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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要再掺和,是非公道陛下自有定论,不是你能左右的。”裴斯远又道。 天知道他这辈子就没有过这样的耐心,同样的道理一天之内跟一个小傻子讲了第二回 了。 但这小傻子似乎并没听进去,依旧固执地道:“你说陛下日理万机,他万一被人蒙蔽了呢?”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裴斯远自然不可能将路知南的心思就这么告诉他,能提点一二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偏偏对方油盐不进。 裴斯远放冷了态度,又道:“今日我激你是我不该,念在你这没什么用的一腔孤勇上,我已经好言相劝了,若你依旧如此固执,明日我可不会再留情。” “你会将我一起抓了吗?”余舟问。 “你可以试试。”裴斯远道。 他气质本就冷厉,放冷了声音之后,压迫感更是极强,别说是余舟了,哪怕禁军的儿郎看到他这副样子,多半都要噤若寒蝉。 余舟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他方才给的药膏。 裴斯远能感觉到,对方心里是害怕的,因为在面对自己时,对方的呼吸始终不大平稳,那是犹豫内心过于不安导致的。 但不知为何,裴斯远却觉得对方依旧没打算就此放弃。 就像今天在宫门口,这人明明是害怕的,却还是跪着没走。 裴斯远毫不怀疑,若他没将人弄走,对方能跪到明天早晨。 而以对方这副小身板,真到了明天早晨估计腿也要跪废了。 “程尚书只教了你忠义孤勇,却没教你如何审时度势,如何趋利避害。”裴斯远道:“他自己就是这般,才将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如今他的学生亦是如此,真是令人惋惜。”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余舟也听出来了。 “你昨晚在寻欢楼为何要提点我?”余舟看着他问道。 “我太闲了,不行吗?”裴斯远道。 “你抓了先生,却知道他是无辜的,心中有愧,所以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动了恻隐之心。”余舟虽然怕他,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裴斯远目光不由一滞,竟是下意识躲开了。 “可笑,本将抓过不知道多少人,手上沾着的血比你身上流着的都要多。”裴斯远笑道:“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恻隐之心。” 余舟目光一黯,似乎是不愿与他多说什么了,又朝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走。 裴斯远却又忍不住道:“此事你若真要卷进去,无异于一只兔子跳进了豺狼窝里,连骨头都不会剩,不要自不量力了。” “可先生于我有恩,自不量力我亦要试试。”余舟道。 裴斯远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有些烦躁。 他少年时便入朝跟着路知南,至今虽刚及冠不久,却已经算是个“老臣”了。 这些年在朝中,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圆滑世故,有人孤傲高洁,有人得过且过随波逐流,有人坚守本心披荆斩棘…… 余舟和这些人都不一样,他如今的身份在朝中实在太不值一提,渺小到若非先前的偶遇,裴斯远压根都不会注意到有这么个人。 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无畏。 这一刻,裴斯远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突然有些好奇,想知道这看似弱不禁风的人,到底能无畏到什么程度。 说不定他如今的孤勇只是因为无知呢?一旦感受到了力量的悬殊,觉察到了自己的无能,他还会像现在这么固执吗? “我替程先生给你上一课吧。”裴斯远突然开口道。 余舟看向他,表情带着几分茫然,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很无辜。 裴斯远眼底浮起一丝顽劣地笑意,慢慢走到了余舟面前,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和压迫感,余舟稍稍缩了缩脖子,呼。吸也因为紧张变得有些急。促。 “我想程先生可能没教过你,恐惧是什么感觉。”裴斯远说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有些粗。暴地将人扯到了桌边,而后将人按。到了桌上。 余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扣住了手腕,手上拿着的药膏也落在了地上。 裴斯远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无论怎么挣扎手腕都被牢牢攥着,压根挣脱不开。 他这会儿整个人几乎是仰面躺在桌上,裴斯远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姿。势极具压迫感,余舟几乎立刻就红了眼眶,目光中满是恐惧。 “我如果愿意,可以对你为所欲为,没有人会来救你,你自己也逃不掉。”裴斯远有些顽劣地凑到他耳边,“现在感受到什么是力量的悬殊了吗?” 余舟大概确实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人牢牢控制住身体的感受,令他恐惧不已。裴斯远说的并没有错,他的力气太小了,根本就挣脱不了,哪怕对方想杀了他,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一刻,余舟第一次感受到了类似于绝望的感觉。 好像自己的身体和生命,都掌握在了别人手里,生死全都不由自己掌控。 “余主事,你还要去宫门口跪着吗?”裴斯远挑眉问道。 巨大的恐惧令余舟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可怜巴巴地朝裴斯远摇了摇头,眼泪吧嗒一声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记住现在的感觉,下次再想自不量力的时候,掂量掂量自己。”裴斯远说罢手上的力道一松,将他放开了。 余舟顾不上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疼痛,几乎是逃出了裴斯远的房间。 待人走了之后,裴斯远有些不大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走到一旁的茶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这才稍稍恢复了冷静。 随后,他目光落在地上落下的瓷罐上,里头的药膏方才被那么一摔,摔出来了些许,将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俯身捡起那药罐,闻到里头的药香时,脑海中骤然想起了余舟卷着裤腿坐在那里让他上药的画面。他拿着那药罐略有些失神,半晌后才将那药罐随手放在桌上。 但是看到眼前的桌子,他又想起了方才余舟那副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裴斯远只觉得浑身都燥得难受,索性眼不见为净,离开了房间。 不过他一出门,便觉外头的氛围有些异样。 不知为何,今晚在外头巡逻的士兵好像特别集中,他方才一开门,不少人都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往别处走,倒像是先前一直围在这里似的。 “杨鸣!”裴斯远道。 “属下在。”杨鸣方才正佯装往外跑了,闻言只得又折了回来。 “怎么回事?”裴斯远问道。 “呃……”杨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自己怎么回事心里不清楚吗? “哑巴了?”他不耐烦道。 “呃……那个……”杨鸣压低了声音,“宫门口的弟兄们都知道这小公子是中书省的主事,虽然官阶不大,但也是朝廷命官,您这……就算那个什么……也不该将人带回营房里。” 裴斯远闻言眉头一拧。 杨鸣忙又道:“属下看他走的时候一瘸一拐,还抹眼泪呢……您这……真有点说不过去了。好歹让人歇一歇再走,咱们自己的弟兄肯定是不会往外说的,可他要是自己说出去,您这……真的说不过去啊。” 裴斯远:…… 事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了。 若是换了平常,他定要在杨鸣身上踹上一脚,将事情先解释清楚再说。 但今日不知为何,裴斯远竟连解释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忍不住想起对方膝盖上的伤,暗道禁军这营房走到角门外还挺远的吧?早知道把人送回去了,毕竟是他给抱回来的。 当晚,裴斯远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梦里他老是梦到余舟一瘸一拐抹着眼泪离开的样子。 虽然他当时没亲眼看到那场面,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良心有点不安。 他长这么大,这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还有良心这种东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余舟第二日果真没再纠缠。 想来他昨日那一课上得极有成效,这自不量力的小傻子,总算是知道害怕了。 看来所谓的无畏,确实只是无知而已。 一旦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也就识趣地放弃了。 毕竟,哪怕是授业恩师的清。白,也及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裴斯远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欣慰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欣慰是因为对方的识趣,失望则是因为…… 对方果真如他所料,也不过如此。 当日,裴斯远办完了差事,本想再回营房将就一晚。 他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但因为没有成亲,父母又不在京城,所以平时不爱回去住。 大部分时候,他更愿意在营房里休息,这样起码不至于冷清。 但这日黄昏他回到营房之后,不由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幕,心底又忍不住有些烦躁。 最后,他索性离开了营房,回了裴府。 裴斯远心情不佳,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而是先去买了壶酒,拎着酒壶溜达回去的。 刚拐进巷子里,他就看到自家门口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单薄熟悉的身影。 对方一身青袍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看上去似乎是等了许久。 裴斯远心口猛地一跳,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你怎么找到的我家?”裴斯远问道。 余舟指了指裴府的门楣,“上头写着呢。” 裴斯远呀懒得细究,他在京中的住处并不是秘密,尤其这宅子太阔气,在京城算是数得上名字的“豪宅”,所以余舟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 “来找我做什么?”裴斯远问道。 “我……”余舟抬眼看向他,似乎还有些怕他。 但在裴斯远的注视下,他还是强忍着紧张开口道:“我想来求你……” “求我帮忙带你去见陛下,还是求我救你的老师?”裴斯远开口,不等余舟回答,便拒绝道:“不管是哪一件事情,都不可能。” 他说罢看向余舟,又道:“而且我提醒你,可别在我家门口跪,我不喜欢。” “昨天我回去之后,将你说的话反复想了很多次,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余舟小声道。 裴斯远一挑眉,好奇地问道:“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意思?” “如今能救先生的,只有你。”余舟道:“我不该去求陛下,应该来求你。” 裴斯远:…… 真够笨的,怎么能理解成这样? “我人微言轻,就算见了陛下也说不上话,但你不一样。”余舟道。 裴斯远这下算是明白了,他给人“表演”的那处力量压制,原是想将对方吓退,可人家哭着回家之后琢磨了一晚上,将其理解成了要来找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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