芃芃大多时候都呆在钢铁厂里,偶尔也会去魏家村帮帮棠棠的帮。棠棠和骆氏兄弟挣到的钱,全都是平均分成四份,每人一份。 棠棠把她的钱全都交给妈妈保管,芃芃的钱么……多数都捏在她自己手里。有几次棠棠开玩笑问芃芃你都攒了多少钱了?芃芃很烦躁地说手里没钱,棠棠被吓一跳,追问为什么没钱的时候,芃芃说大伯母避开了父母来找她,说不给钱就闹事儿,芃芃为了平息事件,只好把她手里的钱给了大伯母…… 说到这儿,棠棠幽幽说道:“五姐你知道嘛,前几天妈妈还跟我开玩笑,说等家里给你和念之哥办完喜事以后,就给我和赵一江办事儿……还说这些年来,我在她那儿攒下了二百块钱,到时候这些钱全都给我,还有当初我爹去世时单位给了五百块钱身亡抚恤金,他们也全都给我攒着,一分没花用,到时候她和爸爸再给我添三百块钱,凑够一千块当我的嫁妆……” “五姐,你说,我怎么这么幸福啊!爸爸妈妈也太伟大了……她们养我养得那么辛苦,结果我爹的抚恤金还一分都没有动用过……我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向住在天上的爹娘祷告,请他们一定要保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他们实在是太好了,他们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五姐,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那就是,如果真到了我要结婚的那一天,爸爸妈妈一定要给我一千块钱的话……我是肯定不要会的,我会想办法把这笔钱留给爸爸妈妈!但我也觉得他们应该不会要……如果真是这样,五姐,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儿帮我呀!”棠棠一时激动,声音也大了。 门外响起了拖鞋轻浅踢踏的声音。 很快,有人轻轻敲了敲女孩子们的房门,妈妈亲切温柔的声音响起,“现在已经很晚了,小闺女们不能再说话了啊,赶紧睡觉。” 栀栀和棠棠不再说话。 她们闭上眼睛,枕着妈妈温柔的话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别逢君早早去单位食堂买了早饭回来。 钢铁厂的食堂出品种类虽多,但在味道上和品相上远不及海鸥岛。 平时别家的早饭也就是很普通的白粥、馒头包子这样,但今天别逢君还买了炒面、炸油条和豆浆回来。 应雨时现在在人民医院上班儿,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就得走,骑自行车还得花二十分钟左右,所以栀栀揉着眼睛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看到爸爸妈妈和黎恕坐在饭桌前…… 应雨时交代黎恕,“……你爸爸赶早才能抢到这油条和炒面,你趁热吃!再就是昨天我跟栀栀说好了,今天让你们大嫂领着你俩上成衣厂去挑衣裳,你要多挑几套啊别担心花钱,都是熟人,花不了几个钱……” “要不然啊,你们小两口上供销社去买成衣,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款样式,成衣厂的选择就多了,你和栀栀多挑一点儿,到了淮安啊,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们小两口就少花点儿钱……” 因为栀栀不在,黎恕显得非常拘谨。 但当他听到岳母话语里的“你爸爸”、“你们大嫂”、“你们小两口”时,一张麦色的俊脸生生涨得通红,连耳尖都透出了粉红色…… 别逢君也问黎恕道:“昨晚睡得怎么样?铺盖会不会太薄了?屋里有蚊子吗?昨晚上我先用蚊香在老三屋里薰了半天……你后来进去睡的时候有没有闻到蚊香味儿?头晕吗?”这时众人看到了从里屋走出来的栀栀。 栀栀呵欠连天,“爸爸妈妈早呀!黎恕早啊!” 应母一脸的心疼,“你现在放假在家,就好好歇着呗,那么早起来干啥?” 别父关切地说道:“栀栀啊呆会儿吃了早饭再睡个回笼觉吧?” 栀栀又打了一个呵欠,“不睡了我要去跑步……得减肥。” 父母一听就着急了,齐声说道: “什么?减肥???” “你都瘦得只剩下二两肉了还减什么肥!” 果然父母都是女儿减肥路上的巨大阻力啊! 栀栀最终也没能跑成步。 因为她刚吃早饭,大嫂单朝凤就过来了。 好嘛,单朝凤手里也拎着满满当当的早饭,其中也有炒面和油条——还真是和别逢君买得一样儿一样儿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估计今天食堂里的炒面和油条都上我们家来了,”父母和棠棠上班离开后,单朝凤盯着饭桌上剩了不少的炒面和油条嘀咕道,“……还剩这么多,怎么办啊?” 栀栀笑着指挥黎恕:“黎恕,你倒点儿凉白开,把这炒面泡一泡水,然后再切点儿蒜末一块儿拌点儿酱油醋,做成凉拌面,中午的时候当成凉拌菜。这个油条就先不管它,拿饭罩子罩住,中午的时候用蒜叶一炒,味道和油豆腐差不多!” 单朝凤赞道:“我家栀栀就是心思灵巧!哎念之,你坐着,我来我来——” 黎恕已经迈开大长腿进了厨房,三下两下就按着栀栀说的,先把凉拌面条给做好了,又把装凉拌面的钵子先盖上盖子、再浸在盛满了冷水的脸盆里湃住;这才又出来,把饭桌上剩下的早饭用纱布饭罩子罩好了。 单朝凤看看栀栀,又看看黎恕,笑眯眯地说道:“哎哟你俩可是般配!一个心思巧,一个动作快……这下子,不光是爸妈对你俩放了心,我也放心啦!” 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单朝凤就领着栀栀和黎恕下了楼。 今天要去成衣厂,所以单朝凤找好友小潘借了一辆自行车。当下,单朝凤骑借来的自行车,再让黎恕骑上家里的二八大杠、栀栀坐在黎恕身后,三人刚刚才离开家属大院,迎面就看到罗建华从外头回来。 罗建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黎恕车后的栀栀…… 他犹豫半晌,大声向栀栀一众打招呼,“别大嫂好!念之,早上好!栀栀,你好……” 单朝凤瞪着罗建华,愣住。她脚尖踮地,停下了车子。 黎恕也停下了车。 罗建华的心脏怦怦狂跳了起来。 ——昨晚栀栀和他说了那番话以后,他觉得自己需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仔细思考一下,并不想回到那个尖酸刻薄的家。于是他一个人摸黑去了小河边,在小河边的石亭里静坐了一夜,也思考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呆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他居然一点儿也不困,相反还觉得想开了好多事情而感到神清气爽。 所以他现在,很迫切地想再跟栀栀聊一聊。 没想到,栀栀居然出了门? 罗建华的第一反应就是:算了还是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找栀栀吧…… 可又突然想起栀栀昨晚说的“如果你光明正大的来找我,而且又有着光明正大的理由,那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于是罗建华鼓起勇气说道:“栀栀,我有事想找你!请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话一说出口,他就非常紧张地看看单朝凤,又看看黎恕,最后又看向了栀栀。 让罗建华感到诧异的是:单朝凤看向他的眼神有些诧异,但绝不是平时的厌恶?黎恕看起来也并不生气,面上似乎还带着笑容? 至于栀栀么?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很好脾气地对罗建华说道:“真是不巧,我现在出去有事儿呢,要不你先回去上班儿……要是不急的话,今天晚上咱们在小操场见,要是着急呢,那你就下午三点左右上我家去找我。” 罗建华头一回亲眼看到了栀栀的好脸色。 他激动坏了,连连点头,“那、那我晚上再去小操场找你……们吧!”关键时刻他一眼瞥见了黎恕,连忙加多了一个“们”字。 栀栀大大方方地说道:“好呀,晚上见!那我们先走了哦!” 罗建华激动地朝栀栀挥手,“好!晚上见……”他实在太激动了,就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单朝凤和黎恕重新蹬着自行车离开。 然后还听到单朝凤和栀栀说道:“哎栀栀,我怎么发现你一回来,连罗建华都变得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呢?诶,他以前为人还不错,这几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父母的影响,好好一个男青年看起来猥琐又卑鄙,还鬼鬼祟祟一副心术不正的样子……” 罗建华呆住。 半晌,他苦笑了起来。 别大嫂说得没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迷糊了几年、荒废了几年,浪费了这几年的大好青春…… 现在是时候奋起直追了。 昨晚上他一个人仔细地从童年回忆起……越回忆就越清醒地认知到,栀栀是真的不喜欢他,而他于幼时,其实也是有着很多很多淳朴又可爱的梦想的。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向栀栀倾诉,希望栀栀可以用人间最清醒的话语,再给他一点点的提示。 但是现在栀栀没有空。 没关系,那就晚上再说。 罗建华一身轻松。 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里,哼着歌儿踏进了家属大院。 想了想,他又转身出来了,调头朝筷子厂走去——如果原生家庭已经让他厌恶到不想再回去了……那就暂时不回了吧! 栀栀和黎恕在大嫂的带领下,去了成衣厂。 成衣厂的办公楼里,有个展示厅。展示厅里摆放着二三百个衣帽架,分别展示着男装、女装等。 来的时候,单朝凤带了个布袋子,里头装着瓜子花生糖果。 于是单朝凤在展厅的角落里请熟人吃瓜子儿聊天,栀栀和黎恕就拿着纸笔,围着那些挂满了样品衣裤的衣帽架转悠,遇上喜欢的款式,就把衣帽架上的编号牌给抄写下来。 在这一方面,黎恕完全就是个陪衬,一点儿主见都没有。 全是栀栀做主。 大约逛了半小时左右,栀栀挑中了八套男装、十一套女装。 熟人拿着栀栀抄好编号的纸条,一阵翻腾,最后确认了五套男装、八套女装是有现货的。于是把衣裳全都找了出来,又把价格核算好,然后领着单朝凤去财务室交钱。 栀栀和黎恕就坐在刚才单朝凤和熟人磕瓜子儿的地方等着。 没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栀栀突然愣住,对方也愣住,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谭春雨?” “你……别栀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谭春雨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别栀栀,又看了看……黎念之。 眼前的别栀栀,已经不是四年前孱弱得连多走上几步路都作西子捧心状的模样儿了……她就是一个苗条漂亮的健康女孩儿,笑容美丽温柔,眼晴明亮有神。 坐在别栀栀身边的,就是前世折磨了她和罗建华一辈子的大反派黎念之。 不过,眼前的黎念之看起来还是个正常人,虽然眼神有些过于犀利雪亮,但和别栀栀呆在一起时,他的气质还算是温润可亲。 这时,栀栀回答了谭春雨的话,“我和念之是昨天上午到的,这次我们是回来办喜酒的……七月十八号那天,谭春雨,你会来喝我们的喜酒吗?” 谭春雨盯着别栀栀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在哪儿办喜酒?我会和我弟弟一块儿去的。” 栀栀答道:“就在咱们钢铁厂的食堂里,那我到时候给你送一份喜帖过来。” 谭春雨含笑点头,又问,“栀栀,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栀栀示意她坐下,“要是工作不忙的话,坐下来聊一聊吧!” “谢谢!”谭春雨坐了下来。 栀栀笑道:“这里是你的工作单位,你谢我干啥呀?”然后她就把这几年来,她在南陵岛的工作情况说了一遍。当然了,她一直说的是“我们”,以代表那些功劳并不是她一个人的。 虽然只是简单的叙述…… 但谭春雨仍然十分震惊! 她失神地盯着栀栀,眼睛瞪得老大,半晌,她突然说道:“工戈草头右框七?” 栀栀愣住。 谭春雨,“天王盖地虎?” 栀栀:??? 谭春雨还是有点儿激动,“宫庭玉液酒?” 栀栀:…… 其实栀栀已经明白过来了——谭春雨对她生出了疑心。 但谭春雨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栀栀纯粹是没有反应过来;谭春雨说第二句话的时候,栀栀已经觉察到了,但于电光火石之间,栀栀并不希望谭春雨觉察到自己的秘密,于是继续维持面上的诧异表情。 最终,谭春雨泄了气,“算了……别管刚才我都说了些什么。” 栀栀一笑,问她,“那你呢,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谭春雨陷入怔忡。 良久,她有些迷惘地说道:“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过得到底好还是不好。” 谭春雨惧怕地看了黎恕一眼,又看了看栀栀。在这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特别有倾诉欲,而栀栀……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谭春雨低声说道:“栀栀你知道吗,在过去,我被长久地困在一个梦境里,在梦里,我是个……表面坚强,实际上心思歹毒的女人,我为了要跟罗建华在一起,干了很多很多的坏事……最后得到了报应。说真的,我很不喜欢这个梦,可我对罗建华的喜欢,无论梦里梦外,全都是真真切切的……” “曾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是真的在为了能和罗建华结婚而努力奋斗,我总觉得我马上就能和他结婚了……直到你四姐开始接近他,他开始为了你四姐而冷落我。”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很生气的,我想把罗建华抢回来,还想让你四姐好看……可是后来,我又想起了那个梦……难道我要追在罗建华身后整整一辈子吗?除了爱他,我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 “我心里乱得很,一方面,我觉得得不到他的爱我活这个世界上毫无意义,一方面我又觉得,为什么我不能为自己而活?我心里太难受了,所以我就……从钢铁厂搬了出来,住进了这边单位里的集体大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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