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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戈确实抱过这个外甥女,那时候他那倔驴一样的姐姐还没死,但是也濒死了。岑戈背着家人去看过她,算是诀别。 那时候他那个一辈子不肯低头的姐姐,不肯承认自己错了的姐姐,第一次求他,就是让他照顾自己的二女儿。 岑戈在自己姐姐哀求的眼神当中,抱了一下当时还小的孩子。却并没有当场应允以后要照顾她。而是许诺若她温良,不似她父亲一样蠢笨无脑,才会顾着她。 转眼多年,岑戈头些年一直在关注这孩子的成长心性,但却让他很失望。 他本都不打算管了。就算有血缘在身,岑家也不会去管一个生性懦弱行事畏缩,十足十像了户部侍郎的小白眼狼。 可她嫁给建安王之后,反倒是转了性子了,让岑戈都对她不由刮目相看。 八月十五宫中夜宴,她虽然不在宫中,却一夜斗败了当时盛宠的两位妃子。 那一夜建安王侧妃隔着花坛,对着建安王哭诉惨遭迫害,却字字句句都是说给皇帝听的。当时刑部尚书岑戈,就在席间。那些话术巧妙,绝不是一个无脑之人能说得出来的。 加之秋猎的猎场之上,她以女子之身驯服风曲国战马,舍命救下自家夫人和一双儿女。秋夜滑坡,当日危机四伏她自顾不暇,却又派人去救助自家儿子。岑戈,岑家,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今次她来,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岑戈都会认真考虑,竭力满足。 按礼,就算他是刑部尚书,也要对建安王妃行礼。但岑戈故意没动,只是一双锐利的视线,落在这外甥女的身上,看她如何反应。 岑戈一看她面色毫无变化,毫无芥蒂地上前给自己行礼,眉宇之间的竖纹微微一松。 “即是回家,就不要多礼了。”岑戈收回视线,对自家人说:“都不要在门口站着了,回院子里吧。” 众人这才浩浩荡荡地相互搀扶着回院子。 陆孟被簇拥在中间,过于受宠若惊,都快同手同脚了。 陆孟虽然看过一些岑家的资料,知道岑家的人口非常多。但她除了在猎场的时候见过的三个岑家人,并不认识其他的。 这古代的画像是用手画的,但其实真的对比起来,和用脚画得差不多,认不出来谁是谁的。 好在他们对陆孟也不熟悉,之前岑家和原身女主角的接触可以说是没有。 所以大家都是第一次认识,陆孟倒也不怎么慌张。反正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一进了正厅,自有岑秋书给她挨着个的介绍。 陆孟记住了另外一个舅舅和一个姨母的脸,剩下他们的孩子就记不住了……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的,陆孟有点脸盲。 不过岑家很显然基因很好,个顶个的男帅女美。 其中最出挑的还是陈二公子岑溪世。 他坐着轮椅,在正厅之中端坐。手边一盏茶,听着一众弟弟妹妹笑笑闹闹,自有一番身在闹市,心在静室的安逸自在。 陆孟一会儿被这个人拉着,说两句话。一会儿被那个拉着看一看这岑府反季开的花,忙得很。心里也开心得很。 岑夫人拉着陆孟说话,大抵都是问一些她出嫁之后的事情。有意地避开了原身的母亲,可能是怕陆孟伤心,倒是正中了陆孟的下怀。 陆孟虽然喜欢安静,但是岑家的人她一点也不讨厌。所以轻不轻松,还是看跟谁在一起。 她到了岑家就真像回了家一样,和在将军府一样的自在。甚至有一些“失态”,可这岑家也无人挑她的错处。 陆孟没多久就像一个小老太太一样,和岑夫人一起倚靠在了贵妃榻上,吃起了点心果子。 陆孟带来的那些礼物,都让婢女们分了下去。东西都是再三斟酌过,岑家每一个人都有份,都是按照资料精心准备的。 收了礼的过来谢陆孟,陆孟就只挥手一笑,绝不拿架子。 等到开始准备午饭了众人也散去,消停下来岑夫人笑得眼角一道道细细的纹路。抓着陆孟的手说:“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嫁了建安王,日后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只管来找舅母,舅母和你舅舅一定为你做主。” 陆孟心彻底放下,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本来也不是来要什么实质东西的,就是想和岑家好好处着。 如果陆孟是原身,可能很难融入岑家。这样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外来一个人很难融入。 况且长孙鹿梦,这些年确实过得不好。岑家如果管的话,现在才管未免有点太晚了,会落得埋怨。 但陆孟不是原身,她很清楚地知道,初见无亲情,这是一场交易。 当然岑家人待她珍重,她也会像待带长孙纤云一样待他们。 因此陆孟融入这一大家子融入得毫无芥蒂,午饭也吃得非常香。和她坐在一桌子的都是俊男美女,陆孟故意没有去长辈的那一桌,就真的像一个岑家小辈一样,和众人笑笑闹闹打成一片。 吃过了午饭之后,按理说跟岑夫人聊一聊,就应该计划着打道回府。 但是陆孟根本也不想回去,这里又热闹又好玩。 岑秋书更是活泼可爱,给陆孟看各种好玩的,还带陆孟去了她的闺房。陆孟自己冷清了一个多月,这都快过年了她也想沾一沾年味儿。 因此都快黑天了陆孟也没有提出要走的事。岑夫人和尚书大人在一间屋子里聊了聊,岑夫人就出面留陆孟住下。 岑戈以为,这建安王妃始终没有离开的原因,是急着提出她的要求。 岑戈对此还有点感叹,这外甥女纵使有些小聪明,才来了一次便迫不及待……到底是女子心性不足,不够稳。 “外面又飘起了清雪,路上行车困难,茵茵就住下吧。”岑夫人已经开始叫陆孟的小名了,陆孟闻言自然是欣然应允。 岑府为陆孟准备的屋子不大,但是非常暖和。陆孟晚上和岑秋书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玩了一阵子雀牌,输了点碎银子。跟现在的麻将不一样,是牌,陆孟不会玩。 不过回到屋子洗漱好,陆孟却很精神,不想早早地睡觉。 秀云和秀丽今天也很开心,叽叽喳喳地和陆孟说着岑府好玩儿的事儿。岑府对陆孟亲近,对她的下人自然也客气。 陆孟有点兴奋过头,她在现代虽然父母离异之后谁也没跟,但逢年过节很喜欢去凑热闹。 陆孟喜欢家里和和气气的那种热闹。 睡不着陆孟看到外面又飘起了清雪,但是庭院当中只有微风,一点也不冷。 陆孟披上了狐皮大氅,对秀云和秀丽说:“提两盏灯,去院子里逛一逛。” 秀云和秀丽很快把灯弄好,陆孟穿好衣服走进院子。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空气特别清新,清新到陆孟感觉空气都有点噎人。 雪把天地照得很亮,根本用不上灯。 陆孟朝远处看去,后面的院落回廊上的红灯笼,静静地映照着疯狂而静谧的大雪。 满目鹅毛一样的雪,仰起头有种末日一样的壮丽之感。 心情太好了,陆孟觉得自己要像雪花一样飞起来! 只要离开乌大狗,离开那些狗血剧情。陆孟就能够安下心来,接受这个世界带给她的新奇体验。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陆孟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在地上吱吱咯咯地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图案。 然后正准备要回屋了,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声琴音。 谁这么有闲情雅致?雪夜抚琴? 好浪漫。 陆孟朝她院子的门口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问门口值夜的岑府婢女。 “你可知道是谁在抚琴?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这婢女明显是被交代过的,立刻躬身道:“王妃说的这是哪里话,夫人说了,这岑府便是王妃的家,在家中走动,有何不可?” “奴婢不知是谁抚琴,府中的小姐公子们,全都琴艺卓绝。王妃想去哪里?奴婢可以为王妃引路。” 陆孟被这番话狠狠愉悦到了。 她摇了摇头说:“你别在这站着,去休息吧。既然是我自己家,我自己过去看看。” 婢女躬身应是。 陆孟带着秀云和秀丽,循着琴声走了过去。 殊不知今夜守门的婢女被交代的原因,是因为岑戈在书房等着陆孟去找他。 他以为建安王妃留宿,是要提出要求。因此这个时间依旧衣冠素整,准备进行一场谈判。 其他的事情都能商量。但是建安王妃若是为她自己的夫君而来,要挟恩令岑家站队,岑戈就必须同她严明其中厉害。 然而谈判的另一个对象,踩着风花寻雪月去了。 陆孟寻着琴声,只绕过了一个小门,就找到了琴声的来源。这岑府的侍卫不多,也没有人上前来阻拦她。 因此陆孟很快到了一个凉亭的前面。 这时节在凉亭里抚琴就是个傻子。 不过这凉亭外放了帘幔,里面点了碳盆,成了暖亭。 将这雪夜阻隔在了暖亭之外,偶有轻风吹过,垂落的帘幔轻轻浮动。 因为里面燃着炭盆,所以垂帘之上不积落雪,连凉亭的顶上也存不住积雪。 露出的一角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外泄的琴音,都在引着人过去一探究竟。 “到底是谁有这样的闲情雅致?”陆孟轻声嘟囔着,走到了凉亭的外面。 而后清了清嗓子对里面说:“我被琴音吸引过来,方便进去做一个听众吗?” 陆孟不懂琴,也不懂高雅音乐,她纯粹是半夜三更睡不着觉闲的。 里面漫不经心拨动的琴音一顿。 片刻之后,里面应了一声,是个男子。 陆孟脚步一顿,是个男的?一个男的大半夜的抚琴?陆孟还以为是这岑府的哪个小姐。 这她进去……就不合适了吧。 陆孟正想着怎么推拒,里面再度传来声音:“我备了些梨花酒,口感清甜,可否邀王妃共饮?” 陆孟一听这声音,再没迟疑,掀开暖帘迈布进去。 然而她没发现,她前脚迈步进了暖亭,不远处的树上阴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了岑家。 黑影如一块阴云,在这皇城之中各家的屋檐之上如履平地,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落在了建安王府主屋廊下。 窗扇未开。 黑影单膝跪在大雪之中,隔着窗扇对着窗户上映照的,一个正伏案提笔之人汇报。 片刻之后窗扇之上的人影一顿,对着窗外之人挥手。 黑影消失之后。 屋子里那伏案之人,才发出一声轻轻冷笑。 “腿都断了,还巴巴坐着马车去接人就算了……竟还夜半抚琴引诱,呵。” 他的笑声冷过那场秋山夜雨,冷过此刻被大雪覆盖的寒夜。 手中捏着的上等青玉羊毫笔,“咔”地生生被他攥成了两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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