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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氤氲,明月却皎洁,白玄看得清徐阆面上的神色——是,他向来藏不住心情,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倒也不会叫人觉得厌烦——不过白玄没想到,徐阆全然没有回到家乡的喜悦,也没有近乡情怯的忧虑,他的眼中有怀念,却也就只有怀念了。 徐阆也没有犹豫太久,和他道了别,熟练地穿过那一条条曲折的暗巷,逐渐远去。 白玄不担心他会将仙界的事情告诉旁人,徐阆是半点灵气都没有,拿不出证据,其他人最多也只是觉得他在说傻话,所以,白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也离开了。 他镇守昆仑千年,却从未踏足过人间,有时候隔着那条宽长的沟壑远远地看上一眼,目光所及,是明灭的光芒,他以为是银河映照在人间的余晖,看久了才发现,那是家家户户的灯火在寂静的夜晚中连成一片,有时灭了一盏,有时亮起一盏,是温暖流淌的火光。 神仙不能触犯禁忌,不能干预人间万物。 白玄记起,许多年前,到底是多少年,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百年,大概是千年,他看着那些人间灯火,看见穷酸书生的烛芯怎么都点不燃,他知道是因为受潮了,可这凡人却不清楚,固执地要将它点燃,不像是想挑灯看书,而是想借灯火看清眼前的坎坷前途。 昆仑是离人间最近的地方,所以他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挣扎,苦痛,他都不明白。 但是白玄却忍不住抬手,令那灯芯燃烧起来,将书生的茅草屋照得亮堂,书生欣喜地欢呼起来,他感觉到指尖开始疼痛,像被那明灭的火光烫了一下,便知这大概就是后果,于是他将手垂下去,不再继续张望,偶尔的驻足停留,也不过是远远地观望,不再干预。 他不爱人间,不过是大雪掩埋时的昆仑太过寒凉,所以借人间的光来取暖。 神仙的寿命漫长,与天同齐,与地同寿,时光的流淌没有意义,只有当白玄望向人间,发现那些面孔变得陌生时,他才稍微有了实感,知道百年又穿堂而过,人间换了新。 白玄想,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秩序和法则,那它一定很偏爱凡人,它给了神仙长久的时光,给了凡人轮回转生的永恒,神仙陨落便化作山河磐石,化作人间晴天白日里的一场骤雨,凡人死亡便饮下孟婆汤,踏过奈何桥,又投向下一场更加鲜活生动的旅程。 人生短暂,似蜉蝣,仙途漫长,如长风。 他明白,将凡间和仙界隔开,是为了保护凡人。 昆仑不是开端。昆仑是终点,是辟邪的镇符,是存在于世人脑海中的误解,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这世间的法则向来偏爱凡人,以前如此,此后亦然。 而徐阆的出现意味着什么……白玄仰面看向遥远的天际,想,或许很快就知道了。
第248章 骤雨 临安的夜晚并不算太静。 白玄原本只在那小小的一方雕花的窗户中窥见人间烟火, 无论喜怒哀愁,无论喧嚣或是沉寂,在他眼中都无异于遥远的灯火, 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天河, 永远都是他无法触碰的。 热衷于看画的人,看久了,也就成了画中的草木,成为斑驳颜料中明亮鲜活的一笔。 如今, 身处夜色中的临安, 白玄觉得, 倒是和往日隔着那扇窗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打更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云中泅着水汽, 他看见万家灯火就在他身侧巡游,傍晚虽至, 却偶有家仆守在宅邸的大门处,等待主人的归来——晚风是冷的, 提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年纪不大的小厮蹲在石阶边上, 被晚风吹得直打颤,不断揉搓着双手, 以此取暖。 恍恍惚惚抬眼一看, 小厮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得心颤了颤,定睛看去, 倒不是什么魍魉鬼魅, 是个身着玄衣的人,戴着诡异的鹿角面具,挺骇人的。 这玄衣的人朝着他走过来, 小厮抖着手想去叩门环,喊侍卫,灯笼都吓得歪了半截,软塌塌地耷拉着,竹篾支起一个鼓包,一如他起起伏伏的胸膛,他正欲向后退去,玄衣人却停下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看他手里的那盏不算好看的灯笼,辨不清面具下是什么神情。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好像没有敌意,念及着喊醒那几个侍卫的后果,小厮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看了止住脚步的玄衣人半晌,终于确定他不是冲着自己身后的府邸而来。 凌冽的晚风好像变得不那么锋利,小厮想,是因为他的神经松懈下来,还是因为这玄衣人撩起袍角,也蹲在了离他几步距离的地方,正好把风口严严实实地堵去了? 这夜晚,好歹是见到个活人,他心里终于有了点宽慰。 风虽呼啸,却未能吹起那身玄袍,衣袂袍角处的暗红色绳扣就像是秤砣,沉甸甸地往下坠,安安静静的,不为所动,将风声也割裂,小厮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虽然看得并不是很清楚,但借着那盏火光,倒也能看出来这人身着的衣物,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有的。 到底是什么布料?小厮忽然起了兴趣,绞尽脑汁地去想,勉强得出个火浣布的结论,转念又觉得不像,火浣布怎么可能会泛着绸缎一样柔和温润的光泽?兴许是他孤陋寡闻了。 玄衣人始终看着他手中的这盏灯笼。小厮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明白,这灯笼面上没有画着任何花纹,形状也是最普通的,就算是三岁大的孩童也不会捡来玩,有什么特别呢? 小厮移开视线,抬眼望向无人的深巷,他是在等人,而这个人,也是在等谁吗? 他的问题实在很多,堵塞住喉咙,到了唇边却又烟消云散,并未吐露半个字。 似乎是被他满腔的思绪所惊扰,玄衣人抚了抚那张面具,转头看向南面,小厮无所事事的,又开始猜测他在眺望什么,是惊花楼,是赏春阁,是西湖,是南市,还是姬王府? 念及此处,玄衣人却突然问道:“姬王府,是什么地方?” 小厮没想到他会开口,心惊肉跳的,半晌才缓过神来,琢磨着,又觉他声音恰似瓷碗里的荔枝,结着一层欲融未融的白霜,边这么想着,他边说出了这不算什么秘密的答案:“那是前朝的王室了。旧王奔逃,王位就顺势落在姬王身上,不过七八日,王府上下便被当今圣上问斩,府邸就也就这么荒废了,无人问津,再过一年半载,应该会被重新修缮吧。” 他这么说着,却见玄衣人抹平袍角上的皱褶,向他颔首示意,起身就要离开。 小厮原本也想跟着站起来,两股处却是酸疼难忍,他俯身揉着腿,看到玄衣人朝着南边走去,隐约明白他是要去姬王府,便提醒道:“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没什么好看的了。” 白玄听到他这话,却没有止住脚步,他想,他也知道那座府邸该是一座荒凉的孤坟了。 踏过深巷,绕过迂回的折角,云中的水雾越发凝重,一场倾盆大雨将至。 徐阆就站在深巷的尽头,面前是无异于废墟的封闭宅邸,陈旧腐朽,许久无人踏足,石阶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转角处结了蛛网,满目萧然,是一副寂寥冷落的景象。 他没有进去,也用不着进去,除了久病未愈的疮痍病斑以外,里面什么也没有。 白玄在徐阆身后站了片刻,他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但徐阆没有回头,他什么话也没说,往日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仿佛都失去了踪迹,他只是看着面前的府邸,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将笑意收敛,眼中流露出些许的怀念,恨也没有,悲痛也没有。 因他国破家亡,只余山河。 “‘徐阆’并非你的本名。”白玄问,“你的名是什么?” “晚烛。”徐阆答道,“挺不吉利的一个名字,我不是很喜欢。” 白玄没想到徐阆会回答得这样干脆,而之后呢,他是不是该问,徐阆是如何逃出来的,又是如何舍弃姓名,出走临安,寻遍九州山河,从此再也不肯回来的?这显然不合时宜。 徐阆却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说道:“仙君啊,这世上没那么多荡气回肠的故事。” 是的,徐阆在心中将这句话反复地咀嚼。这世上不是所有故事都如那些只存在于神话里的传说一般,曲折离奇,荡气回肠,动辄便是要拯救天下苍生,动辄便是要叫天下灭亡。 “真没什么好说的。”他说道,“这天下的事不像书中那样,有始必有终,有来必有回,这世上多得是没有结局的故事,也多得是没有余音的誓言,就算血海深仇也不过如此。” 白玄头一次感觉到面前的凡人,并非碌碌无为、胸无大志的庸人。徐阆的手曾经用来拨琴弄弦,如今却用来折枝拂叶;他的双足曾经踏过玉楼金阁,如今却步入泥泞遍布的山野;他的目光曾经落于高堂邃宇,如今却望向人间的锦绣河山……为什么?白玄不明白。 徐阆站了一会儿,听见白玄悠悠然开了口,问他,为什么? “何必令这河山再染一次血呢?”徐阆沉吟片刻,回答道,“如今天下太平,无人会在意前朝的皇帝是谁,我说过,这世上没有结局的故事太多,有始不一定有终,有些仇也不必报。刚开始那几年倒是有好些人来找我,以头抢地,将家恨国恨说了又说,可我本来就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闲人,懒懒散散,成不了气候,他们来寻我,也不过是将我当作傀儡罢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终将来临,也不该是由我这个闲人来动手,潮水会将朝廷吞噬殆尽。” 白玄不解其意,喃喃重复了一遍“潮水”这个词,不知晓徐阆所指的是什么。 “你听过这么一句话吗?”徐阆回过身去,背对着那座宅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话音未落,骤雨卷着夜风呼啸而至,大雨倾盆落下,是豆大的雨滴,跟冰雹似的,砸到脸上都是疼的,瞬息间便将两人淋得透彻。徐阆惊慌失措地喊了句“下雨了”,摸遍了全身也没发现能遮雨的东西,只好将外袍脱下来,草草地笼在脑袋上,动作十分狼狈。 他窜了两步出去,转头一看,才发现白玄根本就没跟上来,直挺挺地站着,像块石头。 徐阆的脑袋转了几个弯,福至心灵,忽然想到,云上是没有雨的,白玄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雨,也不知道避雨这回事,更不知道淋湿了会着凉生病——哦,神仙是不会生病的。 白玄透过茫茫雨幕,看见徐阆两步并作三步,又跑了回来,很着急,伸手拽他的衣袖,嘴里念念有词,隔着层雨声,显得模糊不清,大概是觉得将他扔在雨里太不像话了。 面前的凡人抓过他的衣袖就要跑,几步窜出去,动作很快,白玄下盘稳,倒是不会被徐阆拉得打趔趄,白玄被他拖着走了半步,大抵是明白他想干什么了,于是启唇唤他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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