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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还是一开始见到林玉碎的心态,他应该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门口旁边,斜着眼睛观察林玉碎,等林玉碎进去之后,关上门,在外面哈哈大笑,等林玉碎试图求助,他就疯狂嘲讽,再耀武扬威地说些东拉西扯的闲话,最后开门给林玉碎送东西,不至于让关系僵化到极点。
但他现在只能有点结巴似的望着林玉碎,几乎是直着两只眼睛,看起来不太能转过弯似的说:“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出来。”
林玉碎点头。
利纳马还想再说点什么,又担心林玉碎会对他不耐烦,就伸出手去,打开了门。
“请。”
利纳马对林玉碎依依不舍地说。
林玉碎进入了门内,这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光,好像还没有窗户,通风口又高又小又简陋又臭烘烘的,简直好像是厨房废弃污水的处理口改造了直接搬过来的。
里面也是一股臭味,但是更复杂一些,如果通风口只有厨余垃圾的臭味,屋子里面就是各自生活垃圾堆积起来几乎发酵的恶心臭味,让人一口下去就想吐出来,如果有剩饭剩菜,可能连前天晚上的食物都能一下子呕吐完毕。
林玉碎顿住脚步,感觉再往里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犹豫着往边上伸出手去,想找灯,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说:“不用找了,这里没有灯的。”
“你的嗓子……”
林玉碎蹙着眉迟疑地问。
“被人用火炭弄坏了。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可不是小公子玩耍该来的地方。”
第一个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第二句话说得疑惑又挑衅,还有点莫名的嘲讽,或许是看林玉碎很不顺眼才这么说话,但是因为仔细打量林玉碎,又觉得对方罪不至此,缓和了语气。
说第三句话,就温和得有些劝慰似的感觉。
林玉碎皱着眉头说:“我不是走错了路。”
“看得出来,你身后的门外还有人在等你出去,你要是走错路,第一时间就该转身回去了。”
“这里只有你?”
“不是,他们都睡着了,或者懒得搭理你。就没说话。”
“你们想不想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我们已经都是废人了。即使出去了,也不过是更难堪痛苦的死路一条。有什么区别?”
“你们住在这里,并不舒服,难道不想换一个地方?”
“怎么?你用得上我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不是。你喜欢什么样的怪人?没脸没皮没头没脑没有眉毛或者红眼睛?”
那个声音陡然尖锐高亢起来,像是愤怒而悲伤造成的情绪波动。
林玉碎沉默不语。
“我们已经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这还不够吗?你们一定要赶尽杀绝又何必这样折磨我们?!这种鬼样子活下去,有什么意思?谁不想早点死?你以为我们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宠物?我们连那些富贵人家脚底下的宠物一根毛都比不上!你知道什么叫比不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玉碎打了个哆嗦,低声说:“如果有冒犯到你们,我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应该滚出去!”
新的声音不耐烦又愤怒地喊道。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无事生非,而是有事相求。”
林玉碎顿了顿,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这些人都拿自己当废物,听见要让他们做事,不闹起来已经算很是心绪平和的,他越发低声下气地说:“我的朋友都不见了,我是想找人,但是,我自己出去找,一天一夜也没有找到,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想请人帮忙。
尽快找到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要是在这里,还不如死了。要么,不在这里,你白来了,被人骗了,别人就喜欢骗你这种一无所知的纯洁小羊羔,你还不快走?等着在这里被人剥了皮吃掉么?你会死的!”
沙哑的声音尖锐地警告。
林玉碎皱着眉头:“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不来这里,我应该去哪里?如果我单独去找,需要人手的时候,又怎么办?”
“谁管你怎么办!”
新的声音插入,恼道。
“你们要怎么才能帮忙?”
林玉碎干脆问。
“你现在还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吧?打开门,借着外面的光看一眼,你要是不会害怕得惊声尖叫转头就跑,我们就相信你一定要尽快找到朋友。”
沙哑的声音好整以暇又饱含恶意地对林玉碎说。
林玉碎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像饥荒时期铺天盖地的蝗虫飞似的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屋内的人等着林玉碎转过头来,看见他们的样子,然后干呕着跑出去。
林玉碎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人,也不是第一个想要他们出去的人。
同样,他们相信,林玉碎也不会是第一个留在这里的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看见他们就要迫不及待呕吐出去的人。
他们残缺而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恐怖可怕的笑意,夸张而疯狂,难以控制而痛不欲生。
林玉碎看见他们的时候,几乎以为他们是在哭泣,满脸的眼泪,喘不过气来的苍白和红晕交织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可怖的预兆。
林玉碎仔细地打量他们,当时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头上被人打了一棍子,用佛法的话说,这是醍醐灌顶之前的当头棒喝。
他是差点吐出来,但他之前没吃东西,也并不是没有看见过更糟糕的情况。
所以,他震惊了那么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甚至看起来过于平静而仿佛镇定自若到是个瞎子聋子的地步。
众人都盯着他,想要从他的脸上看见熟悉的恐惧、愤怒、怨恨、慌张或者僵硬。
他们看见林玉碎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一阵子都是迷糊的,感觉自己看见了一片空白,就像是林玉碎身后打开的那扇门透出来的惨白雪白的光,搞得他们的脑子都有些转不动。
是这样吗?是应该这样吗?是看错了吗?好像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
他们居然开始恐惧林玉碎了。
他们见到林玉碎的时候,以为林玉碎是个对这个地方对这里的人都一无所知的公子哥,有钱有闲又有权有势的公子哥最好骗,也最好笑,他们总是胆子很小,很小,小得连米粒都不如,他们吓唬过很多以为自己胆子很大的人,大多公子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什么差别。
但林玉碎这个反应显然不对头。
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他们突然怀疑林玉碎根本不是个人,至少,不是个正常的活人。
正常人看见他们都会害怕。
活人不怎么熟悉恐怖,但死人应该很清楚。
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却渐渐落下去,他们不是不落寞,只是通常会关上门来自己低头处理伤口,就像是被丢弃的野兽。
而现在这样——
在光明的天光底下,在温和的俊美的青年眼前,在宽敞开阔通风又空气清新的地方——
这些东西让他们头皮发麻,这样的待遇让他们惊恐万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噩梦。
太久了。
没有人对他们这样好过。
虽然这点行为语言也未必就算得上是好心好意。
可能在某些人,不,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都算不了什么,称不上一个“好”字。
可是他们不一样。
他们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他们在地狱似的鬼地方待得太久了。
即使周围到处都是活人,他们四肢俱全,五官端正,皮肤平整,衣服洁净,什么都是正常的。
从前他们正常的时候,他们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特别什么大不了,可是他们失去了这样那样的本来属于自己的肢体器官,变成现在的难以形容的畸形之后,他们连想到自己可能的样子都会觉得恶心,恶心到难以忍受接触自己,难以继续呼吸然后活下去。
可是、可是、这算什么呢?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无论见到什么可怕的场景什么可怕的人都平静到这种地步,像是无动于衷。
偏偏他不是真的的无动于衷,他可以关心地说话,自然地行动,好像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这是真的吗?
就像是假的一样。
好得就像是假的一样。
他们陷入了难以言喻地震撼之中。
这一切的开始仅仅是因为林玉碎出现在他们面前打开了门。
林玉碎退出了院子,他们都盯着关闭的门,就像是等待宣判死亡的囚徒濒临绝望之前最后的挣扎,又像是等待砍头的时候望着大太阳底下晃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刀。
希望那把刀尽快砍下来,又希望可以离开刀下,说不清楚哪一种可能更真实一些。
但他们现在还没缓过来。
林玉碎不打算仔细追问他们的过去。
他就找到了利纳马。
利纳马肯定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这些人就不会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利纳马早在林玉碎说话到要打开门的时候就准备离开了。
他在听到林玉碎说要开门的时候,都是满心满眼的震惊,他对此不可置信,他宁愿相信今天天空会塌下来也不想相信林玉碎真要开门仔细观察屋子里的人。
林玉碎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是知道的。
为了某些事情,他还不得不仔细接触检查他们。
他没法不知道,事后每一个晚上都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没法不做噩梦啊。
那是一副比人间地狱更恐怖残忍的场景。
他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见,才好说服自己,根本没有看见过什么可怕的情况。
他也恨不得送走自己乱跳的心脏,再也不会为这种事情而触动情绪反应,导致自己不正常。
他不能不正常。
他还得去赚钱呢。
也只有想到钱的时候,他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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