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盛将嘴唇咬得发白,他知道他在常锦煜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所以即使再肆意妄为也没有顾忌,但从江蓠出现后,他就发现自己不满足于师徒的身份,滚烫的嫉妒令他疼痛。 后来,常锦煜和江蓠终究是分道扬镳,黄盛心里是有点窃喜的,同时更加感到恐惧,他恍然间又明白了另一件事,在常锦煜的眼里,再亲密熟悉的情人也可以换,弟子却不一样。 兴许人的欲求果真是无休止的,他惧怕,同时也渴望,犹犹豫豫,到现在才敢说出口。 在亲眼见到常锦煜之前,黄盛可以坦然地说,如果常锦煜拒绝,他可以立刻收拾东西离开魔教,但是真当见到常锦煜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决绝,想到多年的回忆都要化为云烟,他仍觉得不舍,常锦煜说出“魔教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时,他竟然松了口气。 没人能从常锦煜这里捡到便宜,黄盛想,他甚至于有些痛恨自己了。 常锦煜这次用了力,捏住黄盛的下颌,让齿尖放过他快渗出血的嘴唇,顺便又在他稍微有点肉的脸颊上摸了一把,笑道:“还是说,你后悔当初跟着我走了?现在后悔太迟了。” “没有后悔。”黄盛说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已经感觉胸口像是被火焰席卷一般,又疼,又烫,这股突如其来的野火似乎要将他整个掏空,烧得一干二净才痛快,连牙齿都在发颤,被他藏在唇后,有一把巨斧将他撕裂,一部分要求他继续忍受煎熬,另一部分要他头也不回地逃走。 常锦煜收敛了笑容,看着他,问:“很难受?” 黄盛无声地点头。 常锦煜又问:“什么时候会好?” 黄盛的唇齿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吸,说道:“治不好了。”
第236章 相会 一盏茶的时间之前。 黄盛镇定自若, 吹灭了灯盏,踏出去的那一步,着实是让聂秋和方岐生有些吃惊, 凛冽呼啸的风声好像什么预兆, 下一秒似乎就要从深渊中传来一声骨骼碎裂时的脆响。 不过,骨头断裂的声音倒是没有响起,风被什么劈开,朝两侧涌去, 发出刺耳的尖啸。 聂秋和方岐生几乎是同时意识到, 那是黄盛的鞭响——他是真的不要命, 而且自负。 石头被抽打的声音,金鞭绷直的声音, 黄盛踏在石台上的声音……接连二三地传来,在黑暗的深处涌动, 回荡,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随即,他们便知晓了那些晃动的黑影不是别的, 正是其他的石台,林立在他们视线不能够触及的阴影中, 宛如徘徊的幽灵。 方岐生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确定黄盛已经攀上了高台,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声在这空旷寂寥的地方回响, 像是蛇虫爬行时的声音, 于是他才开了口,问道:“你怎么样了?” 底下传来了脆生生的鞭响,抽打在石台上, 懒懒散散,权当是回答方岐生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漆黑一片中突然升起一簇火苗,越来越小,聂秋紧紧地盯着那团小小的火光,直到它熄灭,消失在黑暗深处,他就可以完全肯定这地方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深,黄盛所在的石台离他们不算远,他估计是往底下扔了个火折子,落到地面上便熄了。 其实,虚耗和红鬼还在铜铃中沉默地等候聂秋的决定,而方岐生来之前就带了常用来攻城翻山用的弓弩,应该插着箭的那一端是钩爪,在烛火下泛着银质的寒光,当他们还在犹豫底下到底有没有暗藏看守者,会不会设下了他们无法察觉的机关时,黄盛就已经跳下去了。 不过黄盛鲁莽的举动倒也不是没有意义,至少他们知道这地方确实没有别的东西。 而且,他们也知道了大致的方位,还有石台的高度,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可真是……”聂秋半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抵着下颚说道,“我们现在下去吗?” 方岐生心想,他们三个人中,属黄盛最疯,其次是他,而聂秋平日里都承担了风筝线的责任,摇摇晃晃地把他们往回拉扯,可是,有些时候聂秋反而比他还要更胜一筹。 “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他说道,“黄盛下去之前不是说过了吗,让我们给他点时间。” 聂秋侧眸看向方岐生,“你不打算阻止他了吗?” 方岐生耸了耸肩,神情冷淡,说道:“你也看到了,无论我怎么劝说,他只会觉得我是多管闲事,那就让他去吧,我看他大概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感觉疼了才会松手。” 他们拂开浮雕上那一层厚厚的尘埃,灰尘纷飞,呛得人低声咳嗽。逼仄的角落处,比方说,在星宿的交汇处,甚至结了蛛网,黑色的小蜘蛛从缝隙中钻出来,八条细长的腿摆动着,飞快地跑掉了——这地方许久无人踏足,聂秋觉得这里的主人都不知道常锦煜的存在。 细碎的灰尘被拂去,浮雕总算是肯向世人展现出它真实的模样。 靛青色的星辰,让人想起某种剔透明亮的水晶,又像宫门顶上盘龙的鬓边鳞甲,是沉郁的,也是灵动的,是强烈的,也是内敛的;檀色的烈日,让人想起肆意热烈的胭脂,又像罗刹古寺高台上燃着的一枝香火,是无畏的,是莽撞的,也是沉稳的,冷静的;黛色的明月,让人想起飘忽柔美的薄纱,又像在朝雾中酣然入睡的海棠,承载一帘幽梦,神秘悠然。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石台中央,盘踞着一只和石柱、壁画一样的狐狸。 聂秋伸出五指,虚虚地拢住那只并不算太大的狐狸,沿着边缘处,又轻又缓地摸索了一遍,随即,他更加小心谨慎,耗费了比之前更多的时间,直到最后一根手指离开浮雕,指尖重归温热,他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对方岐生说道:“这里,有个机关可以旋开。” 是陷阱,还是开辟新道路的钥匙,在不知道之前,他不可能像黄盛那样莽撞行事。 方岐生按住他的肩膀,说道:“刚才我们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机关根本没有触发,若真是你所说的,必须旋动才能够触发的机关,那就不是陷阱。不过,这里的石台多得数不清楚,也不知道其他石台上有没有这样的机关,我担心这触发的是底下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以防波及师父和黄盛,还是暂时不要打开了。” 聂秋沉吟片刻,唤出红鬼,青面獠牙的恶鬼编织出焰火的细线,小心地在机关边缘的缝隙中藏进一缕,然后,在最后一级石阶的两侧壁画中也藏了极不明显的线,常人肯定是看不出来的,若是真有仙人,一旦有风吹草动,这火焰便会顷刻散去,红鬼就能感觉到。 做好这一切后,聂秋和方岐生背靠着石壁,双手抱胸,静静等着,给黄盛留足了时间。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知道黄盛那头到底怎么样了,他有没有顺利和常锦煜汇合,常锦煜现在是什么个情况,黄盛是怎么说的,常锦煜是什么反应,有没有给他答复。 “以你对常教主的了解,”闲来无事,聂秋随口问道,“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觉得,当一个人满怀紧张地对你说出你早就知道的事实,你会是什么反应?” 聂秋想了想,“大概,没有太大反应吧,因为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这就会是常锦煜给黄盛的反应了。”方岐生垂下眼睛,说道,“当年常锦煜上青楼,黄盛黑着脸,一声不吭,转头就将名贵的花瓶摔碎了,最后还是常锦煜端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赔了不少,老鸨才肯放人走,你说,这么明显的事情,常锦煜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或许心里早就有了打算,不过,不可能是接受。”他嗤笑一声,“师父的红颜知己遍天下,刀剑宗的剑宗宗主江蓠,醉欢门的饲酒女红菱,雁归门的二师姐胥沉鱼……虽说这些人后来要么和他老死不相往来,要么恨不得亲手了结他,但是你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世间的山水和美人都缓慢,独常锦煜匆匆,浅尝辄止,绝不肯被谁牵绊住脚步。 “黄盛在师父心中是占据了一席之地的,所以,无论是江蓠,红菱,还是胥沉鱼,师父都会答应,但他是绝不可能答应黄盛的。”方岐生总结道,“他觉得爱情太浅薄,这天下偌大,时间漫长,能和他一起看尽这世间繁华的,有家人,有友人,有弟子,唯独不可能是情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黄盛即使是和常锦煜打了一架也该结束了,方岐生从行囊中取出飞虎爪,阴风阵阵,魂灵将钩爪的一端引向底下的石台,风卷动着钩爪,敲出清脆声响,确定钩爪牢牢地抓住石台的翘角后,方岐生将钢索这端固定好,让聂秋先过去,自己紧随其后。 和他们想象中的一样,这石台确实是黄盛不久前才停留过的地方。 上面还散着零星的血迹,不多,能看得出他受了伤,伤口却没有太深,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苦涩气息,又刺又腥,方岐生明显对这味道也很熟悉,向聂秋解释,“这是可以用来提神醒脑的一种药草,我们一般说到‘叶子’,就都知道是指的这种无名的药草了。” “我记得这种叶子用多了会让人上瘾吧。”聂秋俯身将血迹清理了,试探道,“你常用?” “偶尔会用。放心,我会控制在不会成瘾的界点的。”方岐生没和他避讳这个,“我记得我以前和符重红交手的时候也见她用过,这东西算不上毒药,只不过,师父他向来不喜欢成瘾的东西,我和黄盛用的时候基本上都会有意避开他——黄盛应该免不了被他说教了。” 和方岐生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聂秋从来没见他用过,自然不疑有他,没有再问。 黄盛的绳子还留在这里,方岐生顺手收了起来,以防留下痕迹,他们顺着钢索往下滑,落地后,方岐生扯动着飞虎爪,将它收回行囊,和聂秋一路追寻着黄盛的脚步向前走去。 他们没走太久,常锦煜显然有所预料,早就悠闲地盘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相候了。 方岐生恭恭敬敬地唤了句“师父”,暗中打量了常锦煜一番。 这人实在是很从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混得风生水起,颓唐、萎靡、蓬头垢面这样的词儿仿佛和他搭不上边,更别说这地方还有条溪流,饮水或是洗浴都不成问题。 他知道,常锦煜是算着时间的。 今天是满月,昆仑洞开,也不知常锦煜等了多少个满月,见到是他们来,也没有惊讶。 黄盛不在常锦煜的身侧,四处不见他踪影,也不知道是跑哪里去了,方岐生等常锦煜应了那一声之后,便问道:“黄盛应该是先下来找你来了,如今怎么不见他人影?” “他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叫他到处走走,散散心,也算是熟悉一下这里。”常锦煜瞥见方岐生的表情,笑道,“这地方若是还有什么东西,我早就摸索出来了,还轮得着你们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4 首页 上一页 233 234 235 236 237 2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