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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蹲伏在枝叶之中的黑衣人显然没有任何恶意,聂秋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没有杀气,与此同时也认出了这人应该是玄武门的弟子,至于是门主还是别的人,他认不出来。 “右护法。”他们连声音的起伏都一模一样,嘶哑低沉,遮掩住面庞的黑衣人边说边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说道,“浴池在那个地方,您走错道了。” 聂秋颇为尴尬地整了整衣襟,忍不住问道:“你们平时……就在这附近的吗?” 他问得含蓄,玄武门弟子顿时了然,解释道:“我们隐匿暗处,是魔教的眼,当教主不在魔教的时候,我们就是他最有利的武器,当他回到魔教,我们仍然会和以往一样行事。” “您放心,我们不是随时都在的,也会刻意保持距离,不会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他之前确实没有感觉到玄武门的靠近。聂秋抿了抿嘴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点头,依着玄武门弟子所指的方向走去,去寻方岐生跟他说的那个浴池了。 在正道的时候,他就听说过玄武门的名声了。 对魔教来说,玄武门是魔教的“眼”,替教主窥探一切、监视一切。 对正道来说,玄武门是魔教教主“最忠诚的狗”。 至少他们是如此称呼的。 因为玄武门与其他三门不同,他们不忠于魔教,只忠于教主之位上坐着的那个人。 于是,这就造成了一种怪异的局面,使得魔教中人对玄武门多多少少都保持了距离。 但也很方便,毕竟玄武门会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汇报给门主,而门主又从这些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分出哪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些是该由教主知晓的,哪些又是该由教主做抉择的大事——所以很多人就会抓住这个机会,故意泄露信息玄武门知晓。 比方说,朱雀门弟子们就是打着这种心思,才将他们对季望鹤的不满告诉玄武门。 不过,聂秋只有在进了魔教之后,才感觉到被玄武门窥探时的不适感。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第一任魔教教主的深思熟虑,因为这样确实巩固了教主执掌的权力。 在弱肉强食的魔教,若非如此,就不可能管得住底下那群躁动的好事之徒。 聂秋按照玄武门所指的方向走了一段时间,果然寻到了这偌大宅院中的浴池。 他是头一回来方岐生所住的地方,难免不熟悉,无意之中还走错了路,闹了个笑话。 轻叹一声,聂秋褪去身上的衣物,试了试水温,是偏烫的,水面上还氤氲着朦胧的雾气,恰似云雾袅袅的仙境,缓慢地浮动,将视线严严实实地遮了去。 乌黑的长发浮在水面上,像海藻一样铺开,上下起伏,晕染出浓重的色彩。 一丝一缕,打翻了红染料似的,被清澈干净的池水冲洗得逐渐趋于藕色,最终完全消失。 方岐生并没有让他等很久,或许是因为聂秋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太长,所以当他进了浴池之后,几乎是一盏茶的工夫,就有脚步声响起,透过层层雾气,传进聂秋的耳中。 身后有手探过来,挑起那些柔软的黑发,小心翼翼地用净水洗去上面残余的血迹。 然后,他就嗅到一股水汽都掩不住的檀木与雪松的熟悉气息。 聂秋无端想到,他在遇见方岐生之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恨不得黏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浪费。 于是他又爱屋及乌起来,觉得方岐生又直爽又洒脱,连喜欢甜食这一点也如此可爱,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叫人安心,宽肩窄腰,脊梁挺直,是少年人的身形,连衣服都是好看的。 聂秋想完之后就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幼稚得很。 雪松和檀木混合的沉郁香气之后,是皂角的清香味。 他转过头去看身后的方岐生——这人一直都没吭声,让他总感觉有点奇怪。 方岐生单膝跪在池边,身着鸦青色的衣裳,衣襟处有个系紧的复杂绳结,余下的部分悬在空中,随他的动作而晃动;外袍绣着金色的暗纹,款款地垂在白瓷的瓦砖上,有水雾遮挡,聂秋看不清楚那是什么花纹,只隐约觉得是头凶猛的巨兽;鬓间的长发编成了蝎状,尾端的碎发与一指宽的深色发带混作一团,彼此勾连,难以分离。 聂秋忽然转过头来,他手上用来搓洗长发的皂角滑了滑,最后还是被稳稳地抓住了。 他抬眼,顺着指缝中的长发向上看去,眼神沉沉犹如暮霭。 聂秋愣神了一瞬,恍然间意识到这个小心为自己清洗头发的人确实是魔教教主。 这身衣服,他也是见过的。 它象征了教主的身份。 他上一回见到这身衣服,还是方岐生欲要杀温展行、前来夺走玉剑的时候。 那天的天气如何,聂秋是不知道了,他就只记得长风吹拂,方岐生身上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他回去之后,后知后觉地想了一下,觉得那身衣服确实很衬方岐生。 聂秋本来还奇怪,为什么方岐生不进来一起洗。 现在他就明白了,方岐生等会儿应该是要去找人谈正事,所以才身着礼仪服饰,零零碎碎的小装饰太多,他就不想着进浴池了,只在池边给聂秋清洗发间的污血。 他有点想碰方岐生,又发现自己身上都是水珠,会将他的衣物打湿。 “怎么了?”发现聂秋在发呆,方岐生不明所以地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聂秋的错觉,他总感觉方岐生连声音都好听,尤其是穿着这身衣服,好像表情都柔和了许多,称得上是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你太过分,换件衣服,说句话,就能叫我更喜欢你几分。 聂秋没有答,眼神往方岐生的袍子看去,这才发现那是一头狰,额上有独角,五尾卷曲,身形如豹,沉静而危险,伏卧在怪石嶙峋的山脚处,前掌着地,后足紧绷,呈下山之势。 如果说方岐生就是天生的捕猎者,是凶猛的野兽,聂秋想,那他也认了,无需花言巧语,方岐生完全不用开口,也不用做任何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他往陷阱里跳。 他的视线往下滑动,又看见方岐生握住黑发的手指、向内里卷起的袖摆,以及,手腕上那个让人眼熟的红线,依旧是松松垮垮地缠在上面——往日里是被长袖遮盖住的。 聂秋指了指方岐生手腕上的红线,说道:“我一直不知道你还留着。” 之前一直没看到,他还以为方岐生早就把它扔掉了,毕竟就是个随处可见的玩意儿。 “当初不是说什么‘永结同心’……”方岐生下意识地将缠着红线的那只手握成拳,抵在唇下,闷闷地咳嗽了一声,语气有点疑惑,“这东西是能随意扔掉的吗?” 聂秋深深地、缓缓地吸进了一口气,水雾混着清新的皂角香涌入鼻腔,反而使得他的意识更加混沌,他按了按胸口,喟叹道:“若是我有天喘不上气儿来,肯定是因为你。” 方岐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松开了长发,让它重新落入水中,涤荡出细碎的泡沫。 魔教教主站起身来,抹平衣服的皱褶,说道:“洗完了,你再用净水清洗一遍就行。等会儿要去见见四门的人,我去唤人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他说完,转过身去,大步离开了浴池。 边走,还边悄悄地将手腕上的红绳往护腕里藏,生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第128章 谒见 聂秋将身上残余的血污洗净, 略略清理一遍,就穿上了衣裳,取过屏风上搭着的干净毛巾, 擦干净发间的水珠,整了整衣服就往外走,视线下意识地去寻方岐生的身影。 魔教教主正百无聊赖地等在外头, 倚在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木椅上,右臂支在扶手上,指节处抵住脸颊, 左臂抬起, 皮革制的褐色护腕上停着一只白头黑羽的鹰, 很是凶猛漂亮,正伸长了脖颈去啄小碟子里所剩无几的碎肉——他原本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闻声看了一眼,发现聂秋出来之后, 手腕微抬,将自家的鹰给打发走了。 望见那鹰扑棱着翅膀飞远, 聂秋一脸正直坦荡地挤到了方岐生的身边,硬是要坐在木椅的扶手上, 这木椅子本来也没有多大, 他这么一挤就更显得狭窄。 方岐生勉强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尾,感觉到发丝从指缝中滑过, 凉丝丝的,不过今日的风也不冷, 这种程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吹干。 他并未思索太久,很快便决定下来,起身去牵聂秋, “走吧。” 聂秋还记得方岐生说过,他们是要去见见四门的人,于是顺从地将手放进方岐生的掌心,说道:“你穿得如此正式,倒显得我这个新上任的右护法不合规矩了。” “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魔教没有那么多规矩,没人会在意你到底穿的是什么。” 两人沿着小径而行,即使是入了秋,庭院中的花草枯败,却还是处处透露着一股盎然的气息,连那股子残香都是热情而又奔放的,混着草根的清新香气,在秋风中摇曳生辉。 方岐生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就听见聂秋没来由地说了句称得上甜言蜜语的好话来。 他说:“你穿这一身真好看。” 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话来?还是说一晚上就无师自通了? “就算你这么夸我也没什么奖励。”方岐生莫名想笑,可他分明不是那种因为一句夸奖就会沾沾自喜的人,心里明明很开心,却非要绷着一张脸,假装不在意,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你在祭天大典上身着祭司服的模样,往后也见不着了。” 本来是无心之话,说出口之后,他心底竟然跟着生出了一丝惋惜。 祭天大典可以说是最隆重盛大的典礼了,足够皇城的人津津乐道好一阵子。方岐生在望山客栈养伤的时候也在无意间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无非是讲那新祭司的。 什么聂家的养子,排行第四,长得有多好看,又多么有风骨,引人注目。 方岐生仔细回想了一番,脑中只勾勒出个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身形颀长,傲然而立,胸前挂着一面铜镜,以照人间,手中捧着一碗鲜血,以祭苍天,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眼角处勾勒几笔殷红,无论是垂眼还是抬眼,目光至始至终都是淡然冷静的。 越想越觉得心痒难耐,后悔当时先去了白虎门,而不是和聂秋一起回到皇城。 他转过头去瞧身边的人,聂秋额前的碎发仍有几缕沾染了水汽,被蒸腾的热风吹起一角,很快又沉了下去,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连带着那双桃花眼都有了几分迷蒙的湿意。 方岐生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再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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