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地板是水泥地,但由于主人的勤快打理,应该有天天洗地拖地,水泥地也被养得油光发亮;墙上还亮着个壁灯,由于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钨丝灯泡过于明亮,壁灯散发出来的光芒显得特别黯淡,目测只有五瓦的样子。 想来,陈放的母亲和妹妹夜里在家时,是舍不得开灯的。可能她们觉得,只需要开个五瓦的壁灯就好。 这个家,处处都显出贫穷,却又处处都显出了她们对这个家的维持与热爱。 栀栀又看向了陈老太太和陈敏。 陈老太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身体瘦得不像话,就像一副长竹竿;陈敏也瘦,能看出她清秀的模样儿,但双颊深陷下去,头发也是黄黄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面瘦肌瘦。 而此时,因为灯光大亮的原因,陈放也已经看清楚了母亲和妹妹的模样。 他再也忍不住,抱住母亲和妹妹就痛哭了起来—— 陈放哭道:“妈!妈我才走了三年,你才五十出头呢,怎么就……头发全白了呢?妈!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陈老太太赶紧安慰他,“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陈放全然不信,又哭着问妹妹,“敏敏!敏敏你怎么瘦成了这样?你每次写信给我你都说家里一切都好!那、那为什么妈的头发全白了?你又为什么这么瘦?我当然下乡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会好好照顾你自己,也会好好照顾好妈?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陈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哥!哥哥啊呜呜——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 一家子又哭成了一团。 栀栀与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从陈放的语气听来,是不是陈家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但他妈妈和妹妹考虑到他人在外地,所以就隐瞒了下来,一直对他报喜不报忧? 栀栀不由得看向李晴玉。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李晴玉肯定会内疚。 果然,李晴玉急得眼圈儿都红了,背过身去小小声呜咽了起来,还用手背擦拭着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晚安^_^!
第226章 栀栀和小伙伴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到陈家一家三口慢慢止住哭泣后—— 陈放稳住情绪,把自己为何晚归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陈老太太和陈敏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连忙让陈放除下上衣,看了看他的伤口——那是一道从右后背直接贯穿到右前胸的一道狰狞可怕的伤口,此时后背与前胸的伤口均已结痂。肉眼看来,后背处的伤疤足有鹅蛋大小、前胸处的小些,大约红枣大小…… 他前胸处的伤疤看起来还不是很离谱,已经完全结痂了;但后背上的那道伤疤,因为伤口面积较大,结痂的部分脱落一半、新皮肉长出来一半,还有一半儿仍然是血肉模糊的,又抹上了黄色的药膏,猛然看去,黄的红的,也分不清到底是药膏呢还是脓血。 而且结痂处附近的一大片皮肉全是青中带紫,还略有些浮肿。 栀栀不是第一次看到陈放身上的伤口。 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陈老太太震惊地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口,身子一软,直接昏厥了过去。 陈放连忙抱住了母亲,“妈?妈!妈……你别紧张啊,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妈!” 陈敏盯着兄长的伤,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惊慌失措地呜呜哭。 栀栀被吓一跳,连忙带着小伙伴们上前,给老太太涂抹清凉油、给解开衣裳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掐人中、找了把扇子过来扇风…… 一番抢救—— 陈老太太微微睁开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连哭都没有力气。 陈敏更是蹲在地上,抱头呜呜地哭。 栀栀看不下去了,小小声问陈放,“陈放,我们可以去厨房帮你妈妈倒杯热水吗?” 陈放点头。 栀栀和李晴玉进入了陈家的厨房。 可拉亮电灯以后,厨房里的景像令栀栀和李晴玉齐齐愣住。 六十年代末的这种筒子楼,居住面积、户型、朝向都是一言难尽的,陈家的这套小小房子也一样。 这厨房也就……三米长、两米宽左右,是个特别狭窄偪仄的空间。 可这么小的厨房里,只摆了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放着一只陶罐,陶罐的盖子还破了老大一个豁口;旁边是个断了腿又被接上一截竹腿的二层木架,木架上放着洗干净又倒扣着摞在一起的三四只碗,一只竹筒做的筷子筒,里头插着十来只竹筷。 木架上还放着一个破烂得不像话的竹篮,里头放着三四只土豆,一颗蔫巴巴的大白菜…… 以及木架底下那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捡来的树枝柴火。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 没有任何存放粮食的例如米袋子、米桶之类的东西,没有正常厨房应有的油盐酱醋,没有应有的炒锅、煮饭锅、烧水锅;也没有普通家庭用来储存开水的保温瓶;甚至连茶杯、喝水的杯子也没一个。 栀栀和李晴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此刻李晴玉内心充满了愧疚与难过,她扁着嘴,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跌落下来。 栀栀转身出去了。李晴玉抹了把眼泪,赶紧跟上了。 栀栀走到客厅里,把陈敏扶了起来,温柔和气地说道:“敏敏,你们家……不烧开水的吗?” 陈敏抽噎道:“我们……在单位喝水。” 栀栀想了想,“你看,你妈妈现在有点儿不舒服,你能不能上邻居家里去,要一杯开水过来,让你妈妈喝点热水?” 陈敏点头,出了门。 没一会儿她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个装了热水的陶瓷杯子过来。 陈放接过,将开水吹到半热,喂母亲饮下。 陈老太太这才缓过劲儿来,大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男人死得早,我自己的身体也不争气……儿子儿子差点儿死了,女儿也……” 陈放看向了陈敏。 栀栀和小伙伴们也看向了陈敏。 陈敏“哇”的一声又哭了,转身冲进了她的房间。 陈放连忙问母亲,“妈,妹妹怎么了?” 陈老太太面色灰败,只是摇头。 “叩叩叩——” 有人敲门。 “陈放?陈放是你回来了吗?我是你隔壁的张姨,你开开门吧!” 栀栀看着陈放,露出了询问的眼神。 陈放抱着母亲腾不开手,朝着栀栀点头。 栀栀这才跑过去,打开了门,“……张阿姨你好!” 门刚一打开—— 张姨就惊喜地唤了一声“陈放”,猛然看到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不由得一怔。 栀栀侧过身子,让张姨进来了。 张姨一进来,就看到半跪在地上,抱住母亲的陈放? “陈放啊你总算回来了……哎呀,陈姨?陈姨你怎么了?”张姨连忙赶了过去,从陈放怀里扶起了陈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木板沙发上,又劝老太太,“现在陈放回来了,你就别太担心了……顾好你自个儿!你呀你好好想想,现在陈放下了乡,要是你有什么好歹,那敏敏一个人……不被那豺狼吃得连皮都不剩?” 奄奄一息的陈老太太终于哭出了声音。 陈放飞快地将衬衣穿上,又问张姨,“张姨,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我们家的家具呢?怎么、怎么……我家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张姨叹气,“陈放你别急,刚才敏敏上我家去要开水,说是你回来了……所以我这不就过来跟你说这事儿了嘛!这种事儿啊,敏敏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她不好意思说,你妈的性子呢又……陈放,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 陈放的父亲以前是一建局的领导,但他的母亲是农村妇女。 陈放十三岁那年,父亲去视察治下的一处工程时,不幸发生坍塌事故,他父亲和另外几个人殉职了。 单位为了照顾他们孤儿寡母,就把陈放父亲的岗位指标,给了陈放的母亲。 陈放的母亲是个典型的乡下妇女,大字不识一个。虽然顶替了亡夫的工作岗位,却不能胜任领导一职,就在一建局的职工食堂里干些杂务活计。 陈放家现在这套房子,是当初他父亲还活着时候向单位申请的。当时因为陈放父亲的职称、级别、工龄等因素,单位给他家的房子是三室一厅。一家四口住在宽敞的三室一厅里,父母一间主卧,儿子女儿各住一间…… 这样优渥的居住环境,别说是在一建局了,恐怕全国也没几个工薪家庭有这样的条件。 可现在,陈父去世多年,陈老太太又是个普通工人,陈放之前也招工进了一建局,并且晋升的前景还是很不错的。就是知青下乡的政策出来以后,他不忍心看着十七岁的妹妹下乡插队,便毅然让妹妹顶替了他的工作岗位,他下乡插队去了。 所以这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里,就只住了陈老太太和陈敏两人 结果住在隔壁筒子楼里的孙一虎家看不过眼了。 陈放的父亲去世后,孙一虎花了几年的时间提升总工程师,取代了陈放父亲原来的岗位。 但他住的房子,还是原来他尚是技术员的时候向单位申请的。 他家里人多,七口人挤在居住面积仅五十多平方左右的两室一厅里,别提有多挤了。 这七口人分别是:他和他老婆,俩儿子(一个21岁、一个14岁)一女儿(19岁)之外,他老娘(67岁)还带着他妹妹的女儿(19岁)也住在他家。 孙一虎和老婆睡在小卧室里,大卧室让他老娘带着他女儿和外甥女儿住,俩儿子就在客厅的角落里搭了个高低铺来睡。 孙一虎三番四次向单位申请,想换一套大房来住。 可单位实在腾不出房子来…… 所以孙家就特别眼红陈放家的房子。 孙一虎忿忿不平地去找单位领导(张姨的丈夫),质问说陈庭(陈放之父)都已经死了快十年了,凭啥他老婆孩子还能住在“领导楼”里?陈庭他老婆根本没有职称和级别,要是真按职称级别来,陈敏和她妈就应该搬到集体宿舍的大通铺去!只要陈敏和她妈搬走,他孙一虎不就能搬进那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了吗? 领导没同意孙一虎的要求,拿出了当初厂子刚建立时,前任领导和陈庭签的工作协议——陈庭以前是土木工程系的大学教师,一建局初成立时,根本没有专业技术人员。前任领导这才去找了陈庭,希望他能调到一建局来当总工程师。 协议约定:在二十年内,一建局给陈庭总工程师的岗位和福利待遇(包括住房在内),陈庭会在二十年内负责给一建局培训、培养出至少二十名工程师。 虽然陈庭殉职了,但他在去世前已经为单位工作了十来年,一共培养出二十三位工程师。目前这些工程师全都奔赴在一建局的项目任务上,已经成为一建局的技术骨干。 就冲着那一纸协议,领导也不可能把陈敏母女赶出筒子楼。 而孙一虎之所以升任一建局总工程师,但那是他的工龄造成的。论学历、论实际技术,孙一虎比不上陈庭的任何一个徒弟,只是陈庭的徒弟们都太年轻了。 在领导那儿吃了挂落,孙一虎就更恨陈老太太和陈敏了。 他就觉得,如果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赶走陈氏母女,那他就……把她们逼走。只要她们主动搬离了那套房子,依着他现在的级别和职称,当然可以堂而皇之的住进去。 于是,几乎是从三年前陈放刚刚下乡插队,孙一虎一家就开始针对陈氏母女。 无论孙家怎么步步紧逼,陈氏母女都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 日子长了,单位家属大院里的人们都同情陈氏母女,对孙家很没好感。 而陈家和孙家的具体冲突,发生在去年冬天。 塔省隆城地处西北,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没有淋浴的条件。 夏天倒还好,可大冬天的要想在家里洗个澡,一般就是用浴盆,然后要烧上好几锅开水……前头烧好的开水倒入浴盆,等到后面烧的水沸腾的时候,已经倒入浴盆里的开水都已经半温不温的了。 所以好多单位都自建了公共浴室,夏天不开放,一进入冬天就会启用。 一建局是个典型的、普通的集体单位,当然也有公共浴室。 入冬以后,单位会给职工发放浴票,职工凭浴票进入公共浴室洗澡。当然了,为了控制烧锅炉的成本,单位一般每个月给每个职工发放两张浴票。 大多数职工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还会顺带着把头发也洗干净。 去年冬天的时候,陈老太太因为患上了感冒,没敢去公共浴室洗澡——大冬天的在浴室里洗澡洗头虽然并不冷,可从公共浴室走到筒子楼的距离可不短。要是头发没干,吹一路寒风回到家,病情肯定会加重。 于是陈老太太的浴票就给陈敏用了。 陈敏本来就一个月有两张浴票,再加上母亲给的两张浴票,她每个星期都能去公共浴室洗头洗澡。 这就引起了孙家人的不满。 尤其是孙一虎的女儿孙慧珠,和她的表妹田翠英。 孙家人多,孙慧珠的弟弟还没有工作所以没有浴票,孙老太、田翠英外来人,更加没有浴票了…… 一大家子攒了两个月,才攒到了足够家里所有人使用的浴票,打算在除夕这天去公共浴室洗澡。 结果除夕这天呢,抱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大家就在公共浴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一天,张姨也和陈敏结伴拎着锡桶拿着换洗衣裳和香皂洗头膏什么的,打算去公共浴室洗澡,她俩还正好排在孙家女人们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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