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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公子只觉得胸中涌起一股热气,愣愣地望着林玉碎:“大人……”
林玉碎说:“我这次出来带来你,就是相信你,你要是先厌弃了自己,就是叫别人看不起我,他们会说我识人不清,你也不希望这样,对不对?”
梁二公子只顾点头。
林玉碎收回手说:“那就好。”
梁二公子莫名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精神饱满地说:“既然大人不怪罪我,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林玉碎点头。
梁二公子忽然转了脸,低声说:“不是我有意要与大人作对,只是,这件事毕竟与我脱不了关系,大人又确实被困山匪之处,都是我的过失,要是大人不责罚我,恐怕难以服众,即使不论旁人,我也心有余悸,难以忘怀,不如这样,请大人降罪于我,只给我一个机会——”
他跪在林玉碎面前,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模样,轻声说:“戴罪立功吧。”
林玉碎笑道:“你是个好孩子。”
梁二公子高兴地压着脸上的笑意有些羞涩又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神态,好像从前根本没人这么夸过他。
但他的身份地位,在梁家不可能没有人奉承,阿谀奉承的人多了,什么好话说不出来呢?没有听过才奇怪。
林玉碎回答道:“我对你都是说真心话。”
梁二公子再也压制不住自己满脸笑意,高兴地说:“我从前也听过旁人夸奖我,阿爹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也会对我说,你做得很好,似乎也会说我是个乖孩子,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暗地里凑到一起,说我是个坏孩子,古怪又诡异,远远比不上其他的子女。
大哥比我健壮,出门参军,多年未归,想必功勋有成,他们总说我比不上。
妹妹比我柔弱,在家侍奉父母,嘴甜爱笑,比我讨人喜欢,扆崋许多亲戚都更爱见她,而不是我,我若难过,他们只会对我讲道理,她若不高兴了,有人愿意围着她安慰。我总看见这样的差别,他们也不遮掩,也不觉得有问题,从来不过问我,我就知道,他们是不在乎我的。
仆人虽然关心,却难免因为身份,亲疏有别。
亲不间疏,疏不间亲,我与旁人不过是忙于俗务,言语交谈两句,再就顶天了。
可我从没、从没感觉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说起从前的事情,应该难过,但看着林玉碎在眼前,什么难过都不算数了。
他说得高兴,说到后来又说到现在,望着林玉碎,情不自禁热泪盈眶,眨了眨眼睛,试图遮掩自己的情绪过分激动,但实在忍不住,就拉住了林玉碎的袖子,小声说:“如果没有大人,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比什么亲兄弟都亲。”
“大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再也不活了……”
梁二公子说得哽咽起来,有些失语,手中死死抓住林玉碎的袖子,像是害怕人突然又不见了。
林玉碎抱了他一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直勾勾地抬起脸来,望着林玉碎瞧,目光呆滞,比今天才认识还木讷一些的样子。
林玉碎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之后,望着他笑:“这算是谢你为我彻夜不眠的担心。”
梁二公子因为拉开了距离而得以思考,可是一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看向林玉碎,喃喃道:“大人,大人竟然连这个也知道吗?我还以为大人回来必定是要先休息的。即使和其他人说话,也是劳心费神,为了大事着想,应该有人要劝大人的。可是,大人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
梁二公子的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却不由自主红了许多,眨了眨眼睛,缓缓说:“我在没有大人的营帐之中辗转反侧的时候,大人是怎么知道我没睡着的?莫不是真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所以千里眼顺风耳也不足为奇了。如果是别人,我不相信,可大人像什么本事都有的。”
林玉碎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挥了挥手,起身道:“并不是,我有别的办法,你不要问,只管认错吧。”
梁二公子点头,低声说:“我有罪,请大人责罚。”
林玉碎问:“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梁二公子从喜悦之中回过神来,完全难过不起来,但还记得自己的过错,垂着眼说:“我的错误太多了,最大一个就是丢了大人。大人要如何责罚我,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只是请大人留我一条性命,让我改日为大人当牛做马以效力。我不敢偷懒。”
林玉碎说:“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偷奸耍滑,但我本来不打算罚你的,你说了这许多,好像我不罚你也过不去了,既然如此,你先起来,我就罚你给我倒一杯水来,说以后再也不敢犯下这样的过错了。”
梁二公子有些担忧地望着林玉碎问:“会不会太轻了?”
林玉碎问:“你不满意?”
他笑道:“往常只有别人对我不满意的,没见过有人对我的处罚命令太轻不满意的。”
梁二公子真心实意地为林玉碎考虑说:“可是这样轻易就原谅了我,旁人恐怕会觉得错误不过如此,以后要是争相效仿起来,就如同过江之鲫,难以制止了。趁着歪风邪气还在观望,不如大人就此将这风气清肃了,没有后顾之忧。我也放心一些。”
林玉碎说:“你是我的下属,这样爱重我,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我怎么忍心重重责罚你呢?”
他说着,看见梁二公子的后颈处皮肤有些新鲜的带着鲜血的伤痕,疑惑地挑了挑眉,起身靠近了他,按住他的肩膀,他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很轻,克制得很好,林玉碎冷下脸来:“谁伤了你?”
梁二公子低着头,小心地说:“与山匪争斗,不小心中了他们在山林里的陷阱,出来的时候,有些剐蹭吧。”
林玉碎不信,往后退开,看着他说:“或许,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看看。”
梁二公子有些紧张:“这就不用了……”
林玉碎问:“如今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他还没说其他,梁二公子就连忙解释:“没有!”
林玉碎问:“那为什么不愿意?”
梁二公子眨了眨眼睛,越发紧张了起来,对林玉碎不自然地笑道:“这衣服脏污,脱下来就要送去洗,不敢劳烦大人。”
林玉碎问:“是不敢劳烦我,还是不敢给我看你的伤?莫不是装出来的?”
梁二公子不知如何辩解,低声说:“不是。”
林玉碎问:“你不愿意脱,是担心没人给你洗衣服?”
他突兀地冷笑道:“你不用担心这个,大不了脱下来我给你洗,一件衣服罢了。就算是洗坏了,还有其他衣服可以给你换着穿,穿得不舒服了再脱下来洗,有多少用多少,坏了就换新的,没听说过你们家穷得连一件衣服也换不起啊。”
林玉碎说完察觉自己有些咄咄逼人的尖酸刻薄,顿了顿,缓和语气将梁二公子扶住,让他起来,轻声说:“对不起,我一时有些急躁了,你别在意。”
梁二公子摇了摇头,不愿意起来,握住林玉碎的手腕,很快又松开,像是极其小心翼翼接触伊甸园的苹果树,说不清是怕沾染罪责,还是怕弄脏了苹果。
“大人也是担心我,怎么会有错?只是我不敢起来。是我惹怒了大人。但请大人宽恕。”
“你还是不愿意将伤给我看?你把我当大家闺秀?”
“不敢!”
梁二公子惊了一下,通常将男人比作女人都是对战场俘虏的羞辱,他虽然不这么干,但也知道一点,顿时为林玉碎的不拘小节而头皮发麻。
“别让我动手。”
林玉碎对他警告。
梁二公子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大人,没什么好看的,卑贱之躯恐玷污了大人的眼睛。”
林玉碎冷笑道:“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看一眼就得让我从此目不能视物了?我才不信。”
梁二公子低声说:“大人对我的关怀之心,我已经知道了,大人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要是传出去,大人对我太好了,会招来非议的。”
林玉碎问:“能有什么非议?”
他这话说得好像一点不知道旁人会如何议论,偏偏他从一开始就是饱受议论的人。
怎么会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梁二公子没有冒然打听林玉碎之前的事情,因此不知道,眨了眨眼睛,小心解释说:“御下不严、为人软弱、偏听偏信……”
他顿了顿,又很快对林玉碎解释:“敌人一向如此不讲道理又闭目塞听,其实都是胡说八道,为人宽和他们要说懦弱,为人严厉他们要说狠毒……”
林玉碎点头:“我知道了,你起来。”
梁二公子犹豫之后,起身道:“是。”
林玉碎说:“坐下。”
梁二公子不敢落座,是个很尊敬的姿态,几乎要弯着腰重新跪在地上。
林玉碎说:“这是命令。”
梁二公子顿了顿,点头说:“是。”
他才坐下。
林玉碎说:“我才不管那些流言蜚语,反正说话的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也不怕他们。打不过可不是只能在这些微末小事上用功夫?证明他们下贱卑劣为人恶毒。我不想在乎他们。你偏要三番四次提醒我,是什么道理?”
梁二公子听出这话里有点委屈埋怨,一时不能回答。
林玉碎说:“我要罚你,你认吗?”
梁二公子又跪下去:“认。”
林玉碎起身道:“那就脱了你这身衣服,让人拿鞭子来,我也不打你板子了,给你三鞭,你受得住,之后这里还是你的事情,你要是忍不下去,病倒了我也送你回去,以后不必急着过来。”
梁二公子猛地一愣,还以为林玉碎要赶他走以后都不见面,顿时大惊失色,眨巴着眼睛膝行而前,一把抓住林玉碎的衣服,皱着眉头:“请大人不要赶我走!若我走了,这里一时间没有可用之人为大人效力,恐怕对大人有所损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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