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端到桌子上,咱们吃饭了。” 几个孩子洗了手,各自分工端好碗,搬好椅子。余桃把在食堂打的菜装进自己家用的搪瓷盆里,刘青松端着泡在冷水里的面条放在桌子中央。 “大妞二娃自己捞面条吃,少放点蒜酱。”说着余桃端起三娃专用的碗,给他拌面条。 三娃已经过了四个生日,秋天开学的时候,被余桃送进了学校,跟着比他大一两岁的小朋友上一年级。 本来老师不想要三娃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三娃哭着不愿意离开学校,老师为了哄他,让他听一上午课。 没想到三娃意外地认真,因为跟着哥哥姐姐学习了,一些简单的字,老师一教就会,还特别乖。 现在才开学半个月,三娃已经一跃成为老师眼里的心头好了。 大妞和二娃开学就上了二年级,俩人一个数学不好,一个语文不好,不过成绩在班里也都名列前茅。 因为父母的影响,三个孩子都很喜欢学习,在这方面让余桃和刘青松都省心不少。 徐红果早就眼馋了,她家的小儿子洪超今年也上一年级,天天哭着不想去上学了,弄得徐红果都想脱了鞋底子,揍洪超一顿。 眼看着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几个孩子秋天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余桃打算过些天到市里送药材的时候,再买一些布,给三个孩子做点衣裳穿。 刘青松的白衬衫也该添几件了,还有内裤,余桃自己倒不愁没有衣裳穿,不过今年辛苦,她也可以为自己添置几件新衣服。 “三娃上课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老师讲的你能听懂吗?” 把碗递给三娃,余桃随口关心地问道。 三娃点点头:“我都会,洪超和洪小莲不会。” “才没有人欺负三娃呢,一年级的好多人,都是我手下。”二娃拿着筷子,仰着脸说道,“他们不敢欺负我弟。” 大妞也道:“我和二娃一下课就跑到三娃班里。” 余桃和刘青松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青松往余桃碗里夹了几块肉丝,又往孩子们碗里加点菜,他自己倒只扒着白面条配糖醋蒜酱吃。 余桃往刘青松碗里倒些菜:“够吃的。” 想到这一段时间,家里不管是刘青松还是三个孩子,都为她的忙碌让步,余桃心中慰帖。开口道:“等明天我去买只鸡,给你们做板栗烧鸡好不?” 余桃话刚落,二娃眼睛都亮了:“真的啊,娘。” 上次余桃费功夫做饭,还是三娃过生日时呢,这都一个月多了,每天都吃食堂。 不是说食堂的饭不好吃,只是大锅饭,怎么吃都是一个味道,几个孩子早就吃腻了。 “真的。”余桃语气温和道,“娘谢谢你们三个和爹这段时间对娘的支持和包容,等娘再忙一个月,到了冬天,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行不?” “恩恩。”大妞嘴里含着面条点头 刘青松问道:“还要一个多月啊?你身子吃得消吗?” 余桃点点头:“对,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估计都要忙。” 俩人又谈起家常。 余桃道:“我们挖药材的时候,在山上捡了很多板栗和松子,还有榛子,都分好了堆在山上,一会儿你帮我一起运回来。” 刘青松道:“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晚上下了营地,直接背回来就行了。” 余桃说:“你不知道在哪,我们捡了很多,你一次背不回来。” 因为药厂工作的都是军嫂,也要为过冬准备,大家在找药材的过程中,趁着闲暇扫了很多板栗和松子,晒干等到冬天,就能当孩子们的零嘴吃。 除了板栗,榛子,松子,还有一些菇子,不过那些菇子轻,都被余桃当天跑了一个来回,背回家里晒成干货了。 “咱们过冬吃的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就等白菜和萝卜熟了。” “等我休息了,我喊上老郑上山一趟,打些猎物回来。”刘青松说,“多做一些熏肉,往年家里给我寄的熏肉,都被抢了,我都没吃过瘾。” 余桃笑道:“行,你多打一点,今年我跟孩子在,肯定让你吃过瘾。” “我还打算给栓子和翠翠做几双棉鞋,家里爹娘该添新棉袄了,大牛三兄弟也要一人做一双鞋,一个新褂子。也不知道棉花票和布票够不够,改天我找人淘换一点,你打猎的时候,多打几只兔子,注意别把皮毛弄坏了。” 余桃一边说一边絮叨着。 刘青松担忧道:“要做那么多东西,你能忙得过来吗?” 余桃道:“我交给没工作干的嫂子,给她拿钱就是了。” 这话说的敞亮又大方,若不是余桃这俩月挣到钱了,她也不敢这么大手笔。 刘青松哼笑一声:“你放心吧,不仅兔子皮,狼皮鹿皮,我都能给你好好的弄来。” 他的枪法在部队里出了名的准,不敢说第一,前十也该有的。 日子平静地过着,除了孩子们偶尔的小争吵调剂以外,余桃几乎没有不顺心的时候。 药厂正式走上正轨,各种考核和规章制度也不断完善,等到十一月份,也就是农历十月的某天,一封来信,打破了余桃家里的平静。 这天,如同往常一般,余桃去了厂房,先看看里面的药材。 一场雪下来,就意味着药厂的忙碌暂时过去,在第一场雪来临之前,余桃已经把药材卖出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堆积在厂房里。 上次雨夹雪,竟然有雨水透过瓦片低落到堆放五味子的竹筐上。 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不过还是有十几斤的五味子受潮,余桃只能点了炕,用小火慢慢烘干她们。 天气渐冷,药材只等着卖出去,余桃就给大家伙放了假。 短短三个月的工作时间,跟着余桃干的那几个军嫂,都挣了六七十块钱,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余桃说放假的时候,几个人都很慌张,害怕余桃辞退她们,等知道了余桃的意图后,才安心回家休假。 余桃越来越理解陈清荣当时说的话,她们这种炮制药材的工厂,产业链太过单一,就跟农民靠天吃饭一样,出了一个意外就很难维持下去。 问题常看常新,而解决问题的办法总比困难多,余桃暂时先把心放进肚子里,一切等到开春再说。 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冷了,余桃已经把家里的薄棉袄拿出来给孩子们穿上了。 地里的萝卜白菜叶都收拾好,萝卜缨子还有补种的菠菜,都被余桃煮好晾干收了起来,萝卜干也晒了两大筐,酸菜淹了一坛子,坛子都有半人高。 因为没有经验,又听徐红果和其他嫂子们感叹秋季弄了几千斤的大白菜不够吃,余桃就一个劲儿的往家里屯东西。 过几天,她还打算跟着徐红果还有王小娟一起,去附近的村子里,再弄些大白菜回来。 心里计划着未来要做的事情,一个警卫员突然找来。 “嫂子,门口有人找你。” 余桃一愣,不知来人是谁,还是道了谢,一脸疑惑地跟着警卫员走了出去。
第72章 故人 出了门,?一个身穿蓝色中山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站在前面的树下等着,?不是陈清荣又是谁。 余桃一愣,?笑着跑到陈清荣身边,?问道:“陈清荣,?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早已是朋友,?互称名字也没啥关系。 陈清荣微微一笑:“家里来信了,我母亲病重,我已经向所里请了假回家,明天的火车。恰好,白荀寄的信也到了,给我的那一封里面千叮咛万嘱咐,?拜托我一定要把信交给你才行。” 说着,陈清荣从斜跨的军绿色包里,?拿出一封信件,还有一个檀木方盒。 余桃一愣,怔怔得不敢接。 陈清荣道:“本来应该等你去城里再交给你的,不过我归期不定,所以今天才特意跑了一趟,?你们这可真偏远,我打听了很久才找到的。” 余桃听了这话,从陈清荣手里接过信件,放在身侧捏紧,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跟白荀通上音信。 心中复杂的情绪被余桃压下,她略带关心地问道:“家中伯母身体严重吗?” 陈清荣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看不出来的苦笑:“我还不知道,家中前几次来信,一直催我结婚,每次回信父母身体也康健,上一封信件突然说母亲病重,我心里有些焦虑,不过也有点我妈装病骗我回家的怀疑。” 说完又道:“比起母亲重病,我宁愿她是骗我回去结婚。” 余桃听了只能语言苍白地安慰道:“一定没事的。” “但愿。”陈清荣说完就摇了摇头。 余桃道:“难为你跑了一趟,这里离清河市可不近,明天下午的车吗?” “对,下午的车。” 俩人并没有聊太久,陈清荣回去还有急事,连家属院的门都没进去,直接回去了。 看着陈清荣的背影,余桃驻足了良久,才怔怔的拿起那封信和包装紧密的木盒,她摩擦了木盒一下,转身回到家中。 家里三个孩子都去上学去了,刘青松也在营地,只有的卢和赤兔看见余桃回来,一蹦一跳地跟在她身后。 余桃没有心思理会狗狗,她回到书房,坐在常坐的椅子上,怔了一会儿,才打开信件。 巧巧启安: 一别半生,喜得音讯 ..... 熟悉又陌生的字体,让余桃眼眶一热。 白荀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俊逸潇洒,十多年前是这样,十多年后依旧如此,只不过字迹里多了一分成熟和稳重,少了一份少年意气。 信里写,他离开那日,父亲形色匆匆,他只以为是跟着父亲去外地走商,没想到到了码头才知道,他们举家搬迁,移民到阿麦瑞克。 当时未曾想,两人竟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 白荀以为日后还可回国,没想到一去十四年,从来以后没有机会踏足故土。 他在阿麦瑞克,十分思念家乡,白老爷子已经去世,离开时没有闭上眼睛,遗嘱想要葬在故土家园,家里人只能将他的骨灰供奉起来,期盼日后有朝一日可以回家。 信中还写,每当夜里念及巧巧,想起当初俩人青梅竹马,红袖添香,渐生情谊,以及那些幼稚可笑的山盟海誓,当时的情感是真的,当时的人是真的。 十四年前,白荀想娶巧巧,十四年后,依旧想。 只可惜造化弄人,他活到28岁,才真切理解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听闻余桃已嫁人,丈夫体贴,且有三个佳子,他心中欣喜酸涩。 不久之后,他也将成家立业,未来妻子同是在美华人,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很得家中长辈喜爱。 白荀也已下定决心,跟那位女子组建家庭,从此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信里还写,他从陈清荣那里知道巧巧的抱负,白家的药方,巧巧幼时与他一同背诵,不用顾忌,都可尽用,盼造福百姓。 信末写道:未来一生有无见面之时,遥祝巧巧余生幸福喜乐、美满安康。 白荀 1961.9.28夜 余桃看完信,眼眶微红,她伸手拆开那个木盒,盒子里有一副晶莹剔透的白玉手镯,流光溢彩,一看就是不世出的宝贝。 盒中有一小纸条,纸条上写道:“以前见你手腕光洁,就想这双手挽带上玉镯一定美极。这幅玉镯是我偶然所得,当时想它肯定趁你,遂买下。请务必收用,就当是一个一起长大的哥哥,赠与你的嫁妆。” 余桃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她的眼眶,一滴一滴砸落在桌子上。 十四年前,白荀一走了之,别人多说白家一家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余桃在白家等了他两个月,苦等无果,还是父亲将她拉回了家。 后来父亲意外去世,余桃从一个被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一夕之间变成孤儿。 那时,她恨过,恨白荀恨世道,恨老天,然后她就认了命。 如此人生重来一世,白荀早已在记忆里淡了色彩,生命的重心也被余桃转移到三个孩子身上,可是白荀的这封信,让余桃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忘记。 那些旧年的伤疤,并不是靠着遗忘就能好全。 如今,知道前因后果,记忆里的白荀并没有故意抛弃她。 只要知道这一个消息就好。 余桃哭了一会儿,好像要把当初没有流出来的泪,一并还回去才好。 眼看孩子们快放学了,余桃才止住眼泪,到水井边洗了把脸,又在脸上涂了一层贝壳油,才去灶屋里。 地里的菠菜还顽强地生长着,灶屋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菠菜没有用,她先把米饭闷上,切了一点肉干,配上萝卜片,看时间还足够,又把菠菜洗干净,做了一道菠菜蛋花汤。 饭刚做好,刘青松和三个孩子就先后回来了。 本来寂静的小院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娘,今天做好吃的了吗?” 闻到家里的饭味,二娃率先跑在前面,大妞拉着三娃跟在后面,三个人穿着崭新的褂子,大妞是水红色掐腰的,腰间秀了一朵荷花,二娃和三娃都是黑色的,样子有点仿中山装。 他们三个这一身出去,弄得好些小朋友都想要那样的衣服。 余桃除了眼角还有些红,情绪已经平和下来,心里的那道疤被抹平,余桃性子更温和了,就连看见二娃裤脚上的黄泥,都没说什么。 “今天吃大米饭。”余桃道。 二娃把书包撂下:“太好了,我喜欢吃大米饭。剩下的饭晚上还能做蛋炒饭。” 大妞跟三娃也跟在二娃后面回到家,俩人把书包放下,大妞埋怨道:“二娃你咋跑那么快,我跟三娃都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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