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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两道相容的那天永远不会来临,这个道理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而方岐生问的是“你要一起来吗”,就是为了考验他对正道到底还有几分留恋。 拒绝,那就是拂了方岐生的面子,答应,那就是违背了自己的心愿。 聂秋没过多久便拿定了主意,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方岐生,启唇应道:“好。” 眼见着方岐生眼中的凝重有所缓和,聂秋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句抱歉。 其实也得称赞一句时机赶得巧,他很清楚,即使方岐生对温展行起了杀心,用了些手段找到温展行的踪迹,并且将他骗出来,找个月黑风高的时候把他彻底解决,斩草除根……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离开镇峨之后,聂秋有意打听了那几个人的踪迹。 张双璧留守镇峨城;张漆本就腿脚不便,除了镇峨府,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的;张妁和贾昭在探亲之后就回到了皇城贾家;张蕊在城墙上与温展行的那一战后,只留下了一封信,取走溯水枪,偷偷收拾好了行李,半夜翻墙逃了,追随她的妁姐跑到皇城去散心了。 至于她是如何将皇城闹得鸡飞狗跳的,张妁又是如何收拾烂摊子的,那都是后话了。 而温展行,聂秋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他的固执,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接下盟主令牌的人不止温展行,还有温家的其他两个弟子,结果,因为温展行想要在抢在那两个人之前找到方岐生,亲眼看看这个魔教教主是怎样的人,所以用了点不上台面的小手段。 是的,他动了手,下了药,把那两个以为他全然没有威胁的弟子绑了起来。 直到一日后温家才发现这个事实,原来坐着马车离开温家的人只有温展行一个。 此种丑闻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即使温家极力隐瞒,却也被覃瑢翀当作个笑话讲给聂秋听了,方岐生尚在昆仑,消息不灵通,不知道这件事也是难免的。 温展行一回温家,就被严格看守了起来,勒令他在悔过崖好好清醒清醒。 他怕是这一年半载都不太可能离开温家了,而温家家规严苛,戒备森严,宛如铜墙铁壁,就连当时的常锦煜对温家下手之前都得捏两把汗,更别说根基不稳的方岐生了。 所以聂秋不担心温展行的安危,退一万步来讲,如果方岐生真的将温展行从那囚笼般的悔过崖骗了出来,那也只能说是温展行自己不长记性,他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念头。 这场博弈,看似是方岐生赢下一棋,实际上还是聂秋占据了主导。 聂秋看着方岐生揉肩膀的动作,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脖颈酸疼,想来他应该是讲着讲着就靠在方岐生的肩膀上睡着了,直到这时候才醒过来,实在是……有点丢人。 不过,转念一想,他靠在方岐生的肩上睡了一夜,方岐生竟然没有喊醒他,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快,是不是说明他其实并不介意?又或者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亲近? 这么想着,聂秋忽然觉得心情舒畅,强掩住笑意,试探性地凑了过去。 方岐生感觉到他的靠近,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放下手,理所当然地享受聂秋的按摩,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所以方岐生很快就接受了他明里暗里的示好。 聂秋眯起眼睛的神态像只狐狸,唇边含笑的时候,就尤为明显。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的人就开了口,问道:“以温展行的性格是不可能加入魔教的,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处理方式,不过,为什么你会认为符重红能够被拉拢?” “因为符重红根本无所谓善恶,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教,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整整一夜,聂秋都毫无戒备之心,完全不担心自己会对他痛下杀手,将坚硬的盔甲都卸去,只将柔软脆弱的那一面展现在他眼前,所以方岐生也没想着隐瞒,直接就说了。 “你和符重红几乎没有交流,所以不了解她,其实我也一样。”他说着,碰了碰右手虎口处,那里本该有一道深深的剑伤,角度很巧妙,如果不是剑法已经登峰造极的人,是不可能留下这样的伤口的,“我和她为数不多的交流,就在她留下这道剑伤的那天。” 武林盟主下令,剑痴接令,派出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年少成名、天纵奇才的符重红。 符重红的长相普通,算不上清秀,是扔进人群中都找不到的那种,但是,只要她拔出那柄剑,仅仅只是挽了个剑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到她身上去。 听说她小时候过得不好,所以身形瘦弱矮小,被剑痴收为徒弟之后,符重红倒是没有以前看起来那样面黄肌瘦,不过个子却也就那么高了,每年长一点,也没见长了多少。 她对自己的外表没有什么看法,说起来,其实她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有一年的武林大会上,符重红的衣裳不小心被茶水濡湿了,正好轮到她上台,她神色淡然,抬手撕下打湿的那片布料,在一片喧哗声中,将满是旧伤和淤青的手臂明晃晃地露在了外边。 当然,符重红赢了,那些流言蜚语就被压了下去,再也没溅起过水花。 方岐生第一次和这个性情怪异的剑客交流时,才知道她对善恶的观念很模糊。 他见到符重红手里的那柄剑,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方岐生有意将符重红引向绝路,没想到她也是那么想的,在其他人的视线之外,这个小姑娘撤步扔下了手中的剑。 “方教主,你可以为自己节省点体力了。” 符重红没有管脸上正淌着血的伤口,她在方岐生疑惑的目光中,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连同一个令牌,扔到了方岐生脚下的不远处,友好地摆了摆手,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如果趁胜追击,方岐生有把握重创符重红,但是他没有选择贸然行动,因为符重红说得有道理,他还需要节省体力,逃脱正道的围剿,去与周儒等人汇合。 他取过那封信,拆开,上面的字果然是属于周儒的,言简意赅地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是周儒,有令牌为证,记得带回来还给我。 第二句,符重红是我收买的,暂时可以相信她。 周儒实在是太了解方岐生了,这一封信,一个令牌,就足以将他的疑虑全部打消了。 方岐生看完信,收好令牌,当着符重红的面将那封信撕碎,让碎渣随风落入断崖。 他没想到符重红竟然能够被收买,他还以为这个人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 双手抱胸的小姑娘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见方岐生将那封信销毁后,开口说道:“剩下的那部分银两,烦请方教主告知左护法,我会在五日后在约好的地方相候,望他准时。” “方教主是个谨慎的人。”符重红俯身将剑重新拿起,那柄铁剑不过是最普通的剑,没有名字,也并不特别,她掂了掂手中的剑,说道,“为了获取正道的信任,我必须在你身上留下剑伤,而且不能是简单的伤口,我也同样——这一点,你应该能够明白吧?” 这就是方岐生虎口处那道剑伤的由来,符重红留下的痕迹虽然深,却不难治,至于后来伤口为什么会恶化到食指无法正常活动的地步,那是因为魔教内部也出了个叛徒。 考虑到两人的实力差距,符重红对自己更是不留情面。 她让那柄名为乍雪的长剑刺穿肩膀,剑刺穿血肉,发出含糊不清的混沌声响,明明应该是痛的,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最多只是在拔出剑的时候皱了皱眉。 然后,符重红有意将鲜血踩得遍地都是,以表战斗的激烈,她提前在舌下含了一片可以让头脑清醒的草药,所以失血过多产生的眩晕感并未让她在正道赶到之前昏迷。 方岐生临走时,问了一句,雇你一次需要花多少银两? 符重红看了他一眼,明显不想多聊,哑着声音回道,你的左护法很会做生意,砍了一半的价下去,别问需要多少银两了,下次也别找我了,以后不需要合作,再见。 聂秋捏着方岐生肩膀的手停了停,思索良久,说道:“我见过符重红几次,她身上的衣裳明显都是旧的,洗得都快泛白,没什么首饰,连剑都是最普通的,所以……” 所以没人看得出符重红会对钱财感兴趣,自然没人能想到她竟然会被收买。 她本人十分节俭,在武林大会的那次,衣裳都是她师父给的,所以她才没什么顾忌。 “这就得说到另一个人了。”方岐生按住聂秋的手腕,示意他不用再捏肩膀了,口中继续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手下败将,揽云峰的杨晟,便是符重红的师兄。” “那之后,我问过周儒,也在暗中调查过。” “符重红将这些年来赚到的所有银两,一分不留,全部给了杨晟。” 作者有话要说: 杨晟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一章 ~
第208章 鲤河 如果不是因为方岐生提及, 聂秋可能都忘记了杨晟这个人。 他只隐约记得,揽云峰的这位二师兄,嘴很碎, 自视清高,武功差劲,得不得理都不饶人, 因为这糟心的性格,杨晟惹了不少的麻烦,和不少人结下了梁子。 几年前, 揽云峰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不是因为仇家寻仇, 也不是因为插手不该插手的秘密,更不是因为他们淡泊名利,甘愿归隐山野……这个门派消失的原因很现实。 “穷”这一个字足以解释所有。 如沙石般塌陷溃败后,过了好些年, 又渐渐地堆砌,七零八落地拼凑。 直到聂秋被皇帝下手的那一年, 揽云峰才逐渐有了起色。 江湖中小门派非常多,有灭亡就有新生, 而杨晟所在的门派, 只不过是那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旁人兴许都没有听过的小门派,无论是倾覆还是重建, 都没人关心。 是了,杨晟是符重红的师兄, 聂秋想,不然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被贾家邀请。 “按照你所说, 符重红应该是正道中变数最大的一个人。”他想了想,说道,“她一心想着钱财,即使是加入魔教,也很有可能像周儒当时做的那样被正道的人收买。” “你忘了重要的一点。”方岐生闭了闭眼,提醒道,“她现在也才十四岁。” 一个入师门不久后,师门便分崩离析,过上漂泊生活的小姑娘,连武功路数都是四处乱学的,她年纪尚小,心智不成熟,所有的念头都是因她那个最亲近的师兄而起。 无法掌控符重红的想法,那就掌控杨晟的想法,无论如何都比那时候要来得简单。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的目标,方岐生和聂秋就没有再在此处多做停留。 至于黄盛,他也清楚昆仑的背后隐藏了多少危险,所以当他知晓方岐生会在这里留下玄武门的人,随时为他们通风报信之后,他连一声招呼也不打,气呼呼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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