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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琢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微微抿起嘴唇,不免追问道:“难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玄武门发生了什么变故吗?还是说,她逃走了?” “都不是。”守门人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窘迫,好像很尴尬,他斟酌了半晌,还是决定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自家的门主,“您最好多留意一下,我觉得‘肆’要退出玄武门了。” 言已至此,唐琢心中虽然纳罕,却没有继续追问,决定先亲自下去看一看情况。 石阶两侧的玄武壁画蔓延整个墙壁,从首位的台阶到末尾的台阶,烛影绰绰,这壁画上的两种动物好像都活过来了一般,追随来者的脚步,向下奔腾,最后止于另一道门前。 唐琢顺手把那盏将熄的烛灯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取出守门人给他的那把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中,钥匙严丝合缝地嵌入其中,然后,他缓缓转动手腕,大门应声而开。 镇峨城中的十名玄武门弟子,就都在这里面了。 见唐琢回来了,这几位玄武门弟子的表情都有些怪,和守门人那时候的表情如出一辙。 到底发生了什么?守门人为何要说肆想要退出玄武门? 唐琢的目光略略一扫,所过之处,那些弟子纷纷底下了头颅,仿佛晒蔫的稻苗。 肆不在其中。他当然是不在的,他现在应该在更深处的牢狱那里看守碧桃。 “谁能告诉我,我不在玄武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九名玄武门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怯生生的,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半句话来。 唐琢心中愈发觉得奇怪,正要开口追问之际,耳朵敏锐地听到了一声风响,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起来,略带杀意,回身反击,袖中弹出淬了毒的短刀,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 然后,他从风声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肆的声音,吐出的是欢快的“碧桃”二字。 咔哒一声,唐琢抬臂,将短刀推回鞘中,换上了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揪住来者的衣襟。 “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唐琢满面冷然,将肆拎起,语气不虞,“你不仅动了情,想要退出玄武门,还趁我不在的时候将她放出来?是我平日里表现得太和善了吗?” 肆的那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他都快忘了这一茬——还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门主回来的时候没有卸去伪装啊? 他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门主,我真的没有将她放出来过……” 唐琢看了一眼其他的九名弟子,见他们纷纷点头如捣蒜,这才缓和了神色,追问道:“给我一个解释,如果你没有将她放出过牢狱,为什么你刚刚会把我看成她?” 只看见背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肆苦兮兮地看着门主,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唐琢松开了手,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说道:“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其他几个问题,你都选择避而不谈,也就是说,你因为对她动了情,想要退出玄武门的事情是真的了?” 这张脸委实太违和,肆忍不住侧过头缓和了一下情绪,这才严肃地回答道:“是真的。” “那么,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唐琢将他衣襟处的皱褶抹平,声音很淡,一字一顿,却如同刀刃般尖锐锋利,“我会割下你的舌头,让你没有机会说出玄武门的机密。我会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去你一身的武功。既然是从玄武门学来的,就原原本本地还给玄武门。” 那九名弟子与肆的关系向来很好,此时却噤若寒蝉,无人敢开口求情。 从加入玄武门的那天起,所有人就都知道想要退出玄武门的代价是什么了。 肆却没有半点犹豫,或许他早就想到了一切后果,答道:“是的,我做好了准备。” 他原本是有那么点侥幸的心理,可任务还是结束了,门主还是回来了,该来的还是会来,逃不过的自然逃不过,他还想过就这么一走了之,但是下半辈子都活在逃亡之中,与昔日的同伴刀剑相向,这不是他想要得到的生活,也不该是碧桃得到的生活。 “这是于公。”唐琢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于私,我自然是不愿意动手的。当初要你去看守碧桃,是我的抉择出了问题,肆,你现在还来得及反悔。”“如果我反悔了,您会如何处置碧桃?” “我会杀了她。” 肆毫不意外,他知道门主会这么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如此才是断情绝爱。 “我不会反悔的,真的。”他轻轻说道,“还有,我很感谢您当初选择我去看守。” “离开玄武门之后,你就是个废人。”唐琢的眼神带上了一点怜悯,“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足不能走,在这乱世之中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又何谈保全她?更何况,她在这之后也有可能弃你而去,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那都是你所无法想象的残酷现实。” “您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情吧。”肆忽然笑了,“您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但我愿意相信她。” 这种能让人孤注一掷,如同飞蛾扑火,瞬息间即又化为尘埃的情爱,到底哪里好了? 肆说得对,唐琢确实不明白,以后也不会有机会明白。 “她知不知道你离开玄武门的代价是什么?” “碧桃?她不知道。” 唐琢抬眸看向一名旁观的弟子,抬了抬下颚,说道:“将那位姑娘带去刑室。” 肆似乎没想到唐琢竟然会做得如此决绝,嘴唇颤了颤,正要开口,却听到他说—— “她若不是亲眼见过了,哭过了,就永远都不会明白你付出的一切。” 唐琢的左手搭在右手上,轻轻活动了一下关节,没有看向肆,只是盯着手腕上的那一节凸起的骨头,低声问道:“你们离开玄武门之后,准备去哪里?” 肆突然明白了什么,好像头一次认识面前的这个人似的,露出了几分释然的神色,眼神飘忽,大概是在思索,半晌后,启唇回应道:“之后,碧桃也会离开王府。我想想,她的家住在水边上,四时温暖如春,那个地方的人友善温和……我本就无家可归,应该会和她一起回去,然后拿出这些年在玄武门攒下的积蓄,买下一家茶馆,我们二人就在那里做做小生意。” “不错。”唐琢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抬手唤两个人过来将肆绑起来,带往刑室。 肆没有挣扎,很顺从地被绑了起来,押往刑室的途中,他仰头看向高处,那里是漆黑一片的石壁,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笑了,侧头看向至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唐琢。 “很奇怪,门主,我确实很希望您有那么一天也能体会到这种甘愿陷入泥沼的感觉。” “你是想要在我动手之前先诅咒我吗?”唐琢说,“情爱如鸩毒,入喉即死,我敬而远之。” 押住肆的那两位弟子忍不住想笑,表情却还是难过的。 “我怎么敢诅咒您啊。”肆笑得肩膀颤抖,字音破碎,“往后遇到困难还得靠您接济我。” 他是被当成了这群无家可归之人的娘家人吗? 唐琢幅度很轻地翘了翘嘴角,放慢了脚步,手掌在肆的肩膀上不重不轻地按了一下。 “好。”他给出了承诺,“愿你以后能够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永远不会后悔此时所做的决定。”
第164章 碧桃 “诶呀!” 一声被压得很低的惊呼响起。 面似桃花的侍女掩住薄唇, 很是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也就一天不见,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她怜惜地用微热的手指碰了碰小姑娘的眼睛,指腹下的皮肤光滑, 微微肿起,平日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泛着红,一副强撑苦楚的模样, “你看,你的眼睛都肿得和核桃差不多了,怎么不拿冷水敷一敷?我这就去给你打水……” 碧桃闻言, 摇了摇头, 委婉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说道:“姐姐,我是来收拾东西走的。” “走?”年长的侍女迟疑片刻,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是不是有谁欺负了你?” “不是的, 王府的人都对我很好,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那双杏眼肿成了核桃眼, 碧桃感觉眼眶周围胀得难受,拼命向里挤压, 挤得眼睛干涩, 被风一刮,就是针扎般的痛意, 热腾腾的泪水差一点就跟着寒风滚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还有点红, 分外可怜,却不肯透露半点缘由,只在那里闷着。 “嗯, 我捡到一只小猫,因为它很怕生,又受了伤,不肯让我离它太远。”碧桃低咳两声,眼神飘忽,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隐隐还透着一股哀愁,“它没有家人,但是它喜欢和我在一起,也喜欢我口中所描述的,我的家乡。所以我要带它回去,去看它想看的春花秋月。” 年长的侍女这才缓和了神色,好奇道:“是什么颜色的猫?” “黑色,稍有不注意就会融入黑夜,彻底消失。” 碧桃感觉眼睛一酸,喉咙处仿佛也塞进了一团咽不下去的绒毛,迫使她发出了颤抖的、有点哭腔的声音,于是她只好抬起眼睛,勉强将那些眼泪都憋了回去。 “别哭呀。”侍女用手轻轻地触碰她的眼角处,问道,“你今日就要离开吗?” “来不及好好地和你们道别,实在抱歉。”碧桃忽然拍了拍圆鼓鼓的脸颊,强打起精神,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与老爷、少爷,小姐们辞别后,就要踏上返程的路了。” 她先去找了这王府的掌权人,镇峨王张双璧。 张双璧白天里一般都会在书房处理公务,那些书卷文籍都堆成了小山,碧桃每次见了都会觉得心惊,只觉得这王爷也不是好当的。若是公务太多,书房中的那盏灯就会一直亮到深夜,从回廊中走过,远远地望去,就好像漆黑夜晚中浮动的萤火虫,光芒微弱而温暖。 她没有见过镇峨王披挂上阵的模样,也庆幸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披挂上阵的模样。 在这偌大的镇峨之中,唯有张双璧一人能够被百姓如此敬仰,他就是镇峨城的城池,是镇峨城的高墙,是所有人心中的定心石,只要有他在,仿佛一切艰难险阻都不足为惧。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梁上悬铜铃,四角布细线,柱与柱的交界处是一片阴惨惨的天际,白得刺眼,是镇峨常有的天气。碧桃踏过长长的回廊,心想,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近了,繁杂纷乱的声音闯进耳蜗,她意识到这书房内的人好像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吵。 梁上的铜铃晃动,牵扯着那十多个铜铃齐响,房内的声音骤然间停了下来。 眉眼温和的男人打开了房门,他身着单薄的衣裳,完全不觉得冷似的,即使隔了一段距离,碧桃也能够看清楚那衣服底下盘曲交结的肌肉,隐藏着豹一样矫健凶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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