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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看着摆在阳台上的花盆,连续浇了几天的水,泥里已经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刘嘉没有从种子开始种过青菜,也不知道青菜苗是什么样的,她找来阿花,让她认认。 阿花仔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都不是青菜,全是杂草。” ?“哼,正经的菜不长,杂草倒是长得快。” “不然,也不会叫杂草啦,小青菜得人伺候着,杂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几日不浇水以为它死了,等浇上一瓢,它跟以前一样精神。” 刘嘉叹了一口气:“最看重的偏偏最娇贵,真难伺候。” · · 中国东北,铁路上趴着许多火车的车厢,它们现在被用于安置患了鼠疫的隔离病人。 鼠疫情况越来越严重,每天隔离车厢都会收治大量的新病人。 老病人的情况不能很快好转,现在的所有医疗手段,都只能勉强延缓病症,而不能立竿见影地让人痊愈。 在隔离区外,有翘首以盼的病人家属。 在隔离区内,有轻症病人坚称自己只是感冒发烧,坚决要求回家。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家里!用不着你们操心!”有一个今天刚刚出现症状就被医生发现,带到这里来的男人大声嚷嚷。 护士劝说他:“是不是普通的感冒,要等大夫过来给你看过之后才能确认,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回家了。万一你得的是鼠疫,会传染给全家人的。” “不可能!我家干干净净的,一只老鼠都没有,怎么可能是鼠疫!你们胡说八道!大伙都听着,这个什么隔离区,根本就没有人被治好,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就是让我们等死!” 护士大声说:“有治好的呀!” “哼,你们看到发烧的就抓进来,谁知道他得的是不是鼠疫,自己降温了,好了,就成你们的功劳了!” 从另一个隔离车厢里传来一个声音:“不能吧,不是有人天天给我们送药送吃的吗?” “那是他们怕我们跑!怕我们影响他们的功劳!等我们死绝了,他们就成大功臣了!谁还管我们的死活,你们再好好寻思寻思,是不是这个理?”那个人之前曾吃过几年公家饭,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 有人大声反驳:“伍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十年前,俺爹就是他救活的!” “嗐,我都说了,你爹那个时候是不是鼠疫还两说呢,要是十年前能治好,那也是慈禧老佛爷的功劳,是大清的功劳!” 终于有人忍不住:“放你他娘的屁!慈禧十二年前就死了,她有个屁的功劳!你他娘的以为没人记得十二年前的事吧?” 但是声援那个男人的声音也出现了:“当时伍先生的面子可比现在大啊。” “是啊,我们这一天天的在这里待着,我亲眼见着拉出去埋了的有好几十个,活蹦乱跳走出去的可没有见着。” 一时间,隔离区吵得沸反盈天,入耳皆是两边的对喷。 很快就从讨论疫情、隔离到底对不对,进入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和女性亲属。 再然后,就展开了械斗,有棍子的抄棍子,没棍子的拆桌子,卸板凳,床也没有幸免。 早有人把这事报给伍连德,一旁的张家副官听到了,大怒:“这还得了!反了!” 一声尖厉的枪声响彻云霄,正扭打在一起的人不约而同停下手,望向张府带来的一大队人,为首的副官手中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副官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乱象:“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闹事,是活腻味了,今天就想投胎?!站起来!都回自己的车厢去!谁再敢闹事,今天老子就把他给埋了!” 闹事的人不敢再造次,一个个低着头,乖乖回到车厢里。 被他们打坏的、拆毁的东西,在地上横七竖八散落了一地,那是负责安置工作的人到处搜集,才凑出来的,就想让病人在隔离的时候住得舒服一点,不会产生被抛弃在一边等死的感觉。 “他们怎么会那么想!”一个小护士红了眼圈,她是本地人,她看见两把被拆成木片的椅子,那是她从家里拿出来的,她父亲亲手打的。 顾宗华安慰她:“大概是心里太紧张了吧,恐慌让他们情绪失控。” “屁的情绪失控!”副官挥挥手,让身后的士兵收拾隔离区里被砸坏的东西。 他走到顾宗华面前:“顾先生,是个文人吧,你们文人就是太软,跟这帮刁民有什么好客气的!有令不遵,一律军法处置!” 说着,他从枪套里拿出一把勃朗宁M1900重重拍在顾宗华手上:“记得顾先生在土匪窝里混得如鱼得水,靠的就是指哪打哪的能耐,要是再遇上刚才那样的,就一枪毙了他!” 顾宗华仔细瞧了瞧:“哟,这个太贵重,我不能收。” “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刚得了一把更好的。”副官又掏出一把鲁格08在顾宗华面前晃了晃。 顾宗华托着铁疙瘩,掂了掂,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副官心想没见过血的人就是胆小:“顾先生不会是不敢对人开枪吧。” 顾宗华笑笑:“子弹是不是少了点?” 然后,他利落地拆了弹匣,里面空空如也,刚才副官对天放的一枪是最后一颗子.弹。 尽管不是副官故意的,但是对于一个随身佩枪的人来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枪里还有多少子弹,确实有点丢脸。 副官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一会儿我派人给你送些来。” 一个大院子里放了几个大炉子,炉子上的药水翻滚,浓浓的中药味儿离着好远都能闻到。 “一会儿把这些药送进去。”护士长对小护士说。 小护士应了一声,然后去拿口罩,却发现夹药棉的口罩已经用完。 下午发生的冲突,让士兵和更多的人进入隔离区,口罩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只有普通口罩,药棉还需要时间再做。 有人推门而入:“我这还有一些。”是顾宗华,他刚在外面听见小护士说没口罩,便回屋把分给自己的那些口罩拿来。 小护士连连推辞:“这怎么行,您还得用呢。” “我要口罩干什么,我又不进隔离区,不像你们,天天都得用。”顾宗华笑着说。 送药的时间要到了,小护士只得接过口罩,谢过顾宗华,推着送药车往隔离区里去。 凌晨两点,顾宗华看着钟和馨发来的电报,心里惦记着刘嘉,怎么也睡不着,忽然听见雪地上有脚步声。 很轻,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正常人走路绝对不是这个声音。 他隔着窗户,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跑几步,停下来,四处张望一下。 然后,加快脚步,迅速蹿进林子里去了。 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城市。 顾宗华大声喊:“有人跑了!” 各个房间里发出动静,等他们起来就迟了,他穿上厚重外衣冲向林子。 刚刚踩过的脚印还很清晰,顾宗华很快就追到人,一个飞扑,将人扑倒在地。 士兵们追过来的时候,那人正与顾宗华在雪窝子里扭成一团。 副官摇摇头:“顾先生,子弹我不是送给你了吗?” “忘了。”顾宗华微笑,“我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再说,动私刑没有震慑意义,就算要杀了他,也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副官嘿嘿两声:“顾先生,可以啊,你要是带兵,一定能带出一支厉害的队伍。” 一旁跟着追来的伍连德接话碴:“虽然他不带兵,但是他手下带着的人确实很厉害,公司在法国,人在中国,还能正常运营这么长时间。” 顾宗华摆摆手:“哪里哪里,我的公司已经转让给别人去做了,不然走了这么长时间,肯定会乱。” “是转给你最得力的手下了吧?不然,谁帮你管公司,还源源不断的打钱?” 顾宗华笑道:“不是手下,不过她确实很厉害,我不如她。” “哈哈哈,谦虚了。” 第二天,那个人被当众军法处置,那场面,让隔离区里所有人大为震撼,不敢再生逃跑的想法。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光靠武力镇着是不行的,如果没有一个治好的人出来做榜样,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隔离区不是等死,而是有救。那么逃跑的人会越来越多。 哈尔滨的鼠疫,就是那个自认为没病的工人从海拉尔带出来的。 道理人人懂,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治。 第三天,顾宗华发烧了。 头疼,身体发冷。 想到自己曾经跟那个鼠疫病人近距离接触,顾宗华不觉得自己只是普通发烧。 他勉强撑着身子,打包了一些东西,自己走进隔离区。 对前来探望的伍连德露出一个苦笑:“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走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唉,说什么呢,你好好休息,一定能找到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这话不过是无力的安慰。 顾宗华在车厢里,隔两个小时,就量一次体温,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身体情况以及感觉。 同车厢的也都是重症病人,他们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看着顾宗华已经非常没有精神了,还要写字,非常不理解:“你都要死了,还写这些做什么?” 顾宗华头也没抬,一笔一划地记录:“我不能白死了。我要把从得病到断气的全过程记下来,也许对医生治其他人有用。” “你真是……哎,老天不长眼,你这样的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呢。” 鼠疫发病很急,顾宗华很快连拿着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说几个字。 整个哈尔滨形势如此,青壮皆难幸免,张家人也着急,那都是他们将来争天下的资源,人都没了,还怎么出山海关。 “大帅,有一辆俄国火车,说有一批货要送进来,但是他们听说这边闹鼠疫,不愿意进来,要我们的人去满洲里接货。” 正为疫情一头恼火的大帅大怒:“妈拉个巴子,洋人脾气这么大!什么货还要我派人去接,他们不想送就滚!” “那批货,是给伍连德先生的。” 副官找到伍连德,问他有没有从俄国买过染料。 伍连德一头雾水:“我怎么会买染料?” 听伍连德都说不知道,大帅摆摆手:“让他们滚!” 伍连德没他这么暴躁:“大帅别急,先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海关送来货单,是用法文写的,只能看出来是几百桶红色染料,还有一个单词Prontosil不认识,不是俄文,也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 看到是法文,伍连德不敢轻慢,之前收到的那么多物资,都是法国那边捐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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