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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梧似有所悟，换了一种问法，“仙君为何忌怒忌哀忌忧思？” 这话一出，晗泠面色大变，一改往日里的淡然，浑身缠绕着驱不散的哀伤，就宛若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他紧紧抿着嘴，脸上难得委屈巴巴。 “我没醉。”晗泠强调。 瞧着晗泠脆弱难过的样子，晏梧不禁止住了本已到嘴边的话。 他面色微沉。 或许只要再多问几句，便能探出真相。 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晏梧笑着抬起手，摸了摸晗泠的头，柔声哄道：“嗯，仙君没醉。” 也不知为何，短短一句满含安慰的话，竟让晗泠瞬间溃不成堤。 这些年被他强压在心中的委屈与伤心，似都借着酒醉，一涌而出，如滚滚江水，一瞬将他淹没。 晗泠望着那温柔的笑，声音有些发哑，略有些哽咽。 他回忆起某些画面，似在回复晏梧之前的问题，喃喃道:“仙骨受损…仙身不全……” 仙骨受损，仙身不全。 这八个字久久萦绕于晏梧耳边，致使他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他的种种不解，瞬间都有了答案。 怪不他从不修炼。 怪不得他每日练剑法。 怪不得他对千年神酒毫不在意。 仙骨受损，仙身不全，他哪里还有修为精进的可能？ 一种痛似乎顺着某种无形的藤蔓，自晗泠身上延伸至晏梧心中，就此扎根生长。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这样？ 晏梧想问，可望着那张痛苦至极，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的脸，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禁起身，将那个单薄的身子拢进怀里。 “仙君的酒量可真是好，一点也没醉。”
第41章 青梅香难散 淡淡的青梅香萦绕鼻尖，带着股酸，渗着酒味。 晗泠嗅着这股香味，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醒来的。 他来不及多做思虑，睁眼的一瞬，便立即用力推开了自己靠着的支撑。 晏梧惊呼着，踉跄后退数步。 一个调侃的声音就此响起。 “仙君可真是翻脸不认人，亏我为了你，腿都站麻了。” 晗泠指尖揉了揉微疼的头，冰冷的目光中满是戒备。 晏梧稳住身子，小步靠近他，满脸无辜。 “仙君自己沾酒就醉，这可怨不得我。” 一言一行，无不在向晗泠证明，他无辜至极，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晗泠淡淡瞥了他一眼，心中略有些不快，却也是只怨自己一时没承住气，着了晏梧的道。 然而一杯就倒，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只希望自己醉酒后，没有胡来闹出笑话。 他仔细地观察晏梧的神情，并未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便也不再多想 晗泠手中幻化出一个小酒瓶，正欲引些酒水进去，却突然发现，那一大坛青梅酒竟已见了底，一滴不剩。 他的脑中猛然裂开一大道缺口，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都是我喝的？”晗泠难以置信。 晏梧轻咳数声，挺直身板，颇为得意地开始邀功。 “自然不是。我看仙君沾不得酒，便替仙君把这麻烦解决了。以免仙君来日误饮，到时候独自醉得不省人事。” 晗泠握紧酒瓶，声色冷了几分，“误饮？照你所言，我还该感谢你？” 晏梧连忙笑着推辞，“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我住仙君这，自然该为你分忧。” 那份亲密劲就好像他们相熟已久，当真有着什么匪浅的关系。 “咔嚓”一声，晗泠手中的酒瓶碎成好几瓣，转瞬间归于仙力，消散开来。 晏梧不傻，自然猜到他原本想做什么。 晗泠这是打算另盛一瓶青梅酒，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喝，那便还是为了送人。仙界之中，和晗泠有接触的仙，也就那么特定的一仙。 他心中隐隐有些发堵，“仙君是气我喝了你的酒，还是气没法给你的熹晟殿下送一份？” “我气你不知分寸。”晗泠冷冷道。 晏梧堵在心中的一口气，莫名散去许多。 “那可不巧了，我们魔族的魔向来如此，从不知何为分寸。”他故意笑着补了一句，“仙君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面对此等破罐子破摔的魔，晗泠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他浅吸一口气，“你还要在我这躲多久？” 晏梧随口道：“怎么着也得要个几百年吧。他们一个比一个执着，若是正面撞上，可麻烦了。” “这是不准备回家了？” “外头多快活，回去做什么？”晏梧嬉笑道，“自投罗网，继续被他们圈着？我可不傻。” 晗泠认真地打量着他，终是不忍。 “罢了，随你。”他不在意道，“到时候被其他仙发现，死在仙界，也与我无关。” 晏梧莫名从中听出另一种意思，心中似沾了蜜一般甜。 “仙君这是关心我，怕我出事？”他高兴道。 晗泠冷冷瞥了他一眼，字字无情。 “怕你出事连累我。” 晏梧如受重击，吃痛地捂着心口，表情极其夸张。 “仙君当真是冷漠无情。” 晗泠不得不承认，对上这只魔，他言语上永远难以占上风。 * 晏梧虽没真在百草园待上百年，但转眼间，他便在这待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晗泠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不再是日复一日做着那些相同的事，而是每日都会收到几份未见之物，从晏梧那听到许多精彩非凡的经历。 他从未去过人间，更别提其他几界，然而通过晏梧，却将人妖魔三界均“看”了个遍，未亲临却似亲身感受。 听着晏梧所说的种种稀奇见闻，晗泠方深深意识到，原来他也是有所向往的，也是渴望一睹外界的全貌。 不知不觉中，他渐渐也有了期待，期待一个身影的出现，期待一份久而久之的陪伴。 “晗泠，你这盘棋下得可着实乱。” 熹晟的声音猝然响起，吓得晗泠手中的子又一次落错位置。 他快速调整好状态，“殿下何时来的?” 熹晟熟练地入座，拾棋，“约莫一盏茶，见你观棋入神，不忍打扰。” “你应早些叫我。”晗泠道。 熹晟微微一笑，“我来你这是为偷闲，可不是来叨扰你的。” 晗泠隐隐从他疲惫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思。 “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熹晟面上的笑浅了几分。 他苦闷道：“这些日子，魔界在各界闹得动静越来越大，听闻还发现了几位主事的踪迹，也不知道魔族又在谋划些什么。” 他长叹一口气，“只怕又要不安生了。现如今，我们既要加强仙界戒备，亦要提前在人界做好部署……” 讲到一半，熹晟突然止住，“你向来不管这些事，这下倒真是叨扰你了。” “无碍。”晗泠续道，“总该知道些外界的事。” 这出乎意料的回应，瞬间引起熹晟的注意。 他略作思考道：“我以为你不喜这些。” 毕竟曾经自己谈到这些事时，晗泠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今日这表现可当真是令他意外。 见晗泠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熹晟也不再追问，他转而提起了一个许久未曾谈及的事。 “当初骗你的那位“友人”，之后当真没再出现过？” 晗泠手中的白子忽而果断落下，围杀一大片黑子。 他淡淡道：“未曾。” 熹晟仔细琢磨着晗泠的神情，终是没看出半点问题。 可他心中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毕竟，这半年来，晗泠身上的变化实在明显。 诸如先前那盘混乱的棋局，方才对外界之事的关心。尤其是那双眼眸，他总能从中隐隐看出些不同，就好似平静的海面之下，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除了半年前的那位“友人”，他实在想不通，还会有什么突然出现的因素能这般影响晗泠。 可是，他也曾悄悄来过数次，却均没发现那位“友人”出入的痕迹。这一切着实是令人费解。 熹晟语重心长道：“晗泠，这些年我待你之心，你是知道的。我屡次执着于这件事，也是忧心于你，望你同我说的都是实话，莫要骗我。” 晗泠视线脱离棋盘，望向熹晟。 他认真道：“殿下是仙界待我最好之人，我自然不敢有所欺瞒。那孩子对仙界并无图谋，也做不了什么，殿下若是信我，便无须再问。” 熹晟向来擅长观人言行，自然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晗泠本是圣雪山灵气聚成的天生灵兽，化形时正好升仙，几乎不通人事。 对于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好友，每每想起他从未涉世，便生怕他为人所骗。 然而，这一次，熹晟最终选择了放手。 他释然一笑，“你既然这般信他，我又怎好再疑他。只愿他担得起你这般信任。” 此间种种，晏梧自然无从得知，待他回来时，熹晟早已离去，仅晗泠独坐于梧桐树下，身影十分寂寥。 鲜红的衣袍随风而起，转瞬间，晏梧已快步走至晗泠身旁。 晗泠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如朝阳般绚丽的笑脸上，转而才看向了晏梧手中提着的孔明灯。 晏梧提起灯，将灯凑近晗泠，“瞧，妖界买来的。” “在妖界过了个节日，叫什么来着？”晏梧思索许久，激动道，“叫岁朝节。妖界可热闹了，街道上有许多半妖化的妖怪，别提多有意思。” “还有那满天的灯火，抬起头望去，就跟星星似的，密密麻麻地亮着，瞧得我险些迷了眼……” 听着晏梧激昂地述说岁朝节的情形，晗泠恍若也切真地瞧见了那千万盏明灯升天的壮观景象。 他的眸中乍现憧憬，冰冷的面容如冬雪初融，透着浅浅的笑。 望着晗泠面上少有的柔和笑容，晏梧不禁止住了后话，生怕自己的声音吵到它。 晗泠伸出手指，轻触孔明灯，触碰到的一瞬，只觉得这灯纸薄得一碰即破。他连忙收回手，生怕自己力度没控制好，毁了这盏灯。 见此情景，晏梧忍俊不禁，“仙君，不过一盏灯，不必这般小心。” 说着，他径直将孔明灯放在晗泠膝上。 “送你，你若是喜欢，我便多买些来，把这百草园挂满。” 霎那间，晗泠犹如置身万千灯火之间，美好而温暖。 可真是令人动心。 晗泠垂眸望着膝上的灯，满足道：“不必，有这一盏就好。” 没办成这桩盛事，晏梧明显略有些失落。 他轻叹一声，“可惜了，感觉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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