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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热气一褪,取而代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自前魔教教主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寒气绕身,这几年时光中未有半分停歇。 有时候黄盛都觉得这个曾鲜衣怒马,纵情山河的人早就化为了一具白骨。 没人会知道他曾是魔教教主,也没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只当是饿死的流民,随意地处置了,或抛在山间,或扔进水底。 黄盛握住金鞭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将指节勒出道道白痕。 过了半晌,方岐生才开口回道:“要是师父在,指不定会把你也教训一顿。” 然而黄盛已经失了兴致,他眼里一片冷寂,和当初醉卧高台,独揽明月的时候一样。 聂秋觉得那眼神熟悉得很。 若不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大嗔大怨,大起大落,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正好门响了两声,外头传来萧雪扬的声音:“聂哥,方教主,醒了吗?黄盛在吗?” 黄盛侧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他抚了抚衔环豹面具,几步走到了窗边,打开窗户翻了下去。 红衣金鞭,衣袂掠过风,带出点响声。 “黄盛不在。”聂秋回应道。 萧雪扬有些遗憾,“这样啊,那我出门了。” 说完之后,门外半天没有动静,约摸是走了。 聂秋收回含霜,将长刀竖在床边,回头一看发现方岐生正盯着某处发呆,难得走神。 他想了想,缩回被子里,侧身面向方岐生。 年轻的魔教教主感觉到视线,动了动眼睛,看了过来。 “是在想你师父的事情?”聂秋问道。 方岐生深吸一口气,眼底有些疲惫,“也不尽然。” “现在同你说这些也无妨。”他被汤药浸过的嗓子低哑,好像风吹树叶时的沙沙声,“这魔教上下的人都被黄盛收拾了个遍,他天不怕地不怕,唯一能治得住他的只有师父。” “虽说他对师父也算不上客气。” “但是你看他刚刚的反应,也能看得出师父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方岐生缓缓说道:“黄盛当初被我师父诓着带出黄府,跑到这遥远的魔教总舵,人生地不熟,总归是有些害怕,但是他又是不肯服输的性子,硬是要咬着牙硬撑。我师父打听好了他喜欢吃什么菜,就学了好几天的时间,半夜跑去给他下灶,拿去的时候黄盛正做着噩梦,被师父叫醒了,又看见自己的家乡菜,眼泪就滚下来了,这才没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顿了顿,“不过黄盛来魔教的时候故意给我使绊子,所以那菜被我下了药。” 聂秋能想象方岐生的师父半夜三更把他揪起来暴揍的场景。 看来这结仇一事,真不是黄盛独自完成的,而是师兄弟共同协力而成。 “师父失踪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消失了好几天。我心中苦闷,第二日去地窖拿酒的时候才发现丢了一大半,应该是他偷去了。魔教总舵高台上的酒气整整过了七天才散,可见他喝了多少。”方岐生说道,“黄盛是一个人喝的闷酒,醉了就睡,醒了便继续喝,半醒半醉之间又去伸手揽月,若不是我正好见着,他差点就一脚跌下去摔死了。” 他把自己的师弟拉回来,痛骂他失了心智,是想连这条命都不要了吗。 黄盛看了他半天,笑了笑,问“你懂什么”,伸出手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方岐生那时候是真的以为黄盛无可救药,要去寻死了。 他眼里的寒凉比月色更冷,以前就够不近人情的,现在是直接脱离了这个世间。 结果隔了一天,清早,方岐生推开门就看见门口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黄盛单膝跪在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这位从不肯服软的矜贵少爷,浑身浴血,不卑不亢,直直地看向方岐生,双手抱拳。 “魔教黄盛,前来复命。方教主所嘱托之事我已完成,请教主上位。” 他的牙关咬得很紧,这句话几乎是嚼碎了挤出来的。 后来方岐生才知道黄盛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远在雁追门的周儒找来,将总舵中驻守的四位长老一一劝服,而那些以前便躁动不安,想要夺取教主之位的人也被他一个个找了出来,废话也不多说两句,杀鸡儆猴,让其血溅三尺。 黄盛永远不怕唱黑脸,他做惯了恶人,坏事做尽,使得魔教的人闻风丧胆。 当然,看不惯想要杀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所以常锦煜选择的教主是方岐生,不是黄盛。 方岐生不会做出黄盛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情。 但是不得不说常锦煜是对的,魔教需要的是他们两个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方岐生此番回忆,不过是因为刚刚黄盛的眼神和那一夜高台上他所见到的太像了。 “都过去了。”他拿这句话来向聂秋总结,“我们会把师父找回来的。” 聂秋想起那个遥遥回望的背影,看着方岐生,重复了一遍当初步尘容说过的话。 “就快找到了,莫要心急。” 方岐生也如那时候一样,笑了笑,说道:“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人在问,所以我就回答一下啦 萧妹妹和黄盛不是cp,纯友情向
第88章 潜渊 聂秋是算着时间过的。 头一天, 回了聂家;第二天与方岐生重逢;第三天,周儒来访,萧雪扬走了赌坊那一遭后便缠着黄盛了;第四天, 黄盛来兴师问罪,然后匆匆忙忙甩下萧雪扬离开了。 第五天也没什么事,左右不过是闲聊了几句, 给方岐生换了药。 五天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很快, 当初和孟求泽、戚潜渊约好的那一天就到了。 离开客栈之前, 聂秋什么也没跟方岐生说。 这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清晨。 他悠悠转醒, 起身要更衣的时候才发现方岐生将他的长发压在了身子底下。 聂秋只是轻轻一动,方岐生就跟着醒了,随口问道:“你要起了?” “嗯,我出去一趟, 若是回来的晚,就把雪扬叫过来帮忙换换药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然后方岐生应了一声, 挪了挪身子,把他的头发解救出来, 合上眼睛继续睡了。 想到此处, 聂秋下意识拨了拨长发,将它捋到耳后去。 清晨时街道上的人也不多, 零星几个,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望山客栈其实离邀仙台很近,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够走到。 作为祭祀重地,这座低且缓的山峰随时都有禁军把守,戒备森严。 如此也能看得出戚潜渊将地方约在这里是件多么疯狂的事情。 恰逢上游涨潮时节, 那些游鱼理应浮在下游处,红红白白,该是个好看的景象。 可惜这美景只有少数人能够赏一赏。 要是想看见这难得的景象,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而这些代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等到聂秋走到邀仙台下,便发现禁军并不在此处。 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一瞧就是西域人长相的太子近侍在此等候多时,见到他后就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聂祭司,请。” 孟求泽宽大的袖袍一摆,示意面前的人踏上这邀仙台。 聂秋应下来,提起了衣摆,踏上了第一步。 和上一世最后的那天相同,都是他避无可避的鸿门宴。 看得见底下的万丈深渊,也清楚自己跌下去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但是躲不开,逃不掉,面前也就这一条路可走。 虽说如此,该挣扎还是要挣扎的。 聂秋伸手推开眼前遮挡住视线的树枝,脚踩在落叶上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山里很静,偶有虫鸣鸟叫声,是独属于天还未大亮时的静谧。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孟求泽。 此处没有别的岔路,一条路走到底就行,所以孟求泽便落下一步,走在了后面。 这位自幼与戚潜渊结识的、未来的宫廷天相师,此时正眉头微皱,扶着树干,步子迈得不快也不慢,能跟上聂秋的步伐,不过——还是有些吃力就是了。 邀仙台算不得陡峭。 聂秋前世并未和孟求泽有过多的交流,自然也不知道他的体力竟然差到这个地步。 好像比萧雪扬还要差,她至少能轻而易举地穿梭在各种陡峭的高山之中。 说起来,平时好像也没看到戚潜渊叫孟求泽去做一些体力活。 聂秋的视线略略一扫。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戚潜渊约摸是在山顶。 孟求泽轻轻喘着气儿,面色泛红,点在眉心的红叶很显眼,好像是为了告诉所有人,这人无害又软弱可欺,而那对异域人独有的异色双瞳宛如上好的琥珀,清澈明亮。 他身后是茫茫云雾。 邀仙台虽然不算高,但是从这地方摔下去,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死也得半残。 聂秋将手放在了含霜刀的细长刀柄上,细细地摩挲。 将这位毫无防备的天相师推下去,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就像他上一世用那一卦将自己推下深渊一样。 人命轻得很,一碰就碎了。 山间的鸟叫虫鸣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孟求泽擦去挂在下巴处的汗珠,抬起眼睛的时候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眯了眯眼,山间的晨光照得视线有些模糊,“聂祭司?” 近日里风头正盛的年轻祭司转过头来,眼尾一勾,显出些妖冶的味道来。 “孟大人,你走在我身后也不怕我推上一把么?”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横在孟求泽的脖颈上,抵得很紧,冷硬的触感顿时传了过来,能冻得人打个激灵。 孟求泽看了看聂秋,轻笑了一声。 “祭司不会以为我连刀背刀锋都不认得吧。”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那柄刀,说道,“您师从裂云刀。常灯的弟子,想必也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你是无辜之人吗?”聂秋却并没有马上收回含霜,手指在刀身上一弹,长刀顿时发出了龙吟虎啸之声,“更何况我只是想要知道孟大人的底牌,也不需要取你的性命。” 在这里杀了孟求泽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有许多麻烦。 但是附近没有人,逼出点话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聂祭司不会是担心殿下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情吧?” 孟求泽丝毫不慌张,“殿下真的只是有事和你相谈。我以为,将附近的禁军都支走已经算得上是一种示好的表现了。” “看来从你口中是得不到半点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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