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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岁寒一言未发,冷冷地看着他演。 薛朔老狐狸一只,根本不在乎这点尴尬,笑呵呵地打圆场:“藏雪圣君,实在抱歉,薛某不知那小鲛人是你的故人,犬子莽撞,万万不该,薛某这就带他回去,按家规处罚。” 江岁寒笑了:“敢问薛长老,你家家规怎么处罚?宗祠前跪半个时辰了事吗?” 薛朔道:“不不,那哪能?惹了圣君怒火,怎么也得挨个百来下竹笞,三天下不了地的,孽子不听话,得打,打才能长记性。” 他身后,陆陆续续有一大片人赶来了,无涯宗本宗的,还有来参加大典的外门的,服色各异,境界不一,像约好了似的,转眼就把个不大的暗室围得满满当当。 萧洛走上来,轻声对江岁寒道:“薛朔故意叫来这些个人,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逼得你不得不放手,今天已是九月二十七,三日后温宗主大婚,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宜结仇。” 他四下扫了一圈,低低地劝:“师尊,要么就算了吧。” 声音不高,但对面的薛朔一定也是听到了的,一张常年居于高位、故而浸润着威严的脸庞,露出了得意的笑。 江岁寒眉锁死,不愿就这么轻易罢休,因为他看到了,人群中还夹杂着几个鲛人奴,碧海一样美丽的眼睛,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场中的情形。 如果他就此放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么虐待鲛人之事,后续会更加肆无忌惮。 江岁寒握弓的手收紧,五指关节泛起了浅浅的青。 就在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拨开人海,莞尔笑言:“诸位,发生什么事了?” “温宗主?”“温宗主来了?”“太好了,温宗主终于来了!”一听正主驾临,围观的拥趸们纷纷喜不自胜。 铁桶一样的人群散开一条道,一身大红喜服的温不昧走出来,瞬时夺走了所有人的眼球。 “江公子,宗门弟子出丑,让你看笑话了,温某先代为赔个不是。”他朝江岁寒拘了一礼,笑得很随和。 “……无妨。”此事与他无关,江岁寒不好给他摆脸色,不冷不热地回了个礼,犹豫少倾,不甘心地放下了弓箭。 一眼扫过温不昧华丽的红衣,他愣了下:“温宗主这是?” 温不昧低眸看了眼衣衫,笑道:“温某三日后大婚,方才正与拙荆试喜服,听闻这边出了事,便速速赶了过来。” “希望江公子看在苍穹无涯两门过往的交情上,海涵一二。” 温不昧亲自来劝架,实在不好再僵持。 江岁寒牵起清尘的手,将其护到身后,进退维谷间,忽然瞥见小鲛人手腕上那圈几乎淡得看不见的乌黑咒印。 心下一动。 “清尘,自你来三清山后,薛淇都对你做了什么?” “啊?”他问得突兀,清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视线划过这里如此多的修真大能,细若蚊蝇地说,“他,他……” 被这么多双眼看着,清尘不敢说出真话,痛苦地低下头去,肩膀颤抖得像一片落叶。 这时,与椒ⒸⒶⓇⒶⓜⒺⓁ汤他交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紧了紧,仿佛在传递着某种奇异而温厚的力量。 “没关系,实话实说就好,有任何后果,我替你担着。” 轻柔微凉的声线像风,勾起了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春溪小涧,青山秀水,有人教他说话,有人送他食物。 像对待朋友一样,平等而自由。 一股勇气冲上胸臆,清尘提臂一指绑在刑柱上的太子爷薛淇,大声道:“就是他,骗我娘亲写信说自己过得很好,我来到三清山之后,才发现她已经被薛淇不知用什么邪术害死,他害死了我娘,又想害我,他——” “血口喷人!” 打断他的竟是薛朔。 那方才还镇定圆滑的大长老,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指着他厉声骂:“小畜生,你当你是什么玩意儿?!卑贱的鲛人奴,连狗都不如,难道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主人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骂声中道而止,薛朔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惶。 他被禁言了。 在场有这权力的,除了地位压他一头的温不昧,再无二人。 “你叫清尘,对吧?” 面对身量高他近一头的无涯宗宗主,清尘瑟缩着,不安道:“是。” 温不昧勾起他的左手,看了眼:“这咒印怎么来的?” “是,是他……”清尘小心翼翼地一瞥薛淇,咬牙,“他用奇怪的东西缠住我,像藤蔓一样,每次缠过之后,都会留下这样的咒印。” “哦?”温不昧笑意微冷,“你被藤蔓缠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有很难受吗?” “……有。”清尘僵硬地点了点头,词不达意地描述着感受,“就像喝醉酒一样,晕晕乎乎,醒来后,会特别的累。” “原来是这样。”温不昧放开他,轻轻拊掌,手上的银色鲛绡手套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侧过脸,对江岁寒道:“江公子,弓箭和小鲛人,能借我一下么?很快就还你。” “做什么?”江岁寒淡淡地看他。 温不昧道:“鲛人奴的命贱,死几条都没有关系,但江公子的故人就不一样了,须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今日薛淇欲伤他两箭,作为回报,自然不能受一箭就罢了。” “薛长老的面子不能不给,江公子的怒火也不可不平,那温某就权且做个主持公道的人,帮忙射这最后一箭,如何?” “好。”江岁寒毫不犹豫,把弓箭递给了他,清尘不明所以地被牵扯过去,害怕得频频回头。 江岁寒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没事的,温宗主不是坏人,大胆一点。” “嗯……”清尘脸色缓和了许多,跟着温不昧,回到了射箭的位置。 “注意力集中,别走神。”温不昧一袭朱衣,衬得肤色冷白如雪,与天生丽质的鲛人站在一起,不光不落下风,颜色还愈加秾丽。 他驾起清尘的手,像师父手把手教徒弟那样,搭上羽箭,调整好站姿,准星瞄住了不远处被捆着的薛淇。 “他射了你两箭,ོ韩@各@挣@离你才还了他一箭,来而不往非礼也。” 暗室不小,从这里到尽头的刑柱,隔着三丈多距离,清尘也判断不出,自己能不能射中。 温不昧问:“薛淇之前还想射你的哪儿?” 清尘定了定神,小声说:“左耳。” “好,那我们也射他左耳。”温不昧说着,带着他的手一起,将瞄着的准星微调了一点。 鲛人少年傻傻地只知听话,并不知自己到底瞄准了薛淇的何地,片刻后,轻浅的三个字在他耳畔漾开:“松手吧。” 他倏地放开五指,羽箭应声飞出。于众目睽睽之下,朝他的主人扑了过去。 时间仿佛定格,几个旁观的鲛人奴神色凝固,眼睁睁看着这几乎不可能的一幕。 噗一声闷响,箭不偏不倚,插在了薛淇的心口上。 薛淇痉挛数下,不动了。 被禁了言,撇在一旁的无涯宗长老薛朔,一刹那眼珠瞪得巨大,仿佛就要冲破眼眶而出。 所有人鸦雀无声,沉默地盯着暗室中央的朱衣人。 “哎呀。”温不昧轻轻地抬了抬眉,转过头,状似无辜,却又不太无辜地笑言,“不好意思,射偏了。”
第65章 攻玉(三) *曲若烟* 薛淇死了。 他是修道之人, 若只是被一般羽箭射中心脏,尚能流转真气护住心脉,驳回一线生机, 但这一次不行。 那箭上萦绕着大乘巅峰的灵力, 杀死他像碾碎一只蚂蚁。 捆仙索褪去,薛淇的尸体却依旧牢牢地被钉在黑铁铸就的刑柱上, 三尺长的箭柄几乎整根没入,只留了一撮染血的翎毛在外面。 一丈外, 薛朔瞪着独子的尸体, 麻木了须臾后, 猛地扑了上去—— “淇儿,淇儿,你怎么样,你还好吗,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禁言咒效力仍在, 薛朔口中含糊地念叨着, 化出一抹灵流将那羽箭融化成水,薛淇的尸体没了支撑, 软软地倒了下来。 他颤抖着将手放在儿子的心脉上,半晌,没有动静。 薛朔身为宗门大长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向来威严深重, 此时当着这么多后辈弟子的面, 老泪纵横。 他缓缓地扬起头, 脖颈间青筋一根根凸起, 看着那一身朱衣, 明丽如妖魅的男子,沙哑地问:“宗……主,这是,何意?” 温不昧不答,反而将长弓一抛,抛给了与他紧随而来的一个紫衣修士。 那是他的亲传大弟子胡秦,化神期修为,为人稳重干练,既是他最看好的徒弟,也是他最得力的属下。 胡秦手一捞,默契地接住了弓箭,放回一旁的兵器架上。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行云流水,面目平静,就像没看见被一箭射死的薛淇,和刚经历丧子之痛的薛朔。 温不昧拍了拍手,将那些本不存在的灰尘拂了下去,淡淡地道:“令郎触犯门规,本座按律处之。” “怎么,有异议?” “找死!!!”薛朔忽地一声厉吼,反手祭出一把灵剑,如裹风雷般劈了上来。 早料到他会有此冲动,侍立一边的胡秦跨前半步,同样祭出本命剑,两把上好的灵铁铮然相撞,威压激荡,暗室边看热闹的人被掀翻了一片! “薛长老,此地人多眼杂,请您自重。”胡秦劝了一句,维持着挺剑交锋的姿势,道,“不论您有什么猜疑,最好听宗主把话说完。” “……”薛朔双眼猩红,目光像要吃人。 胡秦境界差他一截,但丝毫不见怯场,遇强则强,迎难而上。 温不昧摇头:“薛长老,你当真要让外人看这笑话?” 薛朔喉结狠狠地滚动一下,视线毒辣地刮在他脸上。 片刻后,放下了剑。 此时,薛淇绵软在地的尸首,忽然像海浪一样,缓慢地翻涌了起来。 紧接着,几缕渺茫的光影从他丹田处飞出,苍白的肌肤,蔚蓝的头发,从形容来看,依稀是鲛人的模样。 人群中发出数声惊骇的低呼。 温不昧凝视着那些鲛人残魂,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冷冷道:“百年之前,本座初登宗主之位时,就曾立下规矩,门中有胆敢私炼攻玉心经者,格杀勿论。” “薛淇修为底子差,蚕食了鲛人魂魄,无法全数吸纳,他一死,被束缚在体内的鲛人魂也就无安生。” “今日本座亲自清理门户,也是为你们诸位提个醒,此类邪功,不碰为妙。” 他问话的时候,朝身后噤若寒蝉的无涯宗弟子们扫了一遍,后者唯唯诺诺,纷纷点头称是。 温不昧轻轻一抬下巴:“散了吧,还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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