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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族归顺于我,或者死!” 鹿王瘫软着后半身,瞪大双眼,任由前足骨骼寸寸碎裂,双蹄没入土中,也没有松口。它们一族生于荒凉苔原,小鹿脱离母体,便落入霜雪之中,一生颠沛,也只为寻找苦涩的苔藓充饥。鹿王自开了灵智起就发下宏愿,要带领鹿群逃出荒原,另寻水草丰美的栖息地。 可谁曾想,外面的世界比苔原更苦,更残酷…… 它咬牙恨声道,“我带同族出来,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让它们做奴隶的!” 也许是为了示威,也许是为了找回口舌之争中落下的脸面,鹿王的残躯,被炎魔特意扔在了韵海楼前,折磨羞辱。 满室的小妖都挤在门前观看,它们不敢迈出门槛,只贴在门内,看得兴奋不已,两眼发光。 秋宫抱着双手,站在略显空旷的室内,无动于衷。 谢荷翁拼命往前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他趴在门边,看着街中间那头倔强的鹿。 “让我猜猜,你把同族藏在哪儿了?”炎魔的脚尖在鹿王丰茂的颈毛间摸索。 鹿王急了,它拼命往后缩,想要避开炎魔的探查,而这,也将它隐匿法器的位置彻底暴露。 炎魔蹲下身,故意折磨它一样,缓缓伸手,作势去拿那件在鹿王看来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法器。那法器里,挤着它一百多头同族! “滚开!你休想伤我同族!”被鲜血涂满身躯的鹿王蜷缩在地上,蛆虫一样丑陋地扭动着,避让着。 谢荷翁看得双眼发红,他盯着那头鹿,不敢出声,只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往内招,他在心里呐喊,进来,你进来!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炙热,也许只是巧合,挣扎中,鹿王看见了谢荷翁含泪的眼睛,和他摆动的手。 几近气绝的鹿王攒了一口气,断足在地上强蹬,乘着炎魔松懈的空隙,凭空一跃,竟然真的一头撞进了韵海阁!
第11章 廉白出现 濒死的鹿王一头撞进韵海阁,砸起的血珠四处飞溅,染红了柜台和墙壁。 堵在门口看热闹的小妖怪不少被它撞飞,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嚎。谢荷翁没有受到波及,只是一滴滚烫的鹿血,落在了他脸颊上。 看着突然出现的鹿王,秋宫傻眼了。 门外,一心玩虐的炎魔也傻眼了。 城北第一和城南霸主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是鹿王打断了他们的对视,它努力翻正身躯,将瘫软的前足藏在颈毛之下,尽量保持体面,“秋宫,廉白真君何在?” “你这样的弱者,不配见他。”多事之秋,韵海阁只想自保,而这鹿撞进来,秋宫又不可能认怂将它交出去,他和炎魔的仇怨算是结下了! 秋宫暗自恼怒,自然不会给它好脸色。 鹿王舔了舔自己脸颊和鼻尖的污血,在它身下,鲜血已经汪起一大片,它马上就要死了。 “我虽弱,却是巨鹿血脉,我想以鹿王本命与王道传承来谈一笔交易,你敢接吗?” 王道传承?王道峻崎艰险,沿途白骨如山,百害一利,这种霸道而珍稀的传承,年迈的秋宫自然不敢接下,而若为廉白真君所得,必能助他的修行更上一层楼! 妖界残酷,秋宫能一生荣华,自然不是优柔的性格,他当机立断,大喊一声,“阿善奴,封门!” 早已拔刀与炎魔对峙的阿善奴听他号令,抬脚在门槛石上狠狠一踏,一块刻满阵法的石板从天而降,堵住了韵海阁敞开的大门,也挡住了炎魔突然兴奋的桀桀怪笑。 秋宫一手捞过谢荷翁,一手抓住鹿王,森寒着脸看向大堂内噤若寒蝉的小妖们,“呆着别乱动,违令者,死!” 说完,他施展法术消失在原地。 瞬息之间,秋宫携带一人一鹿出现在放置雷鼓的邻水亭台中,他将二者放下,又从袖中摸出一粒丹药,塞进鹿王口中。 “你五脏被烈焰焚烧,这药救不了你,只能暂时续命。” 他冷着脸,用没沾污血的一只手拍了拍亭子中央的鼓,“此为雷鼓,传闻巨鹿一族曾为神王拉过战车,经历战阵,那你可会敲这雷鼓?” 丹药入腹,好歹让鹿王的伤口止了血,它固执地挺直脖颈,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要见廉白真君。” 秋宫逼近它,咬牙道:“我也见不到他!” 他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湖泊指指点点,“真君闭关百年,只留下了这雷鼓,却没有留下敲鼓的法子!你若有本事,便自己唤他出来!” 原来如此。 鹿王掩下心中诧异,“我会敲,再给我一颗药。” 秋宫又摸出一颗药丸,给之前他忍不住提醒,“这药透支妖力,吃的越多,死的越快。” 湿漉漉的鹿舌伸过来,鹿王卷过药丸吞下,自嘲道,“我还能活吗?” 不能了,早晚都是死,不如以残躯为同族挣出一条活路! 第二颗药丸下肚,鹿王凝神运气,一阵柔和的白光过后,幻化成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男子头顶一只鹿角,蜜色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和燎泡,他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鼓槌。 遥远的旧神王时代,巨鹿一族的先祖生活在百花泽,那里四季如春,百花盛放,祖先们跟随神灵征战四方,鹿蹄踏碎过无数魔物的头骨,为族群赢得了威望和权势。 鹿王在血脉传承的记忆中努力翻找,找寻在那富足而荣耀的旧时代里,不停响起的雷鼓声。 他举起了鼓槌。 鼓声,如雷暴一样轰鸣的鼓声,响彻天地!击鼓三转,一转九振,二十七下,声声惊魂! 这悲怆厚重的鼓声,仿佛带来了亿万生灵的喊杀声,鲜血喷涌的声音,车轴碾碎尸骨的沉闷撕裂声…… 这鼓声千万年前,曾在那个杀气盈天、英雄多如繁星的旧时代里一次又一次响起,鼓舞士气,召请神灵。 亭台上,狂风骤起,吹得人站不稳脚,谢荷翁抱着一根柱子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怒吼的狂风过后,天边涌起浓厚的乌云,乌云上升,于正空四合,遮蔽烈日,竟将白天变了黑夜,把日光掩得如月华一般朦胧。 朦胧光线下,湖泊正中传来摧山裂石般的巨响,巨响过后,白雾翻涌,一座白玉高台凭空出现。 高台之上,站着一人。 白皮,唇色也苍白,黑眼黑发,黑色的衣袍。高天之上光华素洁,高台之下皆是阴影,那人自一片黑白中显现,两条红色飞鱼携着晶莹水花,在他身后画成一个圣洁的圆。 这蕴含神性的一幕,看得亭台中的一人二妖浑身震颤,久久不能言语。 湖泊粼粼,高台水汽,小荷花精见真君出关,兴奋得憋足了劲儿,将湖上的花蕾全部催发,顿时间花开似锦,荷香扑鼻。 廉白真君眉眼低垂,观台下莲花,“何事扰我?” 鹿王拜伏在地,“玄极荒地巨鹿血脉,鹿王惊夫求见!” “你快死了,我救不了。”廉白真君扫他一眼,摇了摇头。此子死气缠绕,命不久矣。 “我不求自己活命,”惊夫苦笑,继而强振精神,“小子愿以鹿王本命与王道传承为礼,求真君一件事。” “王道传承?”这倒是少见。廉白真君广袖一招,将跪地的鹿王纳入袖中,高台下白雾翻涌,遮蔽他身形,也阻隔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明明满眼白雾什么都看不清,秋宫还是盯着湖心看了许久,他不停地摸着下巴,神情愉悦。 鹿王没有死在炎魔手里,又如他所愿见到了廉白真君,谢荷翁知道鹿王会死,但这种结果,已经比它横死街头好上许多。 秋宫高兴了一阵,开始清算,他走到抱柱发呆的谢荷翁面前,寒着脸问道,“是你小子吧?” “嗯?”谢荷翁歪头,装傻。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听凌霄传言,说你小小年纪心有七窍,我还不信,今日倒是见到了。” 这不能认,打死都不能认,谢荷翁张大嘴一个劲儿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去看热闹,那个炎魔太可怕,把我吓哭了。” 他眼角还有未干的泪,连鼻头都是红的,难道真的是被吓哭了? 秋宫将信将疑,又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他身形如孩童,下台阶时还蹦了一下,头顶的红缨来回摆动,有些可爱。 谢荷翁有被可爱到,抿着唇笑起来。 秋宫猛然回头,谢荷翁忙双手合十,鞠躬,“秋宫慢走。” 再说韵海阁大堂,被秋宫警告过的客人们缩在角落,不敢出声不敢动,阿善奴擒着刀站在封门石后,双眼怒睁,警惕前方。 秋宫拿着一支粉荷,笑着踏出画中境,出现在大堂中,那朵被他捏在手中的荷花沾染水珠,粉嫩娇艳。 “阿善奴,开门。” 看他喜悦模样,阿善奴诧异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现在的她根本打不过炎魔。 她半蹲下身,左手抠住石板底部凹槽,腰腿发力,一鼓作气将石板抬回了原位。 大门刚开,一道炽烈火刃刺来,阿善奴右手的刀往前,格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此时门外,炎魔端坐街心,他四周围满了烈焰缠身的火人。见得门开,他在石椅上歪了歪腰,“我还以为秋宫效法神龟,要封店躲祸呢。” 炎魔仆从众多,大量的火人聚在一起,街道上热得连石板都开始哔啵爆裂。 秋宫握着荷花,独自一人踏出店门,在众多火人的包围仇视之中,他神情自得,甚至还朝炎魔笑了笑。 那朵荷花上的气息…… 廉白百年来毫无音讯,竟还活着吗?炎魔挺直了腰,眯起眼直视秋老儿,“鹿王原属于我。” “是你没看住让它跑了,不怪我们。”秋宫不卑不亢,如是道。 “将它归还,我既往不咎。” 秋宫摇了摇头,“他得廉白真君召见,还不了了。” 他朝店内招手,凌霄的藤蔓卷来四口红木宝箱,将其稳稳放到炎魔面前。 炎魔气势稍敛,问道,“这是何意?” “夺人所爱,自当赔礼。”秋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此乃菰蒲老叟亲手调配的香露,燃烧后吸食,可助养神魂,这是廉白真君送给炎魔的礼物。” 炎魔千年前与旧敌斗法,受了重伤,他多年来蜗居衢城,便是想要调养休憩。养魂香露,这份礼送到了炎魔心坎里,况且廉白既在城中,看来今天是吃不下这韵海阁了…… 有台阶不下王八蛋,炎魔站了起来,伸手接过玉瓶,“看你诚心实意,今日之事便算了了。” “炎魔你可真好哄骗,秋宫把你的脸扔在地上踩,让你成了整个衢城的笑话,送几个破铜烂铁你竟原谅了他,啧啧,威信何在哦?” 这开口挑拨的,是戒心斋那块招牌,他可不希望炎魔与秋宫和解。两虎相斗,定有便宜可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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