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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要看你有没有坏话可说。来,老师,坐。”姑姑将椅子搬给郁月生,又把齐倦拍起来,“你烧水去,别在这杵着。”
“姑姑,你这差别对待啊。”齐倦耷拉着脑袋,将抱枕放好,趿着拖鞋往厨房里走去。
他麻利地将自来水接好,给热水壶插上电源,洗了两只杯子,抓好茶叶等着水烧开。
人也没忘竖起耳朵听着外边两人的聊天。
姑姑想着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人的,就翻了一包瓜子出来,倒在桌上摆着的果盘里,让郁月生吃他也没吃。
看着郁月生端端正正坐在那,姑姑觉得自己要再不说两句,他们可能得面对面尬好久。
姑姑找话题道:“老师上次说的我后来有想想,哎……我也很想管管齐倦啊,就是他爸妈不在,我也每天都在工厂里面忙,有时候忙到夜里只能在厂里睡了。这人不在身边,想管也管不上。”
郁月生问她:“我看他经常胃痛,你们没有带他检查过吗?”
齐倦听到这,不小心将手碰到水壶嘴子那里,被蒸腾的热气烫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放在自来水下边冲着,指尖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粉色,额间的薄汗也亮晶晶的。齐倦把水随意擦干后,用掌心撑着水池台子,眯起眼睫。
“啪嗒。”
水壶的开关跳了一下,翻滚的热水在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姑姑担忧地说着:“我们家这边,肠胃方面都不太好。前两年带齐倦去医院看过,说是胃溃疡。他不听话,挑食又不爱吃药,非说药苦。”
她一边说着,拖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随手翻了一翻,才发现一个个药盒打开着,里面都空了。
姑姑:“……”
她怎么觉得脸有点疼???
姑姑朝厨房吼了一声:“齐倦。你给我过来。”
“来了。”齐倦刚把茶泡好,听到声音他把杯子带着,端过去放在茶几上,“老师,喝茶。”瞧见郁月生看了自己一眼,他快速撇过脸溜回沙发上坐着。
姑姑难得地严肃起来,指着抽屉,对齐倦说:“我这上周才买的,合着你把药当饭吃?!”
齐倦蹙了蹙眉,手都不敢捂胃了,只好解释道:“本来不就是买着吃的么。”
“……”这说的是人话?
郁月生端起杯子,瞧了一眼里头浮上来的茶叶。热气很快蒸腾起来氤氲了视线,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烟也当饭吃了。”
齐倦:“我特么……”
“抽烟!”姑姑一巴掌给齐倦胳膊上拍过去,“抽烟!小小年纪不学好。”
“别打了姑姑,疼。”齐倦站起身来缩头躲避着,“算了,你们聊吧。”
姑姑下手从来都不重的,齐倦每次都只是装模作样地求饶,但是这会,他感觉胃里狠狠抽了一下。
带上房门后,齐倦倚着门慢慢滑坐下来,手指死死掐在上腹,任由冷汗滴滴滚落。
“咳咳。”齐倦假咳了一声用打火机将烟点着。
门外的声音变得不甚清晰,齐倦悄悄把门压了一点缝隙,估计姑姑也没想到他会偷听吧。
姑姑瞧了一眼齐倦那屋关上的房门,压低声音道:“他爸爸不在了,癌症走的。本来不想提,就是这小子真的挺让人担心的。”
说到后面,姑姑的声音就压得更低了:“……他妈妈其实在本地,现在有了新的家庭,也顾不上齐倦了。”
姑姑以为齐倦不知道的。她又怎知,其实齐倦早就见到过,那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幸福模样。
挺和谐的,自己也没有多重要。
从窗户口袭来的风很冷,浅蓝的窗帘也被风吹得翻卷,像是海浪拍打在岸,干死在滩头。
齐倦神色暗了暗,将膝盖弯曲起来,把身子环起。青烟缭缭地熏了上来,可是眼睛干涩着什么也流不出来。
姑姑抿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回桌上,无奈道:“其实这孩子挺懂事的,我也觉得这对他不公平。但是世上很多事,又岂能尽遂人意。”
“我最担心的还是他身体。我工作也忙,对他疏于管教,希望老师能帮我多看看齐倦,他要是再敢调皮,抽烟打架什么的,就说他,打他也没事的。”
“……等国庆的时候,我应该会带着他去医院。再好好复查一次。”
听着别人聊起自己,不论好的坏的总有些奇怪的感觉。齐倦不敢再听,他将房门压实,后背紧靠着门板,夹着烟的手忍不住发抖。
深深吸了一大口后,他被青烟熏得眼睛疼,眼尾红红的,人也忍不住呛咳起来。
他有点想他爸爸了,虽然过了好几年,但是很多记忆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想要去想的时候,又会很害怕,只能迫着自己将那些杂乱的念头从脑子里面抽离。
还是抽烟吧,烟好。
齐倦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的时候,留意到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人黑色的披风拖在了地上,帽子还是严严实实地罩着头。
齐倦哑声道:“你来了。”他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个样。
黑衣人“嗯”了一声。
现在大概只有黑衣人最了解自己了。齐倦潜意识里没把他当外人,忍不住问道:“郁月生他,真的没有对我的记忆了吗?”
“……”黑衣人点点头。
齐倦苦笑了一下:“他手机铃声是我之前在晚会上唱过的,你知道吗?还是上一世唱的,这个要怎么解释?”
黑衣人盯着翻卷的窗帘,沉默了一会,说:“可能是潜意识里还留着点对当时的认知吧。”
“这样啊。”齐倦掐着胃,抽了一会的烟,一直在思索着郁月生会是怎样看待自己。
香烟烧烬的时候,他忍不住重新掏了一支出来,下意识给黑衣人把烟盒递过去。
黑衣人摇了摇头。
“差点忘了,你好像……”齐倦噎了噎,对方是神是鬼他也分不清,便自嘲着笑了一下,自顾自说道,“算了,我自己抽吧。”
“嗯。”
齐倦抽了一口烟,忽地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世,郁月生后面是怎么过的……他有娶妻生子吗?有长命百岁吗?有没有过得很幸福?”
黑衣人:“没有。”
半截烟头烫到手指,齐倦却是失去了感知一般,脑子里有点缺氧,呼吸也慢了好多拍。
黑衣人:“他把家里安排的对象,都给推了,后面几年里抽烟酗酒,身体也糟蹋完了。”
齐倦轻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啊?他还会抽烟喝酒?这我真想不出来。”
他嘴上答得轻巧,心里却早已被各种杂乱的思绪拥堵起来,像是塞了满满当当的棉花,抽出来一团,便又丛生了新的一簇,根本无法继续思考。
黑衣人接着道:“没过几年吧,他在街上遇到持刀抢劫的。他上去拦人家。然后,被抢的女生得救了——”
“嗯。那那女生肯定很心动。”齐倦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的月生,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别人需要他的时候,还是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事后还会嘴硬,说自己没有做过。
就像那天的面包还有药,一定是月生送的,可是嘴上偏偏要人家跟齐倦说,是老袁。
黑衣人忽然起了句奇怪的头:“但是他——”
齐倦点点头:“嗯。”
示意黑衣人继续说。
黑衣人无奈地沉声道:“……他没有。”
但是他没有?
“咳咳咳……”齐倦被烟呛了一下,浑身血液似乎滞住,脑袋里跟被雷劈过似的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出声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是没有什么?前面一句是被抢的女生得救了,但是他……?
这话不能连起来想,齐倦被自己没来由的想法骇出了一身冷汗。
却听黑衣人无情地继续说着:“郁月生当时被伤到了颈动脉,一道很长的口子。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停止心跳了。”
脑子里几乎能瞬间惊起救护车的刺耳鸣笛,画面却被泛滥的鲜红淹没,吞噬。
齐倦将指甲在地砖上抠挠着,钝钝的指头磨得生痛。他不敢去想象那样的画面,要是他见到郁月生倒在血泊之中,一点点失去生命的迹象,人一定会发疯的。
倘若他在场,一定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挡在郁月生前面。刀尖往哪划都行,他怎么舍得让他的月生去冒这样的风险。
最先给出反应的是胃,齐倦压在掌根的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他干咳了好多下,从喉底一点点挤出破碎的呜咽,紧接着半截身子颓丧地倾下来,手指往地上一撑,一口血就吐了出来,在瓷砖上漫成一朵殷红的花蕊。
齐倦痛苦地阖起眼睫,颤抖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黑衣人沉痛地看了一眼地面,转移话题:“他阳寿未尽,入了轮回,只是当时出了些差错。上一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是空白。”
意思是郁月生也是重生来的?
齐倦死死压着胃,身体倾倒着一手撑在了地上,吐出的每个音节皆在颤抖:“那他有可能想起来吗?”
黑衣人无奈道:“暂不清楚。”
齐倦喘息了好一会,喑哑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永远也不要记起来?”不要记起来对我的讨厌,不要记起来最后那张手术单子是他签的,不要感到愧疚因为我不介意。
黑衣人滞了滞,对他耳语了几句。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齐倦,胃好点了没?你们老师要走了。”姑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好多了。”齐倦怕她瞧见地上的血,只敢开了个门缝。
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姑姑抬手挥散了些,皱了皱眉头,说:“你怎么又抽烟?就不能长点记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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