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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白玉雕成的名为‘琚瑀锵鸣’,以血玉雕成的名为‘大璧琬琰’。”覃瑢翀摆手示意,领着顾华之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边走边向他介绍道,“是不是觉得有点耳熟?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酒楼,那间我常用来宴请的厢房就名为‘琚瑀锵鸣’,是我取的。实际上,这两块玉都是我偶然之间得到的,白玉上本就刻着那四个字,而血玉上的字是我后来请人刻的。” “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讲过覃家的驭蛊术,以后若有机会再仔细讲与你听吧。” 他推开一间房门,那明显是他的书房,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至少有两个书架都与驭蛊有关,其余的书籍很杂,书画,琴棋,杂剧,话本,可见他涉及的领域有多广泛。 “我不知道外界是如何看待驭蛊之术的,不过,就我所知,好像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很鸡肋的东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有更好的选择就毫不犹豫地丢下这门术法。”覃瑢翀向内走去,顾华之隐约感觉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治病,如果连最好的医师都无法解决,那蛊虫就更不可能解决了,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越往里走,顾华之就越能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曾听过一种说法,炼蛊的时候,驭蛊人会燃上特殊的熏香,这种香气或许就是传闻中所说的那种熏香。 覃瑢翀没有带着他深入,也没有和他解释那种香气的来源——他并未有意遮掩,毕竟驭蛊之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够掌握,旁人就算是得到了也无法使用,甚至很可能被反噬。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从檀木所制的木盒上缓缓抚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想法很可笑吧,不过我从小就想着,有没有哪天能使得驭蛊术发扬光大,改变世人对于蛊虫的印象……嗯,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试图炼出那种能够改变天下,使正邪翻覆的蛊虫,当时我偶然得到了这两块玉佩,就将它们的名字也取作了蛊虫的名字。” “我之所以要让匠人将这两块玉佩雕刻出来,是想随时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记初衷。” 顾华之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的问题,无意间勾起了覃瑢翀这一腔的心事,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的话,此时终于止住了话匣子,手指顺着缝隙摸索了一会儿,将那个木盒打开了。 一红一白,躺在盒中,如同千百年来从未苏醒过一般的,沉沉地睡着。 两枚玉佩都雕成了蛊虫的形状,雪白的或是鲜红的蛊虫盘踞在玉佩的边缘处,众星拱月似的,将覃家的家纹环抱在中间,覃瑢翀向来喜欢那种亮晶晶的东西,这枚玉佩上还镶嵌了剔透明亮的宝石,经过匠人的打造,却并不显得臃肿繁杂,反而相得益彰。 覃瑢翀显然很满意,翘着嘴角看了半天,又问顾华之觉得好不好看,不知是想炫耀还是想分享,总之他的喜悦成功地将顾华之先前低落的情绪冲散了许多。 顾华之想,他以前情绪低落的时候总喜欢一个人呆着,在安静的角落里自我排遣,有时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消解,没想到,覃瑢翀明明只说了和他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好似那一片寂静都打破,强行将他从角落里拉出来,然后说,你看,多出来看看难道不好吗。 他就是难以割舍这一点生动的、鲜活的感觉。 想来覃瑢翀也是有意在和他找话题,所以什么话都拿出来同他说。 腹部的隐痛愈发明显,两天未曾进食,顾华之已经感觉眼前一片眩晕,他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将手腕处的那一块皮肉掐得青紫,才没能在覃瑢翀面前失态。 掌门说过,最多十日,十日后他就得回濉峰。 霞雁城湿气重,水质偏硬,当地人喜欢在食物中加花椒之类的东西,以顾华之的身体情况,再在霞雁城呆下去,不说“入渊”能不能拿到,他的身体第一个就熬不过去。 而掌门之所以让顾华之自己去取,也是想让他考虑清楚,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该做出决定了。
第191章 舟雪 生鬼燃上了最后一炷香。 那是一种, 不似瓜果熟透的甜腻气息,不似山间清泉的冷冽气息。 它的味道很淡,淡得聂秋几乎以为那炷香根本就没有被点燃。 片刻后, 宛如轻舟渡过万重山时清新盎然的味道缓缓弥漫,竹筏特有的木香,溪水击打在青苔上的清香, 山间鸟兽身上的腥气,一幕幕,画卷一般在眼前铺陈开。 然后, 小舟掠过重峦叠嶂, 被卷入溯洄的暗流, 血一样腥甜的味道逐渐涌了出来。 覃瑢翀半倚在软榻上,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眉头紧皱,眼睛微阖,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明显是在忍受什么情绪, 但是却一言不发,牙关死死地咬着, 仿佛失去了开口的能力。 回首过往, 他以为年少时的自己太笨拙,轻狂放肆, 却是顾华之一心所向。 他喜欢顾华之清净,顾华之喜欢他热闹。 他喜欢顾华之不染凡俗, 顾华之喜欢他红尘踏遍。 这世间的事物总是会被与之相反的那一面吸引,即使是人也一样。 覃瑢翀的手移到了腰间的玉佩上,玉佩牵动着细长的流苏轻轻贴了过来, 那只螭虎衔着盛放的莲花,温顺而安静,就躺在他的掌心中,不温不凉,刚好合适。 以他的性格,想要什么就会主动去取。 但顾华之不是。 顾华之宁愿什么都不说。 他宁愿把所有好感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人知晓,直到他带进坟冢,化为一缕春风,那些无法付诸言语的秘密就也随之而去,隐没在渐融的冰雪中。 顾华之啊,哪里都好,覃瑢翀想,唯一不好的一点是,他将所有情绪都藏得太好了。 这位向来隐忍的濉峰派大师兄是怎么选的,答案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定下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只字不提,自那之后再也没提过“入渊”这个词,那时候的疑惑好像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他随口一问,听过了答案,也就听过了。 覃瑢翀回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疼,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等到萧无垠终于抵达霞雁城,看过了“入渊”,确定是真的,覃家的人才放心地将其熬作了汤药,让覃瑢翀的母亲饮下……母亲的病有了起色,覃瑢翀的心情很愉快,自然而然就想要和顾华之分享。 每回顾华之听了之后,他表情是一贯的淡然从容,这时却会稍稍颔首,道一句“恭喜”。 真的,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痛难忍。 顾华之那时候……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听着他说出那些话的? 覃瑢翀满怀期待地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然而,他如今才看清楚,原来从那一刻起,从他告诉顾华之,覃家要“入渊”有何用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隔阂。 他又记起顾华之最后给他留下的信,一字未写。 顾华之所有难以言说的隐秘,所有的悲欢,都凝结在那一滴干涸的墨迹中了。 什么也不说,什么要求也不肯提,什么施舍也不肯接受,像来的时候那般悄无声息,他走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只留下了这枚螭虎衔莲玉佩,拿“失约的补偿”当作借口来搪塞。 聂秋放轻了声音,问道:“他是在和你告别的时候将这枚玉佩赠与你的吗?” “不是的。”覃瑢翀闷头笑了两声,连字音都浸着苦,“他临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他。” “顾华之失约了一次,我失约了一次,至此之后,我们二人再未相见过。”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错过,如果那时候他追了上去,跑到河流湍急的水岸,对着舟上的人说出那一句他想了几十年的话,顾华之会是什么反应?会惊讶,还是会对他露出笑意? 覃瑢翀想,田挽烟对他情根深种,绞着衣袖,问他,你就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他正是想起了那时的自己,所以才会松口,让田挽烟和他一起去濉峰。 时光倒退到几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也想放肆大胆地,隔着遥遥的水面,朝顾华之喊上那么一句话,滚烫的,至今仍然灼烧着他心肺的话:顾华之,你留下来,或者我跟你走。 不过,覃瑢翀又想,顾华之不会惊讶,也不会笑的,他会婉言拒绝自己。 覃瑢翀身负覃家的重担,顾华之是濉峰派的大弟子,他们都无法为了对方委曲求全。 这才是顾华之直至死亡也不肯吐露分毫的原因。 覃瑢翀缓慢地吐息,指腹在螭虎衔莲玉佩上摩挲,迎着聂秋的目光,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会和他错过,理由很简单。聂公子,说来惭愧,我覃家也有许多登不上台面的东西。” 顾华之临行的那一天,乌云蔽日,凉爽的微风长驱直入,空气中凝滞的雨珠将落未落,经验老道的渔夫却能够看出,这雨不到傍晚是下不来的,正是泛舟捕鱼的好天气。 而覃瑢翀照旧先去了凌烟湖上,拿着从府中带过来的吃食,给他那位寡言孤僻的师父。 湖面水波平稳,倒映出岸边的翠绿烟柳,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酝酿了一场暴雨,连波澜不惊的湖底都藏着暗涌的旋流,静悄悄地等着,伺机而动。 霞雁城近日里有喜事,街旁挂满了大红的绸缎,每天都有人上街吆喝,覃瑢翀自然也对那场即将来临的亲事有所了解,听说是梨园的那位向来内敛羞涩的姜笙姑娘,将要和一位家境殷实的老爷成亲,以后兴许就再也听不成她的戏了,覃瑢翀一时间还有些惋惜。 湖中央的舫船逐渐近了,小舟悠悠地停了下来,他系好绳结,踏上了那座舫船。 覃瑢翀本来想将食盒拿给覃寂之后,就赶紧跑去行舟的河岸去找顾华之。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覃寂应该会坐在船尾眺望日出东方,天际火红似血的那幅景象。 但是覃寂不在,舫船上充斥着某种奇异的死寂,好像这天地之间不曾有半个活物。 覃瑢翀皱起眉头,慢慢朝船舱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他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船舱内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却觉得里面藏着汹涌的、充满恶意的隐秘,与他有关,与他无关,镣铐一样锁住他的手脚,将他向里拖去。 他微微抬手,鳞甲坚硬的蛊虫从袖口里爬了出来,缠在他指缝间,触须晃动着,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覃瑢翀甚至能够感觉到它在发颤——但这对于覃瑢翀而言却是一个好消息,这说明覃寂仍然能够使用蛊虫,并且能够压制其他蛊虫,他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心了。 难道他正经历着一场恶战吗?覃瑢翀竖起耳朵倾听,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听见。 覃瑢翀搁下食盒,唤道:“师父,瑢翀前来打搅,不知师父现在是否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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