了她一眼,径直穿过哑婆面前,带着三个孩子走过去。 可是让余桃没想到的是,哑婆这是缠上他们了。 哑婆见余桃想走,直楞楞地从地上爬起来,从身后拿着那个洗干净的白瓷碗,向余桃冲过来,一点不像一个形如朽木的人。 三个孩子被哑婆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大妞小声惊呼一下,下意识往余桃身边靠。哑婆听到大妞的声音,脚步像是按了暂停键一般,在靠近余桃身体只有十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 余桃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带着点怒气地望向哑婆,皱着眉头问道:“哑婆,你干什么?” 她不想自己昨天滥发的善心,给自己孩子造成不好的结果。护子心切,余桃抿住嘴巴,眼睛里带了点火气。 哑婆支支吾吾一番,又黄又黑的脸上脏兮兮地,眼睛里也露出余桃读不懂的色彩,她又往余桃这边冲,一边冲撞一边想去抓大妞。 疯疯癫癫的样子,让大妞有些吓着了,可是在余桃背后,她还是护住比自己还要小的二娃和三娃。 余桃这次是真生气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扔在路上,一把抓住哑婆想要拉扯大妞的胳膊。 昨天给哑婆一碗面的时候,大妞并没有过来。 余桃因为知道哑婆女儿的故事,想起了上辈子牵挂着远方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的自己,以及上辈子她在阿美瑞克地下ji院里碰到的那些女孩子,才怜悯心起,想在哑婆一心求死的煎熬时光里,给她一点温暖。 可是现在,余桃有些后悔了,若是知道今天哑婆盯上了自己的女儿,她不会带着女儿走这条路。 在余桃心里,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重要。 “哑婆。”余桃大声喝道,“你清醒一点,那是我闺女。” “呜呜,嗯呜...”哑婆发出不明的声音,眼睛中带着恳切,还有一些泪光。 余桃看见她的泪水一愣,沉默一会儿,才沉声道:“你冷静一下,别吓着孩子,我让大妞跟你说话。” 哑婆听见余桃这话怔了怔,用余桃看不懂的目光盯着余桃看。 然后,余桃就看见她眼睛里冒出了泪光。 余桃只觉得心里难受。 哑婆一边哭一边摇头,像疯了一般又撕扯着余桃。 余桃只能抓住她的胳膊。 “哑婆,你又干什么呢?” 两人撕扯中,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声音又再次响起来。 撕扯着的两个人一愣,哑婆瞬间摆脱了余桃,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这道声音引起那个男人的注意力。 哑婆走到男人身边,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比划了什么,刀疤男看了她一眼,又对着余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了哑婆,不好意思,哑婆把你女儿当成她早逝的闺女了。” 看到他的笑,余桃背后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个刀疤男长得太吓人,他的声音仿佛在烟火里烤过一般,而且...余桃对他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没事。”余桃强装镇定,像是被哑婆吓到一般,有些生气地道,“你是她家人吧,你还是好好管管她,别总是让她出来吓人,跟疯了一样。” 男人眯着眼睛笑笑,见情况没有什么异常,根本不屑理会余桃,直接拉着哑婆的胳膊往巷子里拽。 “哑婆,还不回去。” 哑婆支支吾吾不愿意走,被刀疤男强制带到巷子里。 余桃看他们走远,才松一口气,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好,然后关心地问三个孩子:“吓到你们了吧?” 大妞点点头:“嗯,那个阿婆有些吓人。” 余桃微微笑笑,她心里藏着事,想把三个孩子快点带走,只道:“那我们快点回去,到时候绕过这眺路走。” 余桃说着,就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供销社。 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一块糖果子,又把新买的连环画递给他们看,余桃这才关上门背对着窗户,找了一个视野盲点,把她刚才偷偷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有些脏的白色葛布团子,是刚才哑婆跟她争执的过程中,偷偷塞到她手里的,现在展开来只有余桃手心那个大,上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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