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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专修音律之人,竹笛只不过是闲暇时候的消遣,于技巧和灵力上自然不比钟离隐的古琴,一首悠扬恬淡的静夜小曲,像风一样,穿过北地雪意昏昏的原野,越过人间连绵不绝的阴山,闯入牡丹天香国色的洛城,渐渐地,绕进萤火弥漫的江堤,于钱塘细雨纷纷的青石小巷里,徘徊在一株荫凉的桃树下…… 小院,轩窗,天不亮就晨起的人,给浅浅的灯盏里,点上了一星摇曳的烛火。 烛龙睡着了。 幽暗的天门,再次黑了下来,四野陷入了安息般的静寂。 一曲终了,萧洛放下竹笛,满目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几丈外钟离隐方从昏迷中醒来,迷糊间看到对面的巨龙居然睡着了,喃喃问:“它,它怎么睡了?” 他看着萧洛手中朴实无华的竹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难道是你?!” “呃。”萧洛不知道怎么说,好像说不是不太现实,但说是又太过伤人,只好斟酌着道,“师叔祖,可能烛龙前辈熬了三天,正好累了,我一吹笛子,它就睡过去了。” 整整三天,烛龙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他一吹笛子,突然就困了?笑话,这上万年的老古董,别说是熬三天,就是熬三年,估计也屁事没有! 钟离隐一生没遭过这样的惨败,三观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口中呢喃着“既生隐,何生洛”,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两眼一黑,又昏过去了。 “……”萧洛收起竹笛,无辜又惶惑地看向江岁寒。 江岁寒摇头:“钟离师叔心气高,败在你手里郁结难平,想来一时半会儿也缓不过劲,阿洛,不用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好吧。”萧洛也不明白,先有暮归山,后有钟离隐,这些本门有头有脸的大能,怎么就都莫名其妙地败给他? 莫非他这人有毒。 萧洛实在想不通,只好先放一放,看了看雪地里对着昏睡的一人一龙,说:“师尊,烛龙睡了,天赐良机,我们给师叔祖上个保护结界,进藏宝山把东西取了吧。” 作者有话说: 寒寒:我的亲友团真的遍天下吗QAQ
第35章 入情(四) *苏怀遥* 烛龙镇守的藏宝山, 千万年来为人津津乐道,可谁,都没有真正地入内一窥。 山洞中昏暗如夤夜, 数不尽的灵石仙玉微光闪烁, 江岁寒与萧洛谨记之前钟离隐的叮嘱,无视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宝, 一门心思寻找那件名叫“入情”之物。 角落里,一朵莲花的影子, 倒映在墙上, 墙的正下方, 陈着一口晶莹剔透、能容两人沉眠的冰棺。 “是它吗?” 许是心有灵犀,江岁寒一进来,就从无数奇珍异宝中注意到了那朵花,牵着萧洛的手走过去,果然, 那莲花只有影子, 附近并没有看到实体存在。 二人紧握的双手间,道侣契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 江岁寒轻声问:“那, 我就碰了?” “好,师尊,碰吧。”萧洛伸手拂开他霜发上的一片雪花, 闻着发丝间那清新的寒梅香, 忽然就抑制不住冲动, 想上去亲吻他一下。 江岁寒手都要触到莲花影子了, 感觉到不对, 回头问:“怎么了, 阿洛?” “没, 没什么。”萧洛垂下眸,把露骨的欲念尽数藏匿,低声道,“马上要拿宝物,弟子……有点紧张。” “哦,那,那也是正常的,没事。” 江岁寒知晓取得此物的关窍,自然是比他还紧张,掌心里的道侣契火热,像那夜梦中销魂蚀骨的结合,余韵悠长,难以忘怀。 二人各怀鬼胎,谁都不语,沉默配合着,同时将手指触到了墙上的那朵莲影。 奇迹一般,本来只有影子的花儿,在黑暗中一点点浮现出灵动的形态,一茎生两花,红粉如朝霞。 并蒂莲,合欢花,喻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意思明白到这个份上,再看不出猫腻就有鬼了,江岁寒都没给它招摇的机会,稍一绽放,就一把从墙上揪了下来。 真·辣手摧花。 · 有了神龙龙息与入情花两件至宝的襄助,江岁寒顺利破道而出,因动情而崩毁的道体得到了很好的安抚,北冥冰原一行,回来与去时的状态,云泥之别。 只是钟离隐的情况不大妙。 “烛龙一首都不喜欢,烛龙一首都不喜欢,烛龙一首都不喜欢……”那高洁傲岸的白衣琴圣,一路上丢了魂儿似的,双眼直勾勾的,翻来倒去就念叨着那么几句。 眼看着到明绣谷门口了,江岁寒有点不知该如何与他家那位交代。 据说钟离隐的道侣,也是苍穹派的一位前辈,名叫苏怀遥,早年犯了些事,不思悔改被逐出师门,按辈分来算,他也该唤一声师叔。 “怎么办,阿洛?钟离师叔好好地和我们出去,回来就成了这幅样子……”江岁寒在谷口半里外踟蹰,整个人忧愁得快拧出苦水了,“苏师叔若是知道了,不得大发雷霆?” “这。”萧洛也是茫然,毕竟钟离隐自闭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他造成的。 然而,师徒俩没有太多时间纠结,因为—— “早啊二位!”一个声音蓦地自身后炸开,比明绣谷清晨的初阳还要明媚。 江岁寒和萧洛齐齐回首,见一天青色衣服的俊朗青年从入谷小径拐出来,手中提着把长剑,身后跟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妖。 一百多年前,苏怀遥自叛门后再未正大光明地回过苍穹派,江岁寒上山时间晚,与他缘悭一面。 乍然相见,只能靠传闻来辨认身份。 “雪衣,白发,俊美,如仙。”苏怀遥抚着下巴,眉梢微挑,“你一定就是藏雪圣君江小五了吧!” “正是。”江岁寒点点头,恭顺见礼,“弟子江岁寒,见过苏师叔。” “弟子萧洛,见过师叔祖。”萧洛跟上。 “免了免了,什么师叔师叔祖的,早就不是了,二位不必多礼。”苏怀遥摆摆手,笑得一派无所谓,提步就要走过来。 “苏师叔请留步!”江岁寒倏地朗声一喊,喊完了,发现有点尴尬。 “怎么了?”见他不听,硬要叫师叔,苏怀遥也懒得纠正,从上到下疑惑地打量。 江岁寒迫不得已:“没什么,就是你在往前的话……”就看到你自闭到精神失常的道侣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坐在树丛里消停了一会儿的钟离隐,忽然又开始了:“烛龙一首都不喜欢,烛龙一首都不喜欢,烛龙一首都不喜欢……” 江岁寒脸白了白,心累,萧洛攥攥他手,小声说:“师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放弃吧。” 他俩在这咬耳朵,钟离隐又神神叨叨,苏怀遥很快瞧出点端倪了,自在的神色一收,大步走来。 江岁寒试着找补:“苏师叔,钟离师叔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好,过一阵子——” “无妨。”苏怀遥一抬手止住了他,示意不必再挣扎,绕过他们,径直来到钟离隐面前,弯腰敲了敲道侣光洁的额头,问,“钟离,你不是说小五好容易来一趟,你带他去瑶池钓鱼了么?钓着什么鱼了?看你这个熊样,到底是你钓了鱼,还是鱼钓了你?” 钟离隐到底只是执念不消,并没真疯,看到他来,委委屈屈地说:“怀遥,我抚了三天三夜的琴,烛龙他一首都不喜欢。” 苏怀遥一听就知道自己被骗了,扶了扶额,转头来问:“小五,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江岁寒没得办法:“苏师叔,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无情道崩毁,受了重伤,掌门师兄带着我来求钟离师叔帮忙,他好心应下,为了助我破道,一起去了北冥冰原,计划用琴声催眠烛龙,好让我和萧洛进藏宝山窃取入情花,谁知道……” “谁知道他连着弹了三天三夜,烛龙都精神得什么似的,根本不吃他那套,于是他觉得自己‘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完美琴技遭到了否定,一怒之下生出心魔了?”苏怀遥猜得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江岁寒默默地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一对儿,真了解。 “苏师叔,钟离师叔一定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他的真实去向,他不是故意的。” “是,我知道,他是有意的。”苏怀遥看了看自己被心魔侵体,幼稚得像个五岁孩童的道侣,捂着额头,“啊,你这个大傻子!” 钟离隐看不出他头疼,拽了拽他衣袖,一脸天真:“怀遥,我饿了,你做好吃的给我好不好?” “……好,给你做,吃完了我们再算账。”苏怀遥揉了揉他的头顶,意思着哄了几句,有些抱歉地回身,“小五,阿洛,对不住,你们远来是客,本应我招待你们的,可是事出突然,钟离这个样子,我得给他解解心魔,不嫌弃的话,二位先在谷中逛逛,休息一下?” · 上次来明绣谷,江岁寒受着伤,直接进了钟离隐的竹楼,并没在外多做逗留,此番再回来,才发现这山明水秀的峡谷里,到处都是勃勃生机。 “喵呜~喵呜~”草地上,灵猫小洛追着几只兔子精,上蹿下跳,酣畅淋漓。 江岁寒坐在一张藤椅中,静静地看书。 书是苏怀遥给他的,皮子上写着“四方风物志”,厚厚的一本,行文中间到处都画着红圈圈,一看就是认真做了笔记的样子。 据说苏怀遥一介散仙,很是闲不住,游历大江南北,八荒四极,经常一走十天半个月,见多识广,博闻强记。 他批注过的风物志,想必很有学习的必要。 江岁寒抱着无比端正的心态,孜孜不倦地捧书学习,学着学着,看到讲南疆古老巫蛊族的片段旁,用朱笔批着一句:认清自己想走的道,跟随自己的心,不要在意世人眼光,做自己就好。 “?”这是何意?江岁寒看不大懂,联系上下文,也解释不通,边跳过去,继续往下学习。 很快,第二句朱笔批注来了:喜欢谁,就要大胆地向他表达,你不说,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呢? “……”江岁寒脸绷不住红了,把书放到膝头,长舒了口气,悻悻地呢喃,“他,他会喜欢我吗?” 那朱砂批注似乎十分了解他的心路历程,知心大哥哥一样,在下一段写道:要自信,你是天下第一人,惊才绝艳,载誉九州,连你都不行,世上还有行的人吗? 嗯……好像说的也对。 江岁寒垂眸笑了笑,刚开心一分钟,忽然又想到,不对呀,就算是互相喜欢,凭什么要他先说,他是师尊诶!师尊不要面子的吗?这种事,要说也得是徒弟先才是。 ——好好,师尊是要矜持一点,别急,慢慢来,若是两心相悦,总会有好结果的。 朱笔写就的字清爽灵秀,是非常飘逸的簪花行楷,江岁寒盯着看了会儿,叹气:“可是,就是因为我们是师徒,所以才不能随随便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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