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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敲了敲门, 对开门的小厮道:“烦请通报,我有事要求见公子。” “谢先生不准。”小厮忧愁地叹了口气,“公子昨夜病了, 现在还烧着。你的事重要吗,要不我先替你禀报谢先生?” 昨夜落了一场雪,气温骤降,沈明欢夜间便发了高烧,幸好随青及时发现。 再小的病对沈明欢的身体都是一场沉重打击,昨夜沈府兵荒马乱,所有人齐齐无眠至天明。 聂时云惊诧紧张:“太子殿下又病了?” 陆屿痛心疾首:“你们怎可随意透露主子情况?”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到一起,显得有几分杂乱。 小厮抬眼看了看,“他们是谁?” “雍国人。”掌柜不以为意地快速回完,又忧心忡忡地追问:“病得严重吗?府里照顾的人可够?要不我先回来帮忙……” 两人聊了几句,小厮请他们稍作等候,他先去通报。 没多久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人。 ——随青。 “你怎么还活着?”聂时云诧异地脱口而出,他那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这么还没把这个奸细弄死? 陆屿因这颇具挑衅意味的一句话眼角抽搐,他看着小厮和掌柜隐含怒气的目光,将聂时云往后扯了扯。 随青依然是冷若冰霜的模样,他看着聂时云微微颔首,似乎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跟我走。”他转过身带路,言简意赅,态度漠然。 穿过处处精致的九曲回廊,尽头处的房门前站着一位披着毛绒裘衣的青年。 衬着满院铺满地的白雪,青年渺然若仙,温润如玉,是旧歌谣中传颂的君子风华,一身掩不住的水墨书卷气。 养宜气,居移体。 即便不看青年身上那件昂贵的绣着金边的披风,即便他一身破布麻衣,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的尊贵。 非衣食富足之家,养不出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公子。 青年眉宇温和,他似乎天生便带着三分浅淡笑意,陆屿一看便知,这是极受家族重视的公子自小培养才能有的仪态。 他神色微凛,更加戒备了。 太子殿下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 谢知非冲他们遥遥一礼,带着几分歉意:“我不放心远离公子,只好辛苦贵客来此一见,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公子?”陆屿惊讶出声。 谢知非何等精明,只看陆屿的神色便知对方在疑惑什么。 他笑了笑,“谢知非一介白身,这披风是公子所赐。” 陆屿:“……” 他有些欲哭无泪。 回想今天格外波折的半天,每当他以为殿下过得还行,总会有一些现实给他打击。而一旦他信了这份打击,还没来得及为殿下难过,现实总要发生一场巨大翻转。 虽然这翻转是往好的方向去没错,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啊! 他家殿下到底在燕国做了什么?! 随青自顾自找了个位置站好,抱着剑守着房门,好似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雕塑。 只偶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面无表情的脸莫名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担忧来,看起来分外不和谐。 谢知非已经见怪不怪,陆屿与聂时云惊疑不定。 陆屿忍不住耳语:“这就是你说的探子?” 聂时云目光涣散:“太听话了,他怎么会这么听话?” 虽然当初随青被燕帝派过来的时候就很听话,但也没有这么……这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谢知非轻笑,善意地转移话题,“不知雍国可是出事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聂时云警惕:“我只告诉殿下。” 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拉开,何太医脸色铁青,怒气冲冲。 陆屿已经波澜不惊。 虽然这个人脸色很差劲,但他一定也是太子殿下的忠实走狗……呸,追随者吧。 “太医,公子如何?”谢知非说话时从来不紧不慢,温和从容,唯有谈到沈明欢的身体情况会不由自主失态。 何太医将满满当当的药碗塞到谢知非手里,也不知这么大的动作为何一滴药都没洒出来。 他冷笑一声,“好得很,还有力气装晕。” 在一个医术还行的大夫面前装晕,不是愚蠢就是无赖,沈明欢显然不蠢,他就是笃定了他们拿他没办法。 谢知非很想替公子讲几句好话,可他看着何太医已经捏起银针的手,最终还是话锋一转,“我去服侍公子用药。” 他到这时候还记得给沈明欢留面子,没把“劝他喝药”这几个字说出来。 何太医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我看你也得治治,等下来找我。” 外面天冷,谢知非怕药凉了,不敢多逗留。 聂时云就要跟着谢知非进去,随青移动一步,牢牢挡在门中央。 “你什么意思?那是我殿下!”聂时云跺脚,“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随青眼也不抬,“一刻钟。” 聂时云瞪眼,“什么意思?” 何太医慢悠悠整理药箱,“他的意思是,一刻钟之后,沈明欢喝完药,你们才能进去。” 直呼姓名是一个不算礼貌的行为,通常用于关系极好的同辈,或是长辈称呼晚辈。 若是下属这么称呼自己的主君,简直近乎冒犯。 随青默默低头,装作没听见,心想何太医这次是真被公子气得不轻。 谢知非有劝沈明欢喝药的独特方法。 一刻钟后,沈明欢含着蜜饯,双眼无神地半靠在床上,瞧着比没吃药前病得还重。 谢知非犹豫片刻,以手覆额,指尖触到一片如火般灼烫。 他一时惊悸,“怎会还不曾消退?” “谁知道呢?”沈明欢安慰他,“可能是何太医医术不精吧。” 何太医正巧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沈明欢眼神漂移。 “好,你很好。”何太医都气笑了,“你可别后悔。” 随青默默退了一步,挡住大门,何太医气得连“沈明欢”都不叫了,他真怕对方撒手不管。 沈明欢听到这句不伦不类的威胁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子正,你盯着他,他一定会给孤的药里放黄连!” “是是,我盯着,我亲自煎药,绝对把黄连都挑出来。”谢知非哭笑不得,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伤过病过,知道高烧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情,可沈明欢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谢知非知道不是这人不难受,只是他格外能忍。 何太医气得半死,还是给沈明欢把完脉,才背起药箱满脸愁容地离开。 谢知非叹了口气:“公子,你老气何太医做什么?医者不自医,他要是被你气病了,比他医术更好的也不好找。” 也只有随青会傻傻地担心何太医会一气之下拂袖而走。 沈明欢狡辩:“孤没有。” 谢知非把他按回床上,掖了掖被子,“聂小将军从雍国逃亡到了这里,公子病好了再见?” 虽然他见到聂时云和陆屿的时候这两人已经换了衣服人模狗样,但他只要多问两句,不难得出真实情况。 他本想等沈明欢病好了再说,可这人神神叨叨的,好似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明欢支起脑袋,“人呢?” 门口角落里看完一出主仆情深的聂时云颤巍巍举起了小手:“殿下,我在这里。” 陆屿忽然就有些慌张,像是幼年被夫子提问,他手足无措整了整衣衫,局促地小声道:“太子殿下。”连行礼都忘了。 他们的衣服是掌柜在店里拿的,并不合身,款式也很普通,穿起来有些奇怪。 沈明欢“啧”了一声:“聂时云,这半年你混的好糟糕啊。” 聂时云嗫嚅片刻,最终还是沉默 太子殿下,这半年你混的好嚣张啊。 怎么连太医都抓来了?
第150章 送君扶摇上青云(18) 秋时雍国淮西三省下了好几天的雨, 算是一场小小的涝灾。可雨势不大,并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既无粮食减产, 也无人员伤亡。 陆屿最初给皇帝上的折子里,只是寥寥几语的例行汇报,可即将要送出去时, 却被身边的师爷拦下了。 师爷是他从民间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文采斐然, 尤善模仿字迹,他从前很信任这个人。 可是这次,陆屿眼睁睁看着师爷烧了自己的奏折, 又拿出另一封要他盖印。 新的奏折上, 赫然是他的字迹,道淮西三省经大涝,粮食被淹没, 死伤数千。 甚至那上千人的名字都已经列好。 陆屿苦涩地说:“我那时才知, 原来淮西三省, 除我之外,另两位知府早已是四皇子的人。” 谢知非问:“四皇子竟没尝试收买陆公?” 淮西有两省归服,按理来说,四皇子不会放着最后一省不管。 “试过。”陆屿叹了口气。 他一出仕途就有家族帮扶, 没在官场上受过太大打击, 人人敬他三分,因而那时还保留着几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嫉恶如仇。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说待四皇子成了储君或是新帝, 我自当为他效死。” 沈明欢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无怪孤这位四皇兄要置你于死地,原来不是铲除异己,而是报当年私仇, 陆公此行不冤。” 陆屿当时的话一定没有他现在说的这么含蓄。 官场上向来话不说尽,讲究的是心知肚明的默契,四皇子一定是自信满怀地递出了橄榄枝,结果陆屿非但不收下,反而还团吧团吧扔了回去,说不定还特别刚正不阿地回了一句:“少走这些旁门左道,不如先凭努力当上太子!” 沈明欢被自己的脑补乐得不行,谢知非无奈地端来一杯水。 他取来一根银制的中空吸管,端着杯子到合适的高度,让沈明欢可以喝得舒服些。 一边接着问:“四皇子彻底撕破脸皮定然是有原因的,聂将军与陆公可知他为何要假造奏折?” “这个我知道!”聂时云义愤填膺:“怀瑾发现淮西三省有问题,我便暗中查探,发觉两省交界处有一座大型铁矿。四皇子秘而不宣,暗中开采,那些所谓的在涝灾中牺牲的人,都被强行征去采矿了。” 凡疆域内,一经发现矿脉,必须上报朝廷,尤其铁还能制作武器,只能由朝廷掌管。 陆屿叹了口气,“师爷说,若我不肯于交出印章,四皇子不介意让朝廷多一位因赈灾殉职的知府。” “我还不能死,所以我把印章给了师爷,然后筹谋进京,面见圣上。可惜……” 可惜连淮西三省都没走出去。 他又长叹一声,冲聂时云作揖:“多谢聂将军救命之恩。” 聂时云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必谢我,是怀瑾让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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