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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师兄。”演武堂掌事弱弱举手,“那、那个……我的汇报,师兄仔细看了么?” 程渺不知他出此一问究竟是为了什么,微微皱了眉,道:“看了,预算会添的,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演武堂掌事是个体态剽悍的大汉,如今却不知为何微微红了脸,目光也有些游移,声音低如蚊呐:“那、那我在其中说的事,师兄也是答应了的?” 程渺花了好一会,才从他那写的颇像三侠五义与封神榜结合、从洪荒太古到树下蘑菇都写了一遭的汇报里挑出他口中的事来,沉吟道:“论剑么?也可,只是需我……” “师兄答应了?!”大汉眼中一亮,脸瞬间便红了起来,激动的连话都说不通顺了,结结巴巴的表达了自己的感动之情。 程渺看的莫名其妙,全然不知这人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眼神在周围满脸嫉妒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的明白了什么,赶在大汉出门前改了口:“王师弟,不如改日再说?我还有要事……”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满堂人表情都舒缓了不少,至少没有人再用着那种要杀人放火抛尸荒野的表情瞪着那位大汉看了。 程渺暗暗松了口气,几句话将各堂掌事都打发走了,这才意识到凌轩为何宁肯在外面风餐露宿的待上两个月,都不愿意回自己门中待上半天了。 这整个浮空门上下,怕是都对这位少年英才的凌师兄有些不同寻常的敬仰、甚至以能看上一眼凌轩为荣,递上的汇报恨不得写到几十万字,只为了让凌师兄看到自己的一片真心……在这样的环境下,的确是极不适合修行的。 不过从凌轩的背景来看,这门中人对他产生敬仰之心也不无理由——凌轩出身平民,身上的根骨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杂灵根,却在二十岁时成功结了婴,即便是放在天才辈出的修真界中,也算的上是天纵奇才。 程渺想及那洋洋洒洒、比话本还来的精彩些的杂事报告,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忽的感受到留在客栈中的灵力有了动静。 是那魔人摇着轮椅出了门。 —— 封霄阳心生好奇,在凌轩身上留了道魔息,想要看看这门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洪水猛兽,却是正好看见他满脸无奈却不得不耐心批卷轴的那一幕,好笑之余,又横生了些不明不白的醋意。 他一直知道程渺那张脸生的好看,却不知放在凡间之中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在看着凌轩被缠磨的无可奈何、笑到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的同时,也不由得赞句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在来这凡间之前便给程渺施了幻法,从此便只有自己看的见那张脸。 凌轩埋在卷轴堆里奋笔疾书,脸虽仍是养眼的,可封霄阳看了些时候,便有了些倦意,弹指将魔息撤了,慢慢悠悠的摇着轮椅出了客栈,打算在这镇子中转上一转。 打他进入这幻境之中,便都是窝在客栈中治伤,还真没仔细观察过这座小镇。 这小镇与他不久前到的那座并无多大区别,千年的时光仿佛并没有在镇上留下许多痕迹,只是悄悄变了街上人的衣装、改了用的货币,又倒了些楼阁、起了几座屋宅而已。 他那轮椅样式新奇,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好奇视线,自己却毫不在意,只慢慢摇着,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缓缓前行。 这幻境中的时节与外界似乎是相同的,都是暮春时节、风里已带了些朦胧的暑气,即便是穿着件薄薄的外衫也并不觉得冷,封霄阳身上套着件道袍,走了些时候,竟是有些热了。 他身上带着凌轩给的银钱,遇上吃食也买了些,一边解着嘴馋,一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城中走,很快便寻见了那棵挂满了红布条的大树。 那棵树依旧是苍翠欲滴、枝叶舒展的,却比之前看到时矮了些小了些,躯干部分也不如之前看到的那般壮硕,上面绑的红布条却依旧繁密。 可见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人都有无数愿景与期待——他也一样。 封霄阳身上伤势颇重,自己却是不大当心,甚至觉得照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去跑个马拉松,可他毕竟记得凌轩走时留下的那句“我在你身上留了灵力”,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便也勉强着自己装出副病恹恹的样子来。 可表面功夫能装,心里却总闲不下来,他在树下百无聊赖的数了会儿叶子,望着眼前的行人,忽的起了兴致,出声吆喝起来:“神算神算,可通天地、晓阴阳,算姻缘、测八字,不准不要钱——” 竟是一时起意,要做起自己那坑蒙拐骗的老本行来了。 他吆喝了许久也没引来什么人,倒是自娱自乐的挺开心,叫一会便眯着眼看一会街上人的面相,暗暗在心里给所有人都列了个表:这人面泛红光,看起来像是能活上百岁;那人印堂发黑,眼见着是要遇上灾事了…… 封霄阳将自己的时间消遣的挺快意,却没注意悄悄下了山的日头,直到眼前忽的又没了光亮、使劲揉了揉也没有恢复,才迟来的意识到,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而他不一定记得回客栈的路。 玩大了。 他正愁自己该如何回到客栈,便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道极为熟悉的清冷声线:“算姻缘?你还会这个?” 封霄阳听出了来人是谁,瞬间便松了一口气,笑道:“那是自然,比如这位来人脚步有力、声音中气十足,一看便是个性情正直的主,感情上自然也是一片坦途、桃花朵朵开啊。” 凌轩听出他是在调侃,眸色微微一沉,没有说话,绕到他身后推动轮椅,慢慢向着客栈的方向走。 封霄阳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心中顿时对这个原主心心念念的人更加满意了,懒散道:“不过呢,官人心内有个心爱之人,且爱的极为深沉,是要纠缠上三生三世的,那些桃花开的再盛,官人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终究是错付啦。” 凌轩无奈道:“你都没看见我的脸,便编出了这么一大通的瞎话……既是如此神奇,不如算算我这姻缘究竟何时会来?” 封霄阳本想厚着脸皮说自己便是他那久寻不见的姻缘,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卖了个关子:“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不该到的时候便永不会到,至于何时该到何时不该到,便要看这位官人心中如何想了。” 说的倒是讨巧。 凌轩被他这滴水不漏的话怼的一梗,低下头看着那姿态懒散、微微垂了眸,正低声哼着什么曲调的人,忽的有了些莫名的遗憾。 他在想,他与封霄阳,为何不能早些遇见。 若是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过往、那么多的恩怨,没有仙魔之间的天壑、没有这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凌轩,更没有封霄阳那满身为了爬上魔尊之位受的伤、遭的疼,如今的情形,会不会更好一点。 他那颗名为程渺的心,会不会也疼的稍微轻一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庄周梦蝶 却是经年妄想落地、两世绮念凝实,魂悸魄也动,与人定归期。 幻境里的日子过得不慢,几乎是封霄阳眼一睁一闭的功夫,便溜了半个月过去,先前那浅淡的暑气慢慢盛了起来,热的人稍稍动弹便能出上一身的汗,清晨傍晚间却又还带着些凉意。 他身上的伤口虽不完全见好,却也恢复了大半,腰间那少去的一大块肉还没长回来,却至少能够自己下地行走、不必再借助轮椅行动了。 只是封霄阳懒散习惯了,即便能脱离轮椅行走,也总觉得这样走路累得慌,每每见到凌轩都要压榨一番,话里话外都是“你看我都伤成这样了”的道德绑架,逼得凌轩不得不处处顺着他。 凌轩被门中的繁杂事务压的喘不过气,一日中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案前批那些又臭又长的汇报,眉间几乎要皱出永久的纹路来,却总要挤出些时间来下山看他几眼、给他强制性塞些疼的能要人命的药粉,又在封霄阳的调侃中黑脸离去。 按封霄阳的话来讲,这人如今这反常且诡异的行为,就是明明心疼他还不愿意直说,一句话能解决的事,却非要把自己作成现在这个左右不讨好、忙成小陀螺般连轴转的可怜样。 这日依旧是如此剧情反复,封霄阳笑盈盈地送走了黑着脸的凌轩,懒懒趴在窗前望着他御剑飞走,散发被暖风吹的有些痒,将手里那几枚余下的银钱颠来倒去数了几遍,忽的起了些偷偷摸上那浮空门的心思。 幻境中时间与外界相同,便意味着程渺眼睁睁看见他消失、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守在幻境外苦苦等待已有半月,封霄阳不知外界情况如何,面上虽仍是一片沉静,心底却是不受控制的急了起来。 系统将寿数给他算的明明白白,封霄阳几乎能背出来自己还余了多少天好活,在这幻境中耽误一天,便是少了一天与程渺相处的时间。 他夜不能视,这半月中便借着白日将整个镇子探查了一番,巴望着找出些这幻境中的缺漏来,却是毫无所得。 幻境之主、李家老祖如今孤身在外,封霄阳有心去寻,却被凌轩看的极紧,走不出这浮空门周围百里远,便只得将主意打到了浮空门头上,想悄悄上山、找找那李淮的房中有没有能够破开这幻境的东西,或是有用的情报与信息。 他向来是个想什么便要做什么的,当下便敛了气息、隐了身形,制造出个自己仍在那客栈之中的幻象,悄悄上了山。 浮空门上有大阵,直接飞过去大概率会被发现,封霄阳便放慢了些脚步,决定一步一步走上这山门去。 他的敛息术已用的纯熟,即便是在洒扫弟子面前跳舞,也不会引来注意,一路上行步如风,顺顺利利的上到了山顶。 这浮空门虽是个凡间门派,事务安排间却是极为井井有条,封霄阳饶有兴趣的旁观了会门内课业,顺便去灵药园偷了些灵草揣着,在感慨这门派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同时,也意识到了凌轩在这门中的地位。 不止门中来往弟子口中的坊间闲谈是凌轩如何如何、训诫弟子时要以“你凌师兄在你这般大的年纪时怎样怎样”做典范,就连走到练武场,弟子们之间论剑,胜者也要自谦一句“与凌师兄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即便是到了膳房药园,操持弟子也要在递上食物药草时添上一句“凌师兄之前也来拿过”,就好似这门中一切的平凡事物沾上了凌轩的名字,便会变得不平常起来一般。 属于是活的标杆典范,在生时就成了个被半神化的人物,引人瞻仰艳羡。 在这点上,倒是和那位冷冰冰的仙尊程渺极为相似——程渺尚未被他囚入魔宫之时,其受欢迎的程度,简直比三清道法还来的盛些。 封霄阳不大识货,自诩目前体虚该多吃吃好东西,偷了药园中最大的一根人参磨牙,从门中弟子的言谈间寻出了掌门住处,叼着吃不完的半根人参悠哉悠哉地一路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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