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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陈旧的铜铃,纹着手持折扇的恶鬼,是步家所供奉的恶鬼虚耗,边缘处盘桓着细细密密的的红色花纹,向上攀升,像一棵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欲要冲破囚笼,撕裂天际。 她从来没有碰过这枚铜铃,以前也只是远远地在步尘缘身上看一眼,之后,步家覆灭,铜铃也随着步尘缘而去,至于后来,步尘缘选择将它交给聂秋,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知为何,将这枚象征着家主的铜铃握在掌心中,步尘容竟莫名有了点安心的感觉。 久违了。她无声地说道。 随即,步尘容看向聂秋,问道:“你没事吗?” 聂秋知道她指的是三壶月所带来的疼痛,便摇了摇头。 他原本就没打算将这枚铜铃占为己有,如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是象征着家主的铜铃,而他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成为步家家主,唯有步尘容,这个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并且独自踟蹰了多年的人,才是步家家主,也是最后一代家主。 步尘容身上的阴气很重,也不知道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碰巧看见她,若是普通人,那倒还好,若是正好通晓这一行的道士,看到如此景象,恐怕会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在百鬼夹道的情形中不被阴气所侵蚀,然而步尘容却全然不怕,神情自若,仿佛这些如同罗刹般的厉鬼在她眼中不过是些柔软无害的小动物。 聂秋想,三十年前,名噪一时的“遣鬼守铃”步倾仲,七岁就能无声招鬼,十一岁便可通邪,足以被称作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年前,那位年轻的家主,步尘缘,更是在皇城掀起了轩然大波,成为贵族们争相邀请的对象;多年后,自己面前的步尘容,将步家的铜铃都带在了身上,统领百鬼,在旁人眼中像是无稽之谈,于她而言,却是很轻松就能做到。 如果九泉之下,步倾仲和步尘缘看到了这一幕,应该也会感到欣慰。 那么,这背后又有多少曲折和艰辛呢?聂秋低垂了眉眼,心中不禁一阵感慨。步尘容闻言,点点头,将尚还温热的铜铃收入怀中,重新抬眼的时候,眉目间最后的一丝柔和也消失殆尽,她望向聂秋的身后,那三位冷眼旁观的“人”——她来之前便卜过一卦,自然知道,除了方才见到的那四人以外,其他的都不存在于人世的法则中,无法推算。 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深夜,她都在一遍一遍地想,结局到底何时到来,又是何种景象。 不过,真当这一天来临之际,她却不似想象中那般愤怒,平静得像是逐渐凝结的冰河。 她所有情绪,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都留在河岸的船舶上了。 步尘容望着那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身影,缓缓开口:“所谓‘天道’究竟是什么?” 胸膛半敞,皮肤黝黑,身缠金纹的仙君将滚烫的目光挪过来,夜开始沸腾,那种冰冷的视线在步尘容身上久久地停留,她平静地回望,短暂的对峙之后,步尘容听到了他的回答。 “我们便是‘天’。”他的声音很低,每说一个字,岩石都在微颤,“你说的‘道’是什么?” 虚耗在铜铃中静静地听着,忽然感觉到几分痛楚。 它这一路上都跟随聂秋,那些有关凡间与天界的秘密,它是听得七七八八,自然知道世人口中的“天道”从来就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幻想,一开始就不存在,可步尘容却不知道这几十年来支撑着她的仇恨全然没有意义。 此时的步尘容在想什么?她的心口是不是已经被那烈焰烧得迸裂?虚耗无从猜测。 “既然天道不存在,”步尘容继续问道,“那么,为什么步家、青家、田家,都渐渐地走向衰落?为什么这世上的天相师,都纷纷夭折,毫无例外?” 她一字一顿,在这空旷的地方回荡,敲在石壁上,又推搡着退回来,重新灌入她的耳蜗。 步尘容向来不会说谎。 她总是藏不住心事,瞒不过几分钟就会被步尘缘戳穿,可这一次,她显然是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唯有她自己才清楚,渐冻的冰河之下,簇拥着冰面而起的是湍急汹涌的流水。 梁昆吾尚未开口回答这个问题,那位身着青衣,黑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垂下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眉目朗然的年轻男子,此时却是皱起了眉头,敛去戏谑的笑意,露出肃穆的神情,说道:“因为,本不该属于这个地方的魂魄,终究要回归故土。” 聂秋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露出惊愕的神情。 他看向步尘容,心中隐约有些担忧,却未料到步尘容面上的表情不似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比起惊讶,她更像是在疑惑,并且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你的相貌很陌生。”步尘容说道,“但我听过你的声音,不过我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疑惑,语气逐渐变得确定,问道:“我们曾经见过,对吗?” 徐阆没有否认。 步尘容又问道:“什么时候?” 徐阆答:“二十多年前。” 步尘容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聂秋以为她从回忆深处寻回了那段尘封的记忆,然而,看着步尘容的反应,却又不像是记起了,反而更像是陷入了新的谜团。 她问:“为何我直至今日才记起?” 徐阆悠悠一叹,说道:“因为你那时候疼得厉害,神志不清,后来又忙得左支右绌,根本无暇去顾及记忆中那些残缺不清的片段到底意味着什么,到现在才想起也是很正常的。” 步尘容在沉思什么,其他人不得而知。 但是,她身上数不清的铜铃明白,她的呼吸变得缓慢,浑身上下的血液停滞,冷得像块不融的冰,垂在腰际的那只手臂毫无鲜活的气息,就只是垂在那里而已,而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在掌心的那块皮肉上摩挲,摸到了一处凸起,那是当初嵌进肉中的铜铃碎片。
第279章 过客 是夏, 山中喧闹,虫鸣鸟语,滚烫的热风拂过林间, 惊起蛙声一片。 踏过被烈日晒得干硬的山间小径, 额上已是覆着一层薄汗,青年将遮挡视线的树枝拨到一旁去,眼前的景象才豁然开朗,徐徐吹过的风仍旧裹挟着热气, 他却感觉到几分凉爽。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动作极快, 青年赶紧拉住那人的袖口,免得他几步就走远了。 “田师弟,”他唤道,“你方才看见师父了吗?我找了他半天, 连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姓田的师弟明显是热坏了, 身子避在树荫里,灰黑的里衣被汗水浸湿,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袖口挽到了臂弯,长发高高束起,手里抱着木桶, 闻言, 便答道:“兴许在山顶上吧。” 顿了顿, 他又说道:“二师兄,你知道的,师父他向来行踪不定,唯有那陡峭的悬崖边上是他常去的地方, 上回我还看见他对着远处的神女峰斟酒,若要寻他,在那里准能寻到。” 青年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师弟一番,关切道:“你这是准备去打水吗?” “我实在是热得受不了。”田师弟边说边叹气,愁容满面,“我对着万象舆图推算天相,算着算着就入了迷,两个时辰之后才幡然醒悟,却察觉发冠都被烈日烤得滚烫,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将蒲团也浸湿,我这才觉得羞惭,于是急匆匆拿着水桶出门,想清洗一下。” 他们三个师兄弟中,大师兄善使符箓,二师兄善御魂灵,三师弟善用卜卦。 虽然拜师一门下,却各有千秋,这三样东西,青年也都是学过的,然而,遣调魂灵,他是三人之中学得最好的,而符箓与卜卦,前者他比不上大师兄,后者他比不上小师弟。 于是青年调侃道:“田师弟,既然天气如此炎热,你何不算算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算过了,”师弟挠了挠后脑勺,说,“卦象显示,是大旱,百姓们的日子兴许不好过了。” 说罢,他见面前的青年额上虽然有一层薄汗,这么一路走过来,身上也没有打湿,还是清清爽爽的模样,很是羡慕,便说道:“师兄才好呢,阴风绕身,这暑气怕是很难侵扰你。” 青年晃了晃袖中的那枚铜铃,笑道:“若是你对遣鬼有兴趣,想先搁下卜卦一术,师兄倒也不是不可以指点指点你,至于铜铃,你想要,等我回去之后也可以再拿一个给你。” 田师弟连连摆手,说道:“修习一事,贵在精,不在泛,我学好卜卦这一门就好了。不过,师兄既然有这番好意,那我也不好拒绝,要是师兄允许,我以后可以去师兄那里卜卦。” “你这些话莫不是从师父那里偷学的?”青年说道,“可以。若你要来,提前说一声。” 既然已经敲定,田师弟便向师兄道了别,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木桶下山去了。 青年继续朝着山顶走去。田师弟方才提到了神女峰,于是他的心绪慢慢地游动,随之而去,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情:那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们三人刚拜入师父门下,去了才知道原来连吃住的地方也没有,在这江湖中游荡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在这里驻足了。 这一座不知名的山,站在山顶上,远远望去,隔岸便是那座远近闻名的神女峰。 神女峰中的花开得尤为热烈,每至春夏,整座山都被斑斓的颜色覆盖,山中气候宜人,微风凉爽,秋冬之际也并不严寒,所以常有人在此处游玩,又因这峰峦高耸,上下长,左右窄,右侧的悬崖上盘桓着一棵参天的怪木,好似温婉姑娘伸出的藕臂,于是得名“神女峰”。 师父那时在这里停留了很久,然后问他们,这座山峰叫什么。 青年觉得奇怪,因为这一路上,青山或是绿水,无论多么偏僻,多么不起眼,师父都能准确地说出它们的名字,而且,每每经过之时,他都觉得师父的动作熟练得近乎寻常。 可就这么一座他们都知晓名号的山,师父却不知道了。 “这座山被称为神女峰”——青年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师父立刻拍板敲定,随手指了座小山,说,好,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想到这里时,青年已经走了很久了,山峰逐渐变得陡峭,他不得不拉住树木向他递出来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部分。身体的重量放上去,这才感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顺畅一些。 又走了几步路,他听见树梢间悠悠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步师弟?” 这山说大不算大,说小不算小,没想到师父还没见着,先将师兄和师弟都见到了,青年心里暗笑,停住了脚步,斜斜地倚在一棵碗口大小的树干上,喊道:“大师兄。” 枝叶晃动,沙沙作响,一身玄衣的男子翻身落地,翩然似惊鸿,纵使这烈日几乎要将天地烧成荒芜,他身上却没有出汗,那滚烫的风对他而言就如同九月的秋风般凉爽,他手中还捏着一枚符箓,被称为“大师兄”的,姓青的冷峻年轻人走上前来,在青年的面前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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