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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席地而坐

时间:2023-07-12 06:00:03  状态:完结  作者:山水间间

  黄盛仔细看完过后,从神像上跳了下来,落在地面上,很快就直起了身子,和方岐生商量道:“不就是一句‘镇昆仑,守玉楼’吗?我们不是早就从张双璧口中得知,此处与昆仑脱不了干系吗?这种刻字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现在最要紧的是从这些顽固不灵的村民口中得到一个最重要的消息,开启昆仑的钥匙在何处,常锦煜又到底进没进昆仑。”

  方岐生承认,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比死而复生、和宿敌交往还要来得离奇的事情。

  他很想问一句昆仑到底是什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和那个早就断绝来往的镇饿王友好相处的,以及,为什么要说常锦煜在昆仑,黄盛口中的昆仑真的是他想的那个昆仑吗?

  但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机,方岐生想,他刚刚的问题太多了,实在容易引起注意。

  唯有一个办法获得黄盛的信任,最简单直接,那就是说出能够解决问题的答案。

  方岐生抬眼,重新看了看那尊枕在花簇间的神像,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玄武,此处可有纸笔?”他问道。

  唐琢回道:“禀教主,属下无能,之前的那封信还没来得及递出去……”

  黄盛说过的,这地方犹如天堑,如果不是当地人带路,根本不可能走不出去。

  没想到,倒是在这种时候给他提供了便利。方岐生面上不显,将那封信从玄武手中要了回来,拆开微皱的封口,展开宣纸的那一瞬,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好像在偷看自己所写的信一般,是一种隐秘的感觉,当然,那种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他很快便不去想了。

  在他意料之中,是写给聂秋的信。

  所幸少年时候的方岐生也不是个喜欢黏糊的人,信里只是将情况提了提,正好可以和方岐生现在所掌握的线索相对应,末尾又问了一句聂秋那边的进展,说的东西都很正常,方岐生却能够轻易看出,这不是他正常写信时能够有的措辞,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亲近。

  玄武找来了纸笔,方岐生蘸了蘸墨,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提笔添了一句话。

  “聂秋。”他如此写道,“不知我何时才有幸再与你共赏山色。”

  黄盛过来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五雷轰顶般的,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看方岐生,问道:“你难道就是用这种技俩骗走聂秋的吗?这些话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弯弯绕绕,所表达的意思不过就这么一句话,我想见你,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方岐生不想说他是从周儒给段鹊的信里学来的,他将信重新折好,递给玄武,再开口的时候就换了另一个话题:“你说这里的人将这尊神像视作神明来供奉,那么,如果他们突然见到一个和神像的相貌分毫不差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黄盛算是明白了,方岐生想利用聂秋,从这些村民的口中撬出些关键的东西。

  他说:“你是人吗?”

  “我是。”方岐生将聂秋这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说道,“至于他,我就不敢确定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想,他可是有很多东西想从聂秋身上得到。

  这所谓的,再亲近不过的关系,于聂秋而言,是最合适不过的枷锁。

  作者有话要说:  聂秋:///


第200章 落差

  在那一炷香燃尽之前, 方岐生等人便退出了地窖。

  当然,他们用了点手段“叫醒”了那位中年人,在他昏昏沉沉的视线中, 用一种焦急的语气,抢先质问,说你怎么突然之间昏过去了,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赶紧离开。

  中年人虽然觉得后颈隐隐发痛,但当他看到几乎燃尽的香, 仍然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他疑惑地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外来者, 总觉得有股违和感, 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不过,中年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领着他们往外走去,急匆匆的, 想赶在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之前离开这里。

  涉水而过,地窖中的水阴冷刺骨, 潮湿的、冷冽的气息,将浓郁的香火气都盖了过去。

  方岐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领头的中年人, 他脸上的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 不像是那种因为没有根据的神话故事而恪守陈规,更像是他亲眼看到过什么, 看到过有人不顾劝阻,在神像面前久久停留, 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惩罚便如期而至,令他感到惊惧, 令他感到胆寒。

  他确实很想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就莽撞地去尝试,是最愚蠢的行为。

  方岐生尝试着问了问,那个中年人在晕过之后就警惕了许多,不再信任他们,听到他的问话之后,头也不回,只是装聋作哑,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全然不理会。

  很遗憾,方岐生想,看来暂时是无法从他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了。

  离开地窖之后,终于重见天日,方岐生才发现原来这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火烧似的红霞遍布天际,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将整个小村庄都囚禁在一隅狭窄的深坑中,抬眼望去,充斥整个视野的便是那种泼墨的黑,偶见几点殷红,是被峰顶所牵绊住的落日晚霞。

  在见到聂秋之前,方岐生不准备再贸然前往地窖。

  不仅仅是因为当地人逐渐生疑的眼神,还因为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估摸着隔壁的黄盛应该睡下了,玄武也去安排其他人送信了,方岐生便从破旧杂乱的草堆上坐了起来,略略将身上的装束整理了一番。

  他的手指从微皱的衣襟上一寸寸抚过,取出怀中的东西,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向来不会留下信件,不会让它有机会成为把柄,一般来说,在看过信的内容之后,方岐生就会将信烧毁——本来是个好习惯的,对于现在的方岐生来说却是个坏习惯。

  不过这意料之中的遗憾从侧面佐证了,这具身体的的确确是他,或者说是曾经的他。

  方岐生正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凝。

  他习惯一身鸦黑,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而是因为这样就能够很轻易地融于夜色,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更方便一些,即使是沾染了血迹,很快就会被深黑晕染,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漆黑的、暗沉的颜色之间,那一抹亮色就显得格外扎眼,横冲直撞地,闯入他的视线。

  方岐生卷起袖口,他常用来让鹰停留的皮革护腕上,如今却是横卧着蜿蜒的红色,就在那里,一声不响地,静默而暴烈地,缠住他的手腕,连末端都被妥帖地系上了一个结。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信他会如此,近乎天真地,不带任何恶意的企图去接近一个人。

  宁愿让这镣铐般的红线在手腕上久久停留,留下这样的束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红线另一端的,手握钥匙的人,是聂秋吗?念及此处,他只觉得荒诞不经,也无法理解,他和聂秋,除了相见时的血腥气息之外,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能有,也不该有。

  天下如棋局,世人皆为局中人,对于方岐生而言,没有喜不喜欢,只有能不能利用。

  方岐生伸出手去碰腕节上的那根红绳,指尖所触及之处,仿佛有火焰缓缓流淌,他就像是被那股热气灼伤了一般,猛地收回手,眼前的一切骤然间变得恍惚起来,红线如刀刃,刃口锋利,直直地刺入他的眉心,向下滑去,他逐渐感觉到肋骨被割裂的感觉,疼痛难忍。

  雾气之中,他看见人群熙攘的石桥,花灯汇成银河,映照出燃尽黑夜的星火。

  视线的尽头,白衣男子接过那盏六角花灯,缓慢地回过身来,星与月的夜幕轻覆在他衣袂上,揉碎成浮光,让人想起秦淮河两岸的渔船灯火,在古刹的浑厚钟声中跌入晚霞。

  分明是有薄纱遮挡,方岐生却看得出那双眼中的温和笑意。

  他走近,好像说了什么,隔了一层回忆,字句都变得破碎模糊。

  方岐生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心脏却像熟透的果实,泛着甜腻的香气,渐渐地腐烂,皮肉都淤结成泥泞,只剩下一颗凹凸不平的果核,在暴雨的淋刷中,轻微地战栗着。

  他们曾在夜色氤氲的石桥上漫步,在拥挤的人潮中偷偷地牵手,接吻。

  但是,隔着四时剑匣,隔着含霜刀,隔着正邪两道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方岐生怎么看都觉得像是假的。

  即使那一瞬的心动不是作伪,他也只觉得那是无法抑制的窒息感,比他曾经逼不得已而饮下的毒更烈,贯穿了心肺,逐渐将他全身的血肉都腐蚀。

  更何况,这不是他记忆中的聂秋,他记忆中的聂秋要更为冷淡,更为疏离客气,像是将内心彻底封闭起来的困兽,与这个俗世格格不入,无论如何都有无法消除的间隙。

  如果要问方岐生,他十九岁的时候会不会偷亲喜欢的人,会不会去主动牵他的手。

  那么,方岐生只能说,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十九岁那年因为遗毒的复发,在床榻上整整挣扎了很长时间,连白虎门门主都已痊愈,他却仍然割破了皮肉放血——说到底也是因为石荒太固执,所以方岐生才不得已,痛痛快快地,不留后手地和他缠斗了许久,却使得旧疾复发。

  到最后,身为医师的典丹终于忍不住了,和方岐生一商量,做了最坏的打算。

  石荒满心羞愧地依照吩咐去了一趟醉欢门,将段鹊请了过来。

  当段鹊将血酒放在桌上的时候,酒葫芦上系着的铃铛受到牵引,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扰得方岐生头疼,他隐隐约约听见段鹊说,“你喝了之后就再也戒不掉了”,她是否因为周儒的原因才说出了这最恳切的一句忠告,方岐生不清楚,也没必要弄清楚了。

  他早知这世上无论人或物,有得必有失,所以早就想好了所有后果。

  魔教后山有一片坟冢,大大小小的,排列得很杂乱,像四散而去的星辰,坐落在任何一个狭窄逼仄的地方,方岐生回到魔教总舵的时候,就在葡萄架底下选好了他的归处。

  然而当时的方岐生没有想那么多,他的脑袋昏沉,汗水滑入他唇缝,他也尝不出腥咸的味道,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便摆手示意典丹去将血酒取过来,试过之后,石荒将他搀扶起来,腰后靠上软枕,酒葫芦抵在唇边,微微倾斜,顺着他的唇缘倒了进去。

  真当吞入口中的时候,浑身的感官忽然就变得敏锐起来,血酒的酒气虽然很浓厚,却也盖不过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息,尝起来像青苔一样滑腻黏稠,让人忍不住想反胃。

  方岐生勉强咽了进去,典丹递了块儿糖饴过来,被他以“不喜欢甜的”为理由拒绝了。

  段鹊在旁边静静地看了半晌,面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是空荡荡的,见方岐生将血酒饮尽后,她重新将那个新刻上“方”字的酒葫芦拎起,说道:“每至季节轮转,我会遣人将血酒及时送至方教主面前,两年后,便是两月饮一次,再过两年,便是一月饮一次,日益频繁,方教主是个聪明人,相信你心里也有考量,血酒并非救命的良药,而是致死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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