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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温柔下来,放缓了声音,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岐生的师叔,不过,你没必要和我客气,这句话我在霞雁城的时候就同你说过了。” “既然你知晓我是岐生的师叔,你就更不需要和我客气了,将我也当成你的师叔就可以。” 如果常锦煜还在,会怎么做呢? 他当年口中“难成大器”,“只是个靠着天赋勉强习得半点技艺的学徒”,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无论是仪态,还是武功,皆是上乘,偶尔还会抚着含霜的刀柄,似是在追忆。 安丕才将这几个字在口中细细地嚼碎了,念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舒展了眉眼,重新审视着面前的白衣刀客,不带任何虚情假意地,启唇说道:“都是一家人。” 幸好,上一辈的纠葛,还不至于让这一辈的来承担。 安丕才想,他只希望这两个人能够平安喜乐。 无论事情的走向如何,他也不想将当年的真相告诉聂秋和方岐生,沉云阁的遍地血迹,常灯直到最后都牵挂着自己的这个弟子,常锦煜选择冷眼旁观……他都不愿意说。 对于聂秋而言,无异于揭开他已经愈合的伤疤,让血再流一遍。 对于方岐生而言,自己的师父明明是知晓一切的,却放任仇家不管,让聂秋独自一人在这乱世苟活,孤独又寂寞地度过几年时光,最终孤注一掷,才换来大仇得报,他知道之后,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自从知晓了聂秋的过往后,安丕才就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而且,他也是个伪善者啊,安丕才轻叹一声,他和常锦煜一样,都是冷漠的看客罢了。 换作几十年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恩必还,有仇必报,遇到这种事情,他们肯定头脑一热就去了,满心都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哪有功夫操心别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常锦煜是魔教教主,安丕才是青龙门门主,不说他们,就说张双璧,他如今是镇峨王,都各有各的顾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安丕才在长廊中久久地伫立,过了很久,直到廊上的铜铃声响起,他才清醒过来。 那些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他想,他的人生分成三段,第一个节点在他从落雁门叛逃到青龙门的时候,第二个节点在五诀联璧各奔东西之时。 叛逃之前的人生是活在虚妄的幻想中,满心以为这世上真存在什么公道。 叛逃之后,遇到常锦煜,然后是张双璧,常灯,汶云水,他又觉得这世间也值得走一遭。 五诀联璧各奔东西之后,几十年来,无论再发生什么事情,他的人生也已成定局。 侍女立于安丕才的身后,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他,说:“老爷请您前去大堂。” “好,我知晓了。”安丕才换上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身冲她微笑,“这就过去。” 安丕才说完,迈开步子,沿着曲折迂回的走廊,朝大堂的方向走去,他想,张双璧邀请聂秋和方岐生过去,应该是终于想通了,所以想要问问聂秋,常灯和汶云水的消息;又准备问问方岐生,他当时所说的“师父不是我杀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将他也一起邀请过去,原因并不难猜。 他抬头看向阴沉黯淡的天际,白惨惨一片,没有半点阳光,是镇峨冬日之际最常有的天气,朔风凌冽,穿堂而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骨髓都能结成冰。 那些不能言说的,他会藏起来,埋在心底,等待它腐烂成泥,然后带进坟墓之中。 又或者,他还是会将这些残忍的真相告诉聂秋和方岐生,在漫长遥远的将来。 安丕才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犹豫,大步走过长廊,绕过几个弯,大堂便映入眼帘。 大堂的门大敞,他们三人果然在里面,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却又算不上太夸张,基本上都是些清淡的口味,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在寂静寒冷的清晨显得愈发温暖。 听到动静,张双璧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抬起手来,示意安丕才坐到他身侧。 他一夜未睡,此时的神态算不上好,和另外两个被关在地牢中,无事可做,只能休养生息的人完全不同,他脸上是十足的疲惫,揉着眉心,声音中也带着股浓浓的倦意:“既然都来了,那我就不和你们再兜圈子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话音刚落,候在大堂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末尾的那一个回身将大门严严实实地关紧了。 聂秋搁了盛着热粥的瓷碗,方岐生搁了象牙纹银箸,静静等待张双璧接下来的话。 因为估摸着正事要谈上许久,谈完之后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所以他们三人在安丕才来之前就先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免得等会儿只能吃冷饭冷菜。 “我必须得和你们说一句抱歉。”张双璧轻叹一声,说道,“之前是我冲动了,口不择言,所以才说出了那么一番话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你们不会介意。” “我口中所说的‘五诀联璧’,便是我、安丕才、常锦煜、常灯、汶云水五个人,我们五人曾是生死之交,共游天下,看尽风花雪月……后来,常锦煜和常灯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意见相左,起了争执,闹得很不愉快,五诀联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四分五裂,分道扬镳了。”他缓缓解释道,“聂秋,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责怪常灯的意思,也不觉得他亏欠我什么,那句‘常灯和常锦煜的弟子竟然选择结交’只是我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的,没有任何意义。” 聂秋听着,想,他一开始确实是被张双璧的这话所激怒了,但是,后来从玄武那里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好像又能够理解这位镇峨王的所作所为了。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张双璧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惜低头向他们这些晚辈道歉。 他与方岐生略略对视一眼,点头应道:“我明白。” 张双璧的视线有片刻的飘忽,他难得紧张起来,停顿了许久,然后认认真真地与聂秋对视,声音中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开口说道:“说来也是惭愧,因为我的固执,我一直都没有和他们二人联系过,算来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往来。” 紧接着,他问:“常灯和汶云水,如今在何处?他们过得还好吗?” 安丕才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暗想,张双璧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们都不可能只活在那陈旧的,一年半载的时光之中。 同样,张双璧也不能。 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问候,也该让他知晓了。
第159章 不归 张双璧的话一出, 偌大的堂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只能听得见清浅的呼吸声,所有的话语仿佛都随着他这句话而消失殆尽。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张双璧不由得皱起眉头,太奇怪了, 他想,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即使是三岁孩童都能轻而易举地回答上来, 更别说是聂秋了。 然后,他又逐渐意识到这场沉默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常灯的弟子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眸光闪烁不定, 被垂下的眼帘所遮蔽, 倒映出一片阴影, 他脸上的神色原本是谦逊得体的,宽和的,此时此刻却多了几分凝重和犹疑。 张双璧霎时像是被一场倾盆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寒气窜进他的骨子里, 他没有带伞,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雨, 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满心祈祷这场暴雨的离去。 但是, 雨是不会停下来的。 聂秋停顿了一会儿, 还是重新抬起了头,和张双璧对视, 似乎是想要明明白白、毫无保留地将答案告诉他,是出于对自己的尊敬, 还是出于他难以言说的私心,张双璧不清楚。 张双璧唯一清楚的,是聂秋接下来那句简洁明了的回答。 “家师与汶师父, 五年前就已辞世。”他如此说道,语气悲伤又无奈。 张双璧有片刻的失神。他听到了聂秋的话,也能够明白他每个字的意思,可拼凑在一起就变成了另外一句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是异国的语言,是深夜的呓语,隐晦,模糊不清,直到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银制的酒杯时,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就像是轻飘飘的,一脚踏空,很快又坠了下去,摔得头破血流,肝肠寸断。 意识回笼,他才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一缕的痛意,又痛又痒,直顶在他的心口上。 张双璧甚至觉得那短短的半载时光很荒谬,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他在某时某刻为了圆满自己逃离囚笼的心愿所臆想出来的罢了,然而,他身侧的青龙门门主又确确实实在此处。 他试图去回忆常灯和汶云水的长相,却只能窥见一点被水迹所晕染开的轮廓。 流年可恨,韶光可恨,无论是想忘记的,还是不想忘记的,最终都会渐渐淡去。 他以前连提起这两个人都不愿提起,但又总是无法绕开,他们就横亘在他的回忆深处,清晰如昨,可如今他旧事重提,愿意放下那些矜傲,主动低头,为什么偏偏就记不清楚了? “为什么?” 张双璧听见自己如此问道,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山匪来寻仇,与门内收留的弟子里应外合,在水中下了药,趁着夜黑风高之际,趁着所有人都没有防备、浑身瘫软的时候……”聂秋顿了顿,“破坏了竹林阵法,闯入沉云阁,四处烧杀抢掠,不留活口,而我则是侥幸逃出的……最后一个沉云阁弟子。” 他只是一笔带过,很简略,唇齿间却仿佛还能尝到那时候浓郁得呛人的腥甜味道。 聂秋并不想将沉云阁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说。他不想提到那时候的惨状,不想说师姐给他留下的刀穗,不想描述师父是如何将含霜和饮火交给他的,更不想以此来博得同情。 就算他在山崖下的暴雨中淋了整整一夜,就算他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将那副脆弱易碎的躯壳调养好,就算他将一辈子该流的眼泪都在那个时候流得干干净净……他也不想提。 告诉方岐生就够了,其他的人,无论他们准备通过何种渠道去获取真相,聂秋都不关心。 他刚想到这里,温热的手指就探了过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按在他的手腕上,卷起半截袖口,沿着脉搏跳动的地方往里面摸索,然后又翻过手掌,干脆握住他的手。 他是把所有的不好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吗? 聂秋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一眼桌面下他们交叠的手掌,不禁有点害臊,用拇指按了按方岐生那截连结手掌和手腕的骨头,力度放得很轻,几乎只是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很缓慢地抽出手来,重新看向坐在他不远处的张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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