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恕掏出一块钱递给负责看守郎教授的村民,说他骑了一路的自行车过来,又冷又饭,请村民做两碗汤面过来,卧四个鸡蛋就行。 然后他就进入了柴棚,对郎教授来了一番自我介绍。 郎教授弄清楚黎恕是谁之后,愣住,直接问道:“手稿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言外之意:那你还来干什么? 黎恕也没瞒着他,直接把自己领的任务说了。 郎教授久久不语。 然后他拿出纸笔,在稿纸上画出世界地图的简图,两人指着种花国附近的海域讨论了一番…… 郎教授立刻明白了在外海种个岛,具有什么样的特殊意义了。 “好!好哇!”郎教授激动地说道,“种个岛……这可是一件具有超现实主义的前瞻性军事策略!太厉害了!实在是太厉害了……谁想出来的法子?” “上级。”黎恕答道。 郎教授想了想,“你是负责人?” 黎恕点头。 然后郎教授张嘴就问了黎恕一连串的问题…… 黎恕摇头,“抱歉教授,这些知识……我还在学习当中。” 郎教授张了张嘴。 他有些失望,点头,“理解!我能理解……这么大的一件事儿,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儿,从筹备到实施,哪怕是要花上十年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后他又说道:“我让大有捎给你的四份手稿,你先不忙着看。我呆会儿给你列个书单出来,你先把书单上的书全都吃透、看完,然后你再看我手写的那四份手稿……三年吧,三年应该能看懂了。” 黎恕看着郎教授,问道:“教授,那您……愿意回到海大去当老师教书吗?” 郎教授沉默了。 他久久不语。 黎恕看懂了他的拒绝,不禁问道:“为什么?” 郎教授扶了扶眼镜,说道:“我没法儿和她离婚,她在国外。” 黎恕说道:“您是不想和她离婚吧?” 郎教授沉默片刻,点头,“是。” “为了国家也不肯吗?”黎恕将他一军。 这一次,郎教授陷入长久的沉默。村民送了两大海碗的热汤面过来,黎恕示意郎教授,“老师您请用……” 这几年来郎教授就没怎么吃过饱饭,见到这么大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上头还卧了两个鸡蛋? 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说了声谢谢,捧起大海碗吃了起来。 黎恕则从包袱布里拿出一只冷馒头,慢慢的陪着郎教授吃。 郎教授有些奇怪,问他,“这不是还有一碗面吗?你怎么不吃?” 黎恕笑道:“我是南方人,我喜欢吃冷馒头,那一碗汤面也请您解决掉吧!” 郎教授顿住。 ——南方人爱吃冷馒头?这是什么烂借口? 不过,不管是以什么借口,眼前这年青人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两碗汤面都归他郎品佳所有。 郎教授笑了笑,风卷残云一般将两大碗汤面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黎恕将一网兜的土豆红薯、一网兜苹果橙子交给郎教授,又递给他厚厚一扎钱钞——全是一角钱面额的,一百张,也就是十元钱。 “老师您拿着这个,外头的人其实很好说话,您隔三岔五的请他们帮忙改善一下伙食,相信他们也不会拒绝。”黎恕说道。 郎教授没有接黎恕递过来的钱,他正在认真思考。 黎恕笑道:“我不代表官方,我只代表我自己私下来看看您……这些钱,也是大有托我送过来的,您放心收下。” 郎教授再次看着这个年轻人。 ——张大有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十块钱给他?要是真的,昨天大有来的时候就已经给了!再想想,刚才黎恕这小子还鬼扯,说他是爱吃冷馒头的南方人…… 郎教授长叹一声,“多谢了!” 黎恕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三天之内我会再来看望您一次,您好好保重。” 郎教授明白黎恕的言外之意: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于是郎教授点头,“多谢。” 就这样,黎恕离开了郎教授那儿,赶了回来。 栀栀听了黎恕今天的遭遇,不由得叹道:“那我觉得郎教授这个挺好的……” 黎恕笑问,“因为他不愿意和他的妻子离婚,哪怕他的妻子是个逃兵?” 栀栀摇头,“我是觉得他即使承受了不公,却依旧满腔热忱,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啊!也有一颗爱国之心呀!黎恕,就算这事儿没成,咱们也想办法帮帮郎教授吧,至少改善一下他的生活。” 黎恕点头,“我正有此意。” “你呢?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黎恕又问栀栀。 栀栀叹气,一五一十地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黎恕皱眉问道:“所以是康梦清的表哥或者表弟踹了你一脚的?” 栀栀点头。 “当时是不是很害怕?”他走过来抱住她。 栀栀将脸蛋埋在他的腹肌处,“当时……确实是害怕极了。” 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当时确实很害怕,也生气。可现在黎恕就在她面前,她好像一下子就什么也不怕了。 栀栀能感受到黎恕的怒火。 腹肌都憋得硬硬的呢!她就蹭了蹭他。 黎恕已经快要被气得……肝脏冒火了。 可栀栀个子小小,又软软柔柔的,他害怕自己发怒的样子会吓坏栀栀,只好把拼命调整呼吸压下火气,哑声说道:“放心,我给你出气。” 栀栀有些担心,“你可别犯法啊!” “那绝不可能。”黎恕说道。 说话之间,一锅开水已经烧好了。黎恕倒了一些晾在脸盆里,等开水晾到七成热时,这才拿了块毛巾浸湿了热水,再抖了抖、散散热……最后拧到半干,让栀栀扯下裤子,他把热毛巾给敷在她的臀部。 刚开始栀栀还被烫得眦睚裂嘴,但到了后面就觉得舒服多了。 黎恕没吃午饭,硬扛过来的;栀栀在康梦清家也没心思好好吃午饭……到了这会儿下午五点钟左右,两人都饿得慌。 黎恕就烧好晚饭,夫妻俩围坐着一块儿吃。 家里还有猪肉,再不吃怕坏了,黎恕就炒了一大盘子的土豆片炒肉片,又打了个蛋花菜叶汤…… 家里有黎恕在,栀栀心安,吃得也欢,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还喝了一碗热汤。黎恕一边扒饭一边交代她道:“一会儿吃完饭,七点半的时候我送你上邱婶家去……你给邱婶一点儿钱,请她帮忙炒一钵子腌菜,明天咱们让张大有给郎教授送去。” “再就是木炭也买一点儿,再给郎教授买件现成的棉衣棉裤棉鞋……可以的话再置一套铺盖,明天让张大有一块儿带去……”黎恕交代道。 栀栀点头。 她心里清楚,他要她上邱婶家去,主要是因为他想去派出所问问康舅妈一家的情况。但他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栀栀想了想,说道:“我再准备些蜡烛、钢笔墨水稿纸,手电筒和电池,香皂毛巾和卫生纸这些吧!” 黎恕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吃完饭夫妻俩歇了一会儿,栀栀找了个网兜装了点苹果糖果饼干什么的,去了隔壁邱家。 俗话说初一崽,初二郎。 按说今天是年初二,家家户户都准备在家招待外嫁的女儿和姑爷回门。 但是邱婶只生养了俩儿子,而且又没分家……不存在回门宴一说。 栀栀过来做客,她们一家高兴得很。 黎恕和邱婶打了个招呼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栀栀则把礼物交给邱婶,又给邱家的几个小孩子发了红包,然后就跟邱婶商量着,想拜托邱婶给帮忙炒腌菜、匀木炭、凑铺盖什么的…… 如今正是年节下,家家户户都有囤货的习惯。 栀栀要的这些东西邱家能匀出一半儿以上的名目出来! 当下,邱家女眷们忙忙碌碌、叽叽喳喳地帮着栀栀置办,居然也凑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像棉衣棉裤、棉鞋香皂这些,人家没有,还得明天上供销社去买。 等到栀栀在邱家忙得差不多了,也已经到了夜里九点半。 黎恕已经回来了,上邱家来接栀栀。 小两口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又回了自己家,当然了,也没忘记给邱婶塞了点儿钱。 黎恕一回来就进了厨房,准备烧开水,再给栀栀热敷一次。 “你上派出所去,问到什么了吗?”栀栀问黎恕。 听了栀栀的问话,黎恕冷笑,“问到了一个大消息!” “怎么了?”栀栀敏锐地觉察到他那被刻意被压制住的怒火,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黎恕平静地说道:“康梦清的舅妈和她的三个儿子已经被放了。” 栀栀一怔。 ——已经被放了?这么快?康梦清可是国家干部,被人冲上门来殴打成那样,怎么这么轻易就放了? 再一思忖……是了,如果人已经被放了,那有可能就是按家务事纠纷来的。 但如果不是有人特意交代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是康梦清让保卫科的人把康舅妈一家给送到了派出所的。 所以? 栀栀问黎恕,“这康舅妈一家,是有啥不得了的亲戚还是靠山?” 黎恕冷笑,“你啊,还真是一针见血!你知道康梦清的舅妈叫什么名字吗?” 栀栀摇头。 她哪儿知道?只知道康梦清的姥爷姓张。 黎恕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舅妈叫陈清梅……耳熟吧?” 栀栀心里一动。 陈清……梅??? 那不就是、不就是…… 黎恕说道:“没错了,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位康舅妈陈清梅,正好就是陈清香的远房堂妹。陈清香呢,就是李三贵的老婆。李三贵呢,就是把郎教授关进牛棚的那个人!” 栀栀扶额,这关系绕得…… 黎恕幽幽说道:“我去问的时候,派出所所长告诉我说,是专门有人过来领了陈清梅和她那仨儿子离开!而且下午就走了!” 说着,他将毛巾浸在热水里,稍微晾凉了些,然后扯下栀栀的裤头,再次查看她的伤处——嗯,原本呈青紫色的伤处经过下午的热敷,伤处更显狰狞,但好歹不肿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热毛敷在栀栀的伤处。 “嘶——”栀栀被烫得呲牙咧嘴。 黎恕看着栀栀眼泪汪汪忍痛的模样儿,心疼得直抽抽。 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着的姑娘,连路都舍不得让她多走一步…… 张家的畜生居然敢踢她! 黎恕忍不住咬牙冷笑道:“好得很哪,这都已经欺到我头上来了,所以咱不管也得管!他们有能耐想打上门就能打上门、想离开派出所就离开派出所?那走着瞧,我不把他们直接摁死了我就……” “黎恕!”栀栀嗔怪道,“我不许你干违法的事儿,你也不能让人抓着把柄了!” 她娇媚甜润的声音,令黎恕瞬间收尽眼中的狠戾,他微微一笑,柔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第386章 接下来的几天,黎恕一直在外头忙碌。 年初四,袁希善一家过来串门子。 黎恕依旧不在家。 栀栀喊了隔壁院子里的邱小果过来玩儿,然后邱小果就带着王豆豆、王苗苗出去玩去了。 袁希善和栀栀坐在客厅里聊天,王文倾在厨房做饭。 “……对了栀栀你知道吗,梦清住院了!”袁希善说道。 栀栀一怔,“住院了?怎么回事?” 袁希善点头,“初二那天的事儿,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所以我昨天又去她家了,她不在家……我就上她妈妈家去了,才知道她住了院。” “然后呢昨天我又跑去了医院,才知道那天她被她表弟踹了一脚……脾脏破裂。”袁希善说道。 栀栀睁大了眼睛。 ——脾脏破裂??? 袁希善解释道:“哎呀我当时被吓一跳!但是梦清说没事儿,问题不大。我又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梦清确实脾脏破裂了,但程度不严重,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影响其实也是很大的,估计需要静养上半年。” 栀栀皱紧了眉头。 袁希善又叹道:“哎呀我昨天知道的时候,心里那感觉啊……后来呢我就去找梦清了,我说你受了那么大的罪,都脾脏破裂了那天上午你还装没事儿一样,还是笑着和我聊天、吃饭,我真的一点儿也没觉察出来!” “栀栀啊你知道梦清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我和她从来也没有像那天那么和气地聊过天,她舍不得破坏气氛,而且她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哎,我心里难过得要命,所以今天过来和你聊聊天……”袁希善继续说道。 然后袁希善又叹道:“现在回头想一想,过去的我,确实太自我了,眼里几乎没人……真是感谢大家这么包容我,我……” 袁希善看着栀栀,笑道:“我以后会慢慢改正的。” 栀栀笑问,“师姐跟我说这个干啥?向我保证?” 袁希善笑道:“因为我觉得……你是我人生中的贵人啊!在你来之前,我的日子越过越糟糕。你来了以后,我……好像就突然省悟了。回头看看,其实所有的人都已经很包容我,是我自己想不开,把大家的好意当作歹意……” “现在我呀,认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心里有什么就要说出来,一昧的压在心底,好事儿会烟散云烟,坏事儿却聚成石!所以我要告诉你……栀栀,谢谢你!”袁希善认真说道。 栀栀笑道:“不用谢,师姐是性情中人,那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你说。” 栀栀朝着厨房的方向呶了呶嘴,“人总会忽略到身边最亲近人的感受……因为你会在潜意识里笃定他永远不会离开,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前提下会放弃他的感受……或者他会因为责任感,确实永远也不会离开你,但你能保证他的感情不会因为你一而再、再而的搓磨而产生变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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