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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诺在控制室中紧盯着屏幕，窗外的风暴里，没有边际的城市渐渐远离消失。 这是他记忆中最后的伊利亚的景象。 伊利亚核心就像一艘漂泊无依的飞舟，不熟练的舵手抓着驾驶杆，在足以摧毁它的猛烈风暴中，没有同伴地、孤单地航行。 离开伊利亚之前，伊利亚核心又向下掉了两次，但险险地维持住了悬浮的状态。 后来，窗外的景色换成了农田和乡村，伊利亚核心飞出了魔力风暴的区域。 那些用来维持它飘浮状态的法阵似乎稳定下来，坏掉的法阵和符文不能恢复，但尚且完好的那些不再出现异常，开始正常地运作。 格里诺让伊利亚核心自动前行，自己走出了主控室。 在主控室系统里，他找到了一些还能运作的传送阵，并记住了它们的位置。 离开了魔力风暴后，他体内的魔力依旧混乱，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这让他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或者睡一觉。 可格里诺没有忘记他的身份。 他是个死刑犯，莫金说他体内的岩层之血可能能阻止魔力风暴，他开走了伊利亚核心…… 繁杂的思绪堆在一起，又被格里诺强行从大脑中清出去。 他从十五层开始，上楼又下楼。 伊利亚核心里的大多数人都撤走了，剩下的大多是伤者。 格里诺一个个地检查过去，抓住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拖到最近的传送阵。 还有些没有受伤的人……格里诺记得他推过去好几个，还有个男人很不听话，扬言威胁他。 格里诺没有什么心情，直接将他踹进了传送阵。 从一层到十八层，格里诺用尽了此生的耐心，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终于确定，伊利亚核心内除了他再没有活人。 还有传送阵能用，但是他不能离开。 他必须留在这里，控制伊利亚核心。 格里诺跌跌撞撞地回到控制室，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他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但离开伊利亚后，他会被通缉。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操纵着伊利亚核心变了个方向，用最快的速度飞行。 可即使这样，他也撑不下去。 跑去一边吐了两次后，格里诺的眼前发黑，他设置了一次航向，让伊利亚核心飞行两天后找个合适的地方降落。 最后，他打开了伊利亚核心的防御系统。如果伊利亚的人来抓他，说不定他能靠着这个多撑几天。 接着，他在控制室里一头栽倒，彻底失去意识。 再醒来是一个深夜，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伊利亚核心停在地面上，防御法阵还在运转着，主控室上显示的时间是回归纪元第一百八十四年。 花了好几天时间，格里诺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一觉睡到了将近一百八十年后。 岩层之血没能阻止魔力风暴，但似乎在魔力风暴下发生了什么反应，直接让他沉睡了一百多年。 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彻底改变了外面的世界。 花了更长的时间，他才熟悉了这个时代。 伊利亚魔力风暴后的幸存者找了另一块地方，建立了新的城市，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来得及管他。 近几年，伊利亚新城的人找到了伊利亚核心，但由于新出现的失序区将伊利亚核心和外界隔离开，他们暂时没攻下被防御系统保护的伊利亚核心。 格里诺再度露面后，伊利亚攻坚队的震惊很快被雨后春笋般涌出的猜测和谣言所替代。 他的名声比一百八十年前更差。一条条报道和新闻将他描述成回归纪元威胁最大的通缉犯。 格里诺却也不在乎这些了，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不在乎世界对他的看法。 他知道这些说法怎么样都洗不干净，在新的时代，他无亲无友，名声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他用在伊利亚核心找到理论书籍，学着修好了一些设备和法阵，又抓住机会出去了一次。 伊利亚新城让他感到陌生，但他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东西，知道了现代社会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在伊利亚新城买了更多的书，回来后，开始着手改造一些设备。 这不是格里诺擅长的领域，他只能照猫画虎地来，成功率不到十分之一，但手头至少有了能用的东西。 接着，他开始画一个传送阵，计划着去奥尔什丁。 对格里诺而言，从在魔力风暴中的传达室见到莫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可他永远忘不掉当时莫金说的话。 岩层之血能够阻挡魔力风暴。 教务长问莫金的那些话，莫金没来得及回答，通讯就断了。 现在教务长和莫金都去世了很多年，对话永远中断在那一刻，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可格里诺想知道真相。 他必须去奥尔什丁，他要知道“067事件”的背后，风暴湖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知道，岩层之血究竟可不可以阻挡魔力风暴。 如果可以的话，伊利亚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失序区？ ……他做错了什么吗？
第060章 两个人 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隐匿屏障无法隔离雨水，林恩就另外放出一道阻隔魔法。雨水打在无形的伞上，失去力量,徒劳地从魔法边缘流下，滴打在石子路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逐渐溢出的水蔓到林恩脚下，他并没有理会，只是拿着法杖站在长椅前,静静地等待格里诺说话。 格里诺低着头，没有看林恩，也根本不想看他。 和伊利亚一样，伊利亚新城和奥尔什丁之间隔着漫长的失序区。格里诺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伊利亚新城附近没有人不认识他。 他也没法靠自己启动传送阵,根本走不了巨人垭口，只能想其他的方法。 如果有传送阵能够直接穿过失序区…… 遇到洛德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不可能实现,所以将希望放在了传送阵上。 “如果，”格里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先遇到了卢卡斯,先听到他说岩层之血对失序区无效,那该多好。” “我一直期望莫金的话是假的。”他说。 大概是一个人应有的本能,在遇到林恩之前,格里诺对莫金说的话一直抱着抵触态度，对它的真实性有所怀疑。 毕竟，如果岩层之血真的能够阻止魔力风暴,那为什么他毫无知觉,为什么伊利亚还会遭遇魔力风暴？ 两年来，格里诺几乎已经用这些说服了自己。坚持去奥尔什丁,更多的也是为了像探寻“067事件”的真相一样证明他的“清白”。 岩层之血不是他偷的，“067事件”的凶手不是他，伊利亚的覆灭也不是因为他。 然后他的传送阵起了作用，他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他同样在接受审判，伊利亚却没有覆灭的世界。 在那里，伊利亚繁荣昌盛，伊利亚核心依然高悬于天空。 透过瓦鲁斯水晶，他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他的模样，年轻的脸庞透露出的纯粹与惊异，让他恍然间看到了他还在法师学院的那段时光。 那是另一个在风暴湖之行中被改变了人生的林恩·诺克斯，但远远不像他这样彻底。 格里诺深深地弓下身子，挫败地将脸埋进手掌，不愿意让林恩看到他的失态。 “林恩·诺克斯，”他的声音溢满了装不下的痛苦，“你知不知道，我宁愿不知道这些，宁愿从来都没有见过你。” 林恩的出现直接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把所有他不愿意触碰的惨痛真相放大摆在他的眼前。 岩层之血真的能够阻止魔力风暴，另一个林恩只是一无所知地沉睡着，便救了整个伊利亚。 而他、他…… “可能是因为我吸收了岩层之血吧，”格里诺低声说，“魔力风暴之后，我沉睡了一百八十多年，应该就是岩层之血在魔力风暴的影响下，发生了某种反应。” “只是……被吸收之后，岩层之血和我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没有多少原来的性质了。” 林恩站在他身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站在那里，手里的法杖愈发沉重。 细小的雨滴打在地上发出沙沙声，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寂静。 格里诺用了很久，都没能稳下情绪——面对林恩时，每次一想到这些，他都很难稳下情绪。 而在对林恩说了一切后，他放弃了。 “林恩·诺克斯，”格里诺的声音发梗，“我其实真的很羡慕你……” “你能够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以后也能过正常的生活……” “我去过伊利亚新城，那里很漂亮，还有纪念旧伊利亚的博物馆和广场，比……比之前的伊利亚要更大更繁华。” 格里诺断断续续地说着，在林恩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角偷偷潮湿泛红：“我之前曾经想过，伊利亚新城这么大，有这么多的人口，是不是说明魔力风暴对伊利亚的影响并不那么严重，但……” “但见到伊利亚之后，”他说，“……我想的根本就是错的。” 伊利亚新城比旧伊利亚更加繁华。可在林恩的世界，没有遭遇魔力风暴的伊利亚，在一百八十年的发展后，是远比伊利亚新城还要现代和强大的城市。 那里有超过一千万人口，传送阵铺满了每个路口和街道，无数高楼的玻璃幕墙熠熠反光。 就连伊利亚核心也更加漂亮。新的法阵解决了原本被人诟病的缺点，它就像是世间的珍宝，停在伊利亚为它专门营造的港湾。 当看到这一切，看到林恩·诺克斯时，他感到难以抑制的艳羡……与嫉妒。 他没有办法不感到嫉妒。 同样是从风暴湖里走出来，同样被冤枉，为什么林恩就可以在停滞魔法里无知无觉地过一百多年？ 为什么他要经历那些逃亡中的夜晚和绝望，深夜难以入睡，舔舐自己的伤口；为什么是他吸收了岩层之血，断掉法杖，再也不能使用法术；为什么是他被波蒙特逼到角落，昔日和蔼的师长对他再没有曾经的关照和友善。 为什么是他面对着席卷伊利亚的魔力风暴，在满屋人的质问下无助又茫然；为什么是他要背负着这些，是他导致了伊利亚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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