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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封雪山脉。 封雪山脉离这个小村落并不远,和所有故事开始的那天一样,不过一个多时辰聂秋便抵达了封雪山脉的山脚处——这是他头一次在冬季来到这里,山间风大,沿途还有潺潺的溪流,更显寒冷,比起镇峨也毫不逊色,因为受阴气的影响,所以常有细雨,却一片雪也未落。 就如同它那“封雪”的名号一般。 聂秋卷起袖口,手腕翻动,月光在他腕上的两轮弯月处流淌,向下流泻,红绳牵动着古朴的铜铃向前晃动,铜铃表面上犹如树枝般的红色纹路在那一刻忽然活过来了似的,缠绕着,向上攀沿,几个呼吸后便布满了整个铜铃,纹路覆盖下,虚耗缓缓地展开了腰间的折扇。 霎时间,铜铃声震荡开,只听得惨叫声响起,循迹过来的厉鬼被那声音弹开了几丈远。 呼啸的风声带来了响彻山巅的悠长铜铃声,交叠往复,遥遥呼应。 希望没有吵醒步尘容和步尘安,聂秋听着那不小的动静,有点儿赧愧。 听过虚耗的叙述后,他实在是忧虑步尘容的情况,所以才会趁此机会过来见一见她。 铜铃震颤,紫光与红光划破漫漫黑夜,在半空中显出身形。 有了红鬼和莲鬼的震慑,普通魂灵不敢轻易靠近,即使有些胆子大的,稍稍靠近了一些就会顷刻间被虚耗驱使的铃音所吞噬,魂飞魄散,所以聂秋这一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没过多久,那座屹立在瀑布上的步家宅邸就近在眼前了。 铜铃声早就停了下来,面容沉静的少女正手持烛灯相候。 木桥横亘在了悬崖和宅邸之间,聂秋看着,恍然间觉得昨日才踏足过此地。 虽然步家的铜铃在他的手中,但步家这一代的家主只可能是步尘容。 聂秋站在对岸,远远地,抱拳行礼,而步尘容亦是还礼,摆手让他先过来。 走过去之后,聂秋才发现有个小小的团子站在步尘容的身后,一身的黑,裹得很严实,没有被温暖的烛光所照耀,融于一片漆黑之中,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 他微微欠身,望着当初在霞雁城捡到的小哑巴,柔声说道:“我们也是许久不见了。” 说起来,步尘安这个名字还是步尘容满怀祝福地给他取的。 小孩儿乖巧地鞠躬作揖,胸前悬着的那面镜子微微摇晃,明明是正对着聂秋的,却漆黑如子夜,透不进半点光芒。这面方镜长得很有特点,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它的边缘处有一圈银质边框,上下宽厚,左右细薄,上纹草木走兽、千里波涛,下纹日月、二十八星宿,四方位处的图案分别对应着四方神兽的纹章……然而镜面的下半部分却裂开了,几近损毁。 那时候在凌烟湖的雨夜中破损,又难以修补,之后就只能勉勉强强维持这副模样了。 聂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直起身子,重新看向面前的步尘容。 “我听说你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他说道,“我有些忧虑,所以过来看看你。” 那双不甚相同的眼睛,一只深黑,一只浅褐,里面涌动的情绪却是一样的,步尘容喟叹一声,似是无奈,却又不算埋怨地说道:“是虚耗叔叔说给你听的吗?嗯,我前些日子确实遇到些难事,不过聂公子无须担心,我已经将那些事情妥帖地收拾好了。” 聂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将空气凝结的浓重阴气就脱离了铜铃,宅邸内的魂灵顿时俯首闭目,一时间只听得见虚耗嘶哑低沉的声音:“你是如何处置的?” 他忽然觉得这幅场景很像长辈对晚辈的问话,却没有出言打断。 步尘容怔愣片刻,将步尘安拉到身前,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这才勉勉强强地答道:“我让‘生’取走了他们对于封雪山脉的记忆,和那些即将被斩首的死囚犯做了交换。至于被打破的阵法依旧无法复原,若有人无意闯入此地,我便会提前驱使鬼魂去将他们引开。” “没有得到双方的许可就贸然交换,你难道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吗?”虚耗斥责道。 “我知道的。”步尘容很平静地答道,“我早就做好了慨然赴死的准备。” “你死后会比活着受更大的苦难。”虚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样不值得。” “那我也能与渊哥重逢。”步尘容放轻了声音,“这很好。” 虚耗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惊觉她已是在这种怪异的想法中踟蹰了多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悠悠地叹了口气,说了个“你啊”,就没了下文,返身回到了铜铃中,再不开口。
第180章 星移 虚耗离开后, 步尘容微微蹙眉,但也不想继续之前的那个话题,松开了捂住步尘安耳朵的那双手, 对着他那双带着点疑惑的澄澈眼睛,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 “除此之外,聂公子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吧。”她说道, “虽然这里面还是很乱,不过好歹能够住人了,山间露寒霜重, 难防寒气侵扰, 你若是不嫌弃, 不如先进来坐一坐?” 聂秋本来想要出言婉拒,侧眸又看见她身后的小孩儿,于是只得答应了下来。 宅邸中的落叶还是那样的厚,仿佛时间在这里刻意放慢了脚步, 一切都像之前所见到的那样,落叶堆叠了几层, 被烧得焦黑的矮楼静静地矗立其中,门窗紧闭, 偶尔传来几声刺耳尖锐的嚎叫, 屋檐处垂着的铜铃便晃动起来,渐渐将那些不寻常的声音安抚下去。 当初看到的那些记忆像是忽然苏醒过来一般, 在他脑海中浮现。有时候是步尘缘抬眸望向被巨大宅邸所遮蔽的天际,悠悠叹息的场景;有时候是步尘渊站在一树繁花下, 唇边带血的场景;有时候是步尘容笑眯眯地冲他们二人撒娇的场景……最后都停在了步尘渊跪在洞穴中嚎啕大哭的那一幕,停在了孤身一人站在宅邸中的步尘容,眼里所承载的千万山水。 恍如隔世, 聂秋想,尽管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对于步尘容来说,痛苦还在向前延续。 他原本希望步尘安能够将步尘容从那种孤独的、封闭的情绪中拉出来,然而,他人的陪伴能够带来的慰藉终究是有限的,步尘容的想法或许正在产生改变,却还需要很长时间。 步尘容轻而易举地推开祠堂沉重的大门,用的是那只仅剩的手臂,另一只垂在身体的一侧,毫无生气,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是缺少的那截骨头,永远也不可能再生长了。 和外面的寒冷不同,里面放着样式古旧的暖炉,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步尘安搓着手,轻车熟路地小步跑了过去,窝在旁边的软垫上烤火。 见此,步尘容无奈地笑了一下,抬手示意聂秋也坐过去。 理好衣摆,坐下来之后,聂秋恍如福至心灵,仰头朝祠堂的顶部望去。 密密麻麻的棺椁就悬在上面,漆黑的,绘有暗金色的步家家纹,用粗大的锁链固定,纹丝不动,沉默地凝望着步家的兴衰,见它被万人推崇追捧,见它在众人的心中淡去。 那些棺木中的都是步家历代家主,步尘缘的遗体回到步家之后,兴许也是其中一个了。 聂秋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看向坐在他对面的步尘容。 他们之间有个低矮的桌案,上面铺了层颜色暗淡的绸缎,绸缎之上,又有一个状似于舆图的东西,线条横纵交错密布,山河湖海的纹路隐于凸起的星位中,通体呈紫棠色,泛着浅淡的金色光芒,有如无意间撒下的繁星,剔透明亮,仿佛是用紫玛瑙精心雕刻而成的艺术品。 但这肯定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摆设,步尘容既然将它放在此处,就肯定是有用的。 聂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将他们在镇峨打听到的消息大致和她讲了一遍。 他有意没有说出“昆仑”二字,一笔一划,用手指写了出来。 “然后,田家人找上了你。”步尘容顺手让昏沉沉睡过去的步尘安靠在自己的身上,沉思片刻,说道,“如果她真的是田家后人,那么,你无须担心她会对你造成不利。依我所见,她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骗你。田家窥探天命,长期以往,也会遭受反噬,田家的家规又与步家不同,后人即使不想当天相师也是无妨的,所以一些人会选择另谋出路。” “步家的反噬表现在被所驱使的厉鬼侵蚀,至于田家,我曾听说过,田家许多赫赫有名的天相师都在窥探天命的过程中,在卜卦的过程中,突然陷入迷失,从此疯疯癫癫,心智全无。”她继续说道,“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是因为看到的东西太多,没人知道。” “你口中的那个田家人,兴许正是因为以前经历过这些,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聂秋凝视着面前的步尘容,问道:“那你呢?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在窥探天命吗?” “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步尘容如此答道,“我本来就走向了灭亡,它一直都在那里,我现在的举动不过是让它也朝我迎过来罢了,聂秋,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她想了想,准备换一个轻松的话题:“她既然提到了三大天相师世家,就必然绕不过青家,我以前鲜少听到青家的传闻,田家呢?田家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东西?” 步尘容终究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铜铃中的虚耗一言不发,将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里,让他自己选择,到底是将残酷的事实说出口,还是要她永远活在幻梦之中。 聂秋莫名想到了另一个人,田挽烟。 田挽烟身在田家,身边因为卜卦而陷入疯魔的人数不胜数,她见过太多了,久而久之,她的性格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渐渐地成了今天这样,要活得痛快,不要活得清醒的样子。 但步尘容全然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她不在乎所谓的后果,不在乎生前死后的苦痛,她就是要知道真相,知道前路去往何方,知道末路到底何时到来,然后她会扫榻相迎。 一个是对这世间仍有留恋的人,一个是对这世间全无留恋的人,想法自然不同。 聂秋闭了闭眼,一字一顿,说道:“青家从未覆灭过,他们是生者,他们是死者,是赢家,也是输家,时至今日,他们仍旧行走在生死的边缘,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里。” 之后,他将田挽烟告诉他的那些秘辛全盘托出。 步尘容抬眼看向聂秋身后的半空中,一红一青,红莲二鬼正盘膝悬在那里,脖颈上缠着绘有繁复术法的锁链,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旋过身,低头看了过来。 然后,莲鬼忽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漆黑如墨的血液从它眼眶中流出,在脸颊上久久地停留,堪堪垂在它下颚处,将落未落——在那双全然是黑的瞳孔中,并蒂莲盛放又枯萎,诡异中透着一股圣洁,仿佛能够看破一切虚妄,容纳春秋四季,天地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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