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闻楚来说,情爱两字,若不能两情相悦,只以地位之差逼其就范,即便青岩不是会在嘴上表达不满的人,可难道他迫势屈服,他们之间就能称之为情爱吗? 那样的青岩,他不是没有拥有过,可是这次,他不想仍是这样了。 * 除夕当日,宫中仍循旧例在英和殿布了宫宴,召诸王入宫享宴。 青岩因心知等年后闻楚出宫,自己就要被潜华帝调回养心殿,因此自封王的旨意下来后,这些日子就有意无意的把差事交给德春。 说起来这几个内侍里,德喜、德寿、德福虽然都有长处,但若论稳重细致,却都不及德春,他走后将来闻楚王府中的事务,也唯有交给德春,青岩才能放心些。 除夕宫宴青岩本有心不随着闻楚去,只是方一开口,推说自己身上不好,向来甚少拒绝他的闻楚却没立刻答应,只道:“你哪里不舒服,我叫太医来替你瞧瞧。” 青岩本就是随口扯的一个谎,根本没想过闻楚会细究,一时有些没答上,正准备硬编一个,那头本在案前写字的闻楚却搁了笔,走到他面前。 “……自江宁回来,我知你不情愿,所以从未逼你,但不是真要纵着你和我疏远。” 青岩半年没听他提过这些事,他自己也只当与闻楚在江南发生的那些……都只是意乱情迷一场幻梦,闻楚回京后半点不提此事,他也只以为闻楚是尝了那事的滋味后,嫌阉人污糟,所以才不再执着于此…… 虽然也不是没起过旁的心思,但他潜意识里避讳去想这事,每每起了念头,就只当是自己多心,不许自己再多想。 谁知闻楚此刻却忽然半点不避讳的提起来,青岩这才发觉,闻楚竟然还未死心。 不知怎的,旁的事青岩都能和闻楚侃侃而谈,但一提起这茬,便有些不敢去看闻楚,舌头也好像没平日那么伶俐了,他垂着头憋了半天,才道:“殿下多心了,小的没这个意思。” 闻楚微微蹙了眉:“那你这些日子,为何总避着我,还把近身伺候的差事都丢给德春?” 若不是德春伺候时,目光有异,被他察觉,才吞吞吐吐问他是否和青岩生了什么嫌隙,他都不知道青岩正避着在自己身边当差。 青岩:“……” “……德春伶俐体贴,难得……难得除夕宫宴,皇后娘娘有赏,殿下也该带带旁人,给他们些出头露脸的机会,免得……免得大家心里有怨言。” 闻楚道:“难道没有皇后的赏,我平日就会少了给他们的赏赐不成,况且这些年来我重用你,德喜德春何曾生过什么是非?” 青岩终于无话可答,只好做了锯嘴葫芦,跟着闻楚前往除夕宫宴赴宴了。 除夕宫宴毕竟是半个家宴,来得颇为齐全,比起当年,诸皇子如今已有大半都出宫封王建府,今日各带家眷前来,场面好不热闹,潜华帝和齐皇后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彼此有些不快,青岩先前听说帝后在坤宁宫很是吵了一架,似乎是为了那位姜昭仪的事,今日却半分看不出他夫妻二人之间有什么龃龉。 当年的大皇子,出宫后封了宜王,周氏死后,过了一年帝后才着手替他安排了续弦婚事,只是夫妻二人感情似乎平平,至今仍无子女,宜王妃家世不显,坐在闻越身边,神色很有些拘谨。 至于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宁王,因他身子不好,与宁王妃也并无所出,宁王妃家世亦平平,但与宁王夫妻二人却情意甚笃,听说每每到了灯节庙会,总能见宁王陪妻出游,王妃生的虽称不上貌若天仙,但也是出身,言谈语笑间,自有一股书卷气在,十分文秀,与宁王坐在一席,称得上一对璧人。 安王妃则是齐皇后亲自选的,听说也是京中高门,潜华帝膝下诸子唯有他与安王妃得了一个女儿,如今刚满一岁,就已封了县主,也未缺席,由奶母抱着,陪在席边。 不知是不是青岩的错觉,太子自从关了那一个月的禁闭后,看起来倒是没有先前那么意气飞扬了,坐在席间独饮独酌,也不搭理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太子妃,隐隐有些消沉之感。 青岩知道太子这半年也不好过,被潜华帝收回去了不少差事,成了半个闲人,除却还有个东宫太子的名头在,其实境遇也没比闻楚强多少,却不知潜华帝这样给太子脸色看,还一给就是半年,有何用意了。 下来五皇子闻迁封的宣王,六皇子闻适封的实王都只带着王妃前来,并无子女,至于闻楚这个即将封容王的,和还年幼的八皇子闻追,则都未成亲。 还有八九个公主,除了下头两个小的,大多都已出嫁,今日也是领了潜华帝的恩旨,带着驸马回宫享宴的。 潜华帝看了看底下乌泱泱的子女,自觉比起先帝,自己膝下真是枝繁叶茂,颇觉欣慰。 帝后说了一通贯来宫宴行前的漂亮话,宴席才算开了,众王公勋贵们言笑闲谈,拖着杯盏碗碟的宫人穿梭其中,这场面倒叫青岩恍惚间回想起当年自己操办的品茗宴,和王爷拉着他时含笑的眉眼。 他又想到了王爷。 闭上眼,王爷的眉目仿佛就在他眼前,这么多年了,他仍然记得王爷的模样,记得他说话时的语调,吐气的温度,和看着自己微笑时微微下垂的眼尾。 只是不知怎的,这次想起王爷,他却不觉得难过了。 还好,还好,他还能记得王爷的模样,还好,他从来没忘记过。 青岩正自神游天外,却忽然感觉到手心被人塞进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他乍然回神,低头一看,却是闻楚不知何时把一颗剥好的板栗塞进了手里。 青岩低头去看闻楚,却见闻楚已转过了身去,只能叫他瞧见一个后脑勺了。 青岩捏着那颗板栗,一时愣在原地,方才闭上眼回忆的王爷的模样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这小小的一颗板栗捏在手里却好像烫手山芋,叫他心乱如麻。 他心不在焉之际,那头席上的安王,却已滔滔不绝的说了快半盏茶功夫的小县主在王府中的趣事,直说得眉飞色舞。 潜华帝初时还浅笑应答,后来不知怎么的,面上笑意渐渐变淡,安王还以为是自己讲的不好,又要叫后面的奶母报着小县主上前去给帝后看。 这时太子妃忽然站起身来,道:“儿臣不胜酒力,想出去散散心,恳请父皇恩准。” 青岩转目去看,才发现太子妃已经眼眶微红,面色煞白。 潜华帝温声道:“去吧,年下天冷风大,叫伺候你的宫女小心着些,别着凉了。” 太子妃这才一揖,转身去了。 她一走,太子也站起身来,道:“太子妃身子不好,儿臣想陪着她同去。” 潜华帝自然也是准了。 太子夫妇刚走,潜华帝便沉了脸,冷声斥道:“没心肝的东西!” 众人都有些品出味儿来了,不约而同目光落在安王身上,却见闻逸似乎也吓了一跳,赶忙出席来跪下,道:“儿臣……” 只是还不等他解释,潜华帝已怒道:“你不知道你弟弟弟妹才刚丧子?你……” 他说到此处,却也记得今日是除夕大好日子,又在宫宴上,王公毕至,只得把后面的话忍了回去,闭目深深呼了一口长气,半晌,才道:“……且回你的位上去,大过年的,不许再聒噪。” 安王当着众人的面讨了个没趣,自然也不敢和皇父顶嘴,应了声是,讪讪回去了。 后来虽有齐皇后和平王出面打圆场,气氛也终究没能活络回去,大好的除夕宫宴,只得这般不咸不淡的不欢而散。 青岩跟着闻楚回宫,回去的路上,闻楚却忽然低声问道:“你说……安王与太子一母所出,何以闹到如今这般难看?” 青岩不知道他忽然这么问是什么用意,只好想了想,道:“自古以来,兄弟之间亲不亲近,本不在是否同胞,同母兄弟未必同心,譬如郑伯克段于鄢,异母兄弟也未必不同心,如刘关张桃园结义,连血缘也没有,一样同生共死惺惺相惜,亲生兄弟尚且不及。” 青岩这番话答得很小心,闻楚问的是安王与太子,他却半点没提这两个主子,答完便垂首道:“小的愚钝,只有些浅见,若有不对的,万望殿下勿怪。” 闻楚笑了笑,道:“哪有不对之处,你说的很好。” “譬如我与掌事,并无亲故,却也心心相映。” 青岩被他这话吓的心头一跳,他可没有和闻楚自比刘关张的意思,赶忙道:“小的妄言,实在并无此意,殿下抬举了,小的低贱之身,岂能与殿下比之桃园。” 闻楚却看着他,笑了笑道:“自然,你我……当然和刘关张桃园结义不同。” 青岩当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关张再怎么心心相映,可也没有映到床上去。 一时有些无言。 闻楚却忽然道:“栗子好吃么?”
第92章 开诚布公 闻楚这话问得温和而平淡,仿佛他们一个皇子,一个内侍之间谈论方才那颗栗子是件很寻常的事,但青岩毕竟不是木头,不能察觉不到这小小一颗栗子里藏着的暧昧。 闻楚虽然嘴上不说,然而心意却再分明不过。 ……可他却偏偏再不可能给出回应了。 冬日的夜风凛冽而寒凉,虽然是在这重重宫墙笼罩的深宫之中,也冻的人鼻头微红,青岩犹豫了片刻,还是觉得他和闻楚之间,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尤其是在闻楚显然并不是待他没有情意的前提下。 他忽然扫了衣摆便跪了下去,闻楚一惊,要去扶他,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到青岩在雪地上磕了一个头,额上沾了些颜色已不太干净的冷雪。 “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青岩说话的声音本就不重,在冬夜的风里被吹散了几分,更如一根轻轻摇晃,捉不住的羽毛般,“殿下待小的好,小的都知道,殿下无论要小的如何侍奉殿下,小的不敢推辞,但小的是轻薄低贱之人,殿下千金之躯,小的当不起殿下的心意,还请殿下往后……别再这般抬举小的。” 闻楚从他千回百转的话里,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且这话虽然说得极尽婉转之能事,拒绝的意思却没有半分含混模糊。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反问道:“……为什么?” 青岩愣了一愣,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反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然后他很快明白了过来闻楚的意思。 闻楚问得,大概是为什么从前应王可以,而他却不可以吧。 青岩早已发觉,自从闻楚知道了谢青岩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谢澹,以及他当初在应王府的那些过往后,对从前自己和王爷的关系,就一直有一种古怪的探知欲和执着。 他倒也并没有多心。 这大概是少年人的不服输吧,闻楚天之骄子的身份地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倒也并不奇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5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